他正思忖著如何從這看似一片空白的“白”身上探出些許線索,一陣輕快如銀鈴碰撞、卻又帶著獨特韻律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珊瑚宮的寂靜。
“離雲!離雲哥哥!你在裏麵嗎?”是傲汐。
與她那野心勃勃的哥哥傲曇不同,傲汐宛如這幽暗龍宮中唯一一顆不染塵埃的珍珠。她是傲曇血腥上位後唯一存活的胞妹,被其極盡寵愛,卻也如同最珍貴的藏品般被牢牢鎖在這深海牢籠,從未得見外界天日。
這極致的保護,造就了她天真爛漫、對一切外界事物充滿不切實際幻想的心性。
自離雲到來,傲汐便成了這珊瑚宮最熱情的訪客,總是纏著他講述淩雲宗的劍光縹緲、人界的四季更迭、市井繁華,甚至是妖界的詭譎傳說。
離雲也樂於藉此機會,從這位毫無心機的龍女口中,看似無意地探聽關於龍皇權柄結構、傲曇的真實性情、淩海大族間的齟齬,以及那與魔界盟約的細節。
然而,每每麵對傲汐那雙清澈見底、寫滿全然信任的淺藍色眼眸,離雲心底總會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刺痛和愧疚。他曾有一個未婚妻,是家族為他定下的表妹,年少時光裡,那女孩也曾用類似清澈、不諳世事的目光望向他,笑聲如春日溪流。然而家道驟變,山河破碎,那般明媚天真最終被殘酷的現實碾碎,成為他心底一道永不癒合的傷疤。
傲汐的存在,時而讓他恍惚,彷彿透過時光看到了另一個可能的世界,另一個未被玷汙的自己。
這樣的傲汐,他實在是問心有愧。
尤其在那次,傲汐鼓足勇氣,臉頰緋紅如最艷麗的珊瑚,揪著華貴的鮫綃裙擺,在他麵前低下頭,聲音細若蚊吶卻又異常清晰地說:“離雲……我,我喜歡你。你留在龍宮好不好?做我的駙馬……”
那一刻,離雲清晰地在少女眼中看到了坦蕩的赤誠與期待。他怔了片刻,旋即緩緩搖頭,長睫垂下,掩去眸中翻湧的複雜情緒,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恰到好處的哀傷:“公主殿下厚愛,離雲……惶恐。奈何……心有所屬,實難……承受。”
傲汐立刻抬起頭,急切地道:“我知道!你喜歡折靈姐姐!可是……可是折靈姐姐她就要成為我的皇嫂了呀!你們從那個可怕的啟國女帝手裏逃出來(她對她哥哥和折靈的那套說辭深信不疑),淩雲宗也回不去了,留在淩海不好嗎?隻要你願意,皇兄一定會重用你的!他……他其實很欣賞你的!做龍宮的駙馬,我可以求皇兄給你最好的……”
這番話,離雲聽得明白。
這其中既有傲汐天真的憧憬,恐怕也摻雜了傲曇的試探。那位多疑的龍皇,既忌憚自己與折靈過往甚密,又對自己展現出的能力與價值有所圖謀,更想徹底斬斷折靈與其他男子的牽連。
若自己娶了傲汐,似乎所有問題迎刃而解。
但他不能答應。
太快投誠,隻會讓折靈心生戒備,也讓傲曇覺得他毫無底線,易於操控。更重要的是……他看著傲汐那雙因為急切而更加明亮的眼睛,那句充滿利用的謊言在舌尖滾動,最終卻化為了更為迂迴也更顯“真誠”的拒絕。
他想幫祁起,可是他也不想讓傲汐越陷越深——所以折靈是個很好的擋箭牌。
“公主,”他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轉圜的堅定,目光哀慼地望向窗外遊過的魚群,“折靈師妹於我有救命之恩,護持之義……此情此景,雖知她心有所向,但我這顆心……卻非我能掌控。若因處境變遷便輕易移情,那離雲成了何等不堪之人?豈非辜負了師妹,也褻瀆了公主的真心?還請公主……恕罪。”他微微躬身,姿態謙卑,卻將一份“情深義重”和“道德枷鎖”擺在了前麵。
果然,傲汐愣住了,眼中的急切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情緒,有失落,有不解,但更多的竟是一絲敬佩和愈加深厚的憐惜。
“離雲……你,你真是……”她輕嘆一聲,“我明白了。沒關係,我不逼你。你有情有義,這纔是讓我喜歡的地方。我可以等,真的!我相信總有一天,你會放下過去,看到我的好!”
看著她離開時略顯失落卻依舊輕盈的背影,離雲站在原地,久久未動,心中那片愧疚的陰影愈發濃重。
當晚,折靈便如幽靈般秘密前來,眼中噙著恰到好處的淚光,一進門便軟語道:“師兄,你今日對傲汐說的那番話……我都聽說了。你這又是何苦?為了我,這般委屈自己……”她伸出微涼的手,似乎想觸碰他的臉。
離雲則將“癡情隱忍”與“脆弱掙紮”演繹到了極致。
他抓住折靈的手,緊緊握住,並不想讓她碰到自己的臉,但同時聲音哽咽:“對不起,師妹……我答應過要助你,我不該拒絕的,我……可是我……”他適時地語塞,眼中淚光閃爍,將一個被情義折磨、進退兩難的男子形象刻畫得入木三分。
折靈另一隻手便輕輕按在他的唇上,搖頭止住他的話,語氣充滿了“感動”與“理解”:“不,師兄,你做得對。你若是立刻答應,反而不像你了。傲曇生性多疑,你越是表現得對我難以忘情,他才會越覺得你‘真實’,對你放鬆警惕,也才會更相信我對他的‘一心一意’。師兄,你的這片心,我絕不負你。待我他日執掌權柄,傲汐……絕不會是你我之間的阻礙。”她柔柔地靠進離雲懷中。
離雲順勢攬住她,下巴輕抵著她的髮絲,嗅著她發間刻意營造的、與這深海格格不入的異香,聲音低沉而沙啞,充滿了“奉獻”與“絕望”的交織:“有師妹這番話,師兄便是即刻死了,也值了。即便……即便你心中宏圖大業最終是為了他人(他巧妙地點出蒼寰),師兄也甘願為你做這馬前卒,鋪路石子,此生……無憾。”
現在回想起來,離雲自己都覺得那晚的表演用力過猛,肉麻得幾乎讓他當場破功。但效果卻出奇得好,折靈顯然極其受用這番“掏心掏肺”的表白,不僅對他更為信任,甚至在情動之時,又泄露了一絲天機——她低聲呢喃,言及已掌握一種上古“秘法”,可控人心神於無形,龍皇宮不過是試煉場,終有一日,那高高在上的啟國女帝,也隻會成為她權座下的基石。
“秘法……”離雲指尖的深海沉珠停止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