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那抹張揚的紫色消失在簡陋的院門外,石桌旁的身影依舊靜坐不動。
暗紫色的魔氣在院中無聲流淌,帶著腐朽與陰冷的氣息。
蒼寰的目光緩緩移向石桌上那個小小的青玉瓶。瓶子樣式古樸,沒有任何標記,是魔界最常見的那種。
修長的手指伸出,帶著一種屬於醫者的穩定與從容,輕輕拿起玉瓶,拔開了瓶塞。
一股極其清冽、帶著淡淡草木靈氣的葯香,瞬間從瓶口逸散出來,頑強地驅散了周圍濃重的魔息。這香氣純凈而內斂,與魔界丹藥那種霸道或詭譎的氣息截然不同。
他的指尖微微一顫。
他緩緩傾斜瓶口,一粒渾圓飽滿、色澤瑩白如玉的丹藥滾落在他掌心。丹藥表麵,隱約可見極其細微、如同雲霧繚繞般的天然丹紋。
他的目光落在丹藥上,那雙淡琥珀色的、總是籠罩著輕煙薄霧般悲憫的眼眸,驟然間收縮!
瞳孔深處,彷彿有萬千星河流轉,又瞬間歸於沉寂的深海。
這丹藥……這丹紋……這氣息……
這是淩雲宗的丹藥百轉丹!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收攏,將那粒珍貴的丹藥緊緊攥在掌心。冰冷的丹藥硌著麵板,卻帶來一絲奇異的灼熱感。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投向院門的方向,那裏早已空無一人。
暗紫色的魔氣在他周身繚繞,卻無法侵入他周身三尺之內。那雙淡琥珀色的眼眸深處,翻湧起極其複雜、難以言喻的波瀾,最終沉澱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帶著探究與一絲瞭然的凝重。
院中,隻剩下魔氣無聲的流淌,和那縷若有似無、卻異常純凈的草木葯香。
————
深夜,一條蜿蜒向下的冰冷甬道彷彿通往地獄。甬道兩側鑲嵌著散發幽綠光芒的魔石,光線勉強照亮粗糙的黑石壁麵,映出扭曲蠕動的影子。
死寂中,隻有軒黎雪玄色錦袍拂過地麵的輕微聲響,以及他自己壓抑的、帶著一絲病態的喘息。
甬道的盡頭,是一扇刻滿古老、繁複、散發著不祥暗紅色光芒符文的巨大石門。
軒黎雪停下腳步,蒼白的手指在石門中央一個猙獰的魔鷲浮雕上按了下去。魔鷲空洞的眼窩驟然亮起血光,伴隨著低沉的機括轉動聲,石門無聲地向內滑開。
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怨毒氣息和冰冷的絕望感,如同實質的潮水般撲麵而來!
門內,是一個比甬道更加陰冷、更加壓抑的巨大石室。室壁、地麵、穹頂,密密麻麻刻滿了暗紅色的符文,這些符文如同活物般緩緩蠕動,散發出強大的壓製力量。整個石室被一種粘稠的、令人窒息的血紅色霧氣所充斥。
而在石室的正中央,四根粗如兒臂、同樣刻滿符文的漆黑鎖鏈,死死地捆縛著一個……“東西”。
那並非實體,更像是一團劇烈翻滾、沸騰不休的血紅色濃霧。濃霧的核心,隱約可見一個扭曲蜷縮的人形輪廓。鎖鏈深深嵌入那翻滾的血霧之中,彷彿禁錮著一座隨時可能噴發的活火山!
當石門開啟,軒黎雪踏入的瞬間——
“嗷——!!!”
那團血霧如同被投入滾油的冷水,猛地炸開!無數張由純粹怨念和痛苦凝聚成的、男女老少的麵孔從血霧中嘶吼著浮現、掙紮!老人絕望的哀嚎、孩童淒厲的啼哭、男人憤怒的咆哮、女人撕心裂肺的尖叫……無數種聲音匯聚成一股足以撕裂神魂的恐怖音浪,瘋狂地衝擊著軒黎雪的識海!
在這片混亂、絕望的聲浪中,一個清晰而執拗、如同跗骨之蛆般的女聲,帶著無盡的悲慼和怨毒,反覆地、一遍遍地穿刺出來:
“阿雪……阿雪……我好難受啊……阿雪……”
“阿雪……救救我……放我出去……”
“阿雪……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們……”
那聲音……赫然是墨真!——是他曾經深愛、又被他親手設計推向深淵的妻子!如今隻剩下這縷被兒子吞噬、又被無盡痛苦折磨的殘魂,在這血孽地獄中永世哀嚎。
血霧的核心,那個人形輪廓猛地昂起“頭”!兩點如同燒紅烙鐵般的赤紅光芒驟然亮起,死死鎖定在軒黎雪身上!那是阿霽的眼睛!此刻,裏麵沒有一絲屬於“人”的情感,隻有最純粹的、足以焚毀一切的瘋狂、痛苦和……對眼前這個男人的滔天恨意!
“吼——!!!”
更加狂暴的吼聲從血霧中爆發!那些由聲音凝聚成的怨毒頭顱,如同實質的炮彈,帶著淒厲的尖嘯,鋪天蓋地地撲向軒黎雪!空氣被撕裂,發出令人牙酸的尖鳴!
軒黎雪臉色更白了一分,但眼神冰冷依舊。他周身驟然亮起一層淡淡的、彷彿由無數細密符文組成的暗金色光罩。光罩看似薄弱,卻堅韌無比。那些怨毒的頭顱撞在光罩上,如同冰雪遇到烈陽,發出“滋滋”的灼燒聲,伴隨著更加淒厲的慘叫,迅速消融瓦解,化作縷縷更加濃鬱的血色霧氣,重新融入那翻滾的核心。
眼前這狂暴的景象,瞬間將他拉回那個血肉橫飛、如同煉獄般的戰場。
他本以為,讓阿霽親手殺死墨真,煉成傳說中的“血孽弒魂瘴”,再輔以自己精心準備的控製禁製,便能得到一個完美可控的殺戮兵器。他親眼看著那血紅色的瘴氣如同貪婪的巨獸,瞬間吞噬了鍾離權引以為傲的鋼鐵洪流,連那位夢德王朝的第一猛將也瞬間重創瀕死!
狂喜尚未退去,異變陡生!
吞噬了龐大血肉靈魂的魔靈阿霽,力量瘋狂暴漲,遠超他的預期!那血孽弒魂瘴不僅沒有聽從他的指令返回,反而如同脫韁的野馬,帶著更加凶戾的氣息,反噬向他自己和幻海池!非雲貞首當其衝,儘管第一時間甩出護身法寶,卻還是當場重傷昏迷!他自己也因強行催動血脈禁製壓製魔靈,遭到恐怖的反噬,神魂震蕩,經脈欲裂!
那是一場慘勝!
魔界盟軍損失慘重,若非最後關頭,他依靠血脈聯絡和預先種在阿霽元神深處的“縛魂釘”,勉強感應到阿霽因初次爆發過度而力竭昏迷在千裡之外的一片死寂森林中,趁著夜色將其秘密收入這特製的“噬魂甕”,後果不堪設想!
對外,當時魔靈化成血紅色雲朵離開的時候,那是所有還活著的魔界修士都看見的。
最終,他們拿下了撫州城這個戰略要地,重傷了夢德王朝的支柱鍾離權,打通了通往王朝腹地的門戶。魔尊對此戰果表示滿意,派遣雷擊塔絡淩涯增援,賜葯救治非雲貞,並“體恤”地讓他這個“重傷功臣”回魔界休養,同時派來了呼延灼畫這個眼線。
思緒收回,軒黎雪看著眼前被鎖鏈束縛、依舊在瘋狂掙紮嘶吼的血霧魔靈,眼中沒有絲毫對“兒子”阿霽的憐惜,隻有冰冷的算計和忌憚。
“阿霽……”他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刻意偽裝的溫和,在這充斥著怨毒尖叫的密室中顯得格外詭異,“安靜些……父親……是來幫你的……”
回應他的,是更加瘋狂的嘶吼和墨真殘魂那永不停歇的哀泣:“阿雪……救我……”
軒黎雪眼神一厲,不再廢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