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開了,露出一張體態豐腴、穿著綢緞的門房的臉。那挑剔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我的粗布衣裳,鼻孔幾乎朝天。
“去去去!哪來的窮酸,討飯到別處去!”尖利的聲音毫不客氣。
“這位姐姐,我不是來討飯的,我是來尋親的……”我連忙解釋,心又提了起來。
“尋親?”門房嗤笑,“攀親戚攀到姬府頭上?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趕緊滾!”說著就動手推搡。
我被推得一個踉蹌,急聲道:“我找姬家家主!有信物為證!”
“信物?什麼破爛玩意兒!快滾!”
就在我狼狽不堪之際,一陣馬車聲由遠及近。一輛華貴異常的馬車停下,車簾掀開,一個身著深紫色雲錦長袍、外罩綉金線大氅的中年女子利落下車。她麵容保養得宜,眼神銳利如鷹,通身是久居上位的威嚴。是姬百問!我的心跳得更快了。
“吵吵嚷嚷,成何體統?”她的聲音不高,卻像冰水澆下,瞬間讓門房噤若寒蟬,腰彎成了蝦米:“家主恕罪!是個不知哪裏來的窮酸丫頭,非說是來尋親打秋風的,小的正要……”
我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機會,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聲音清晰卻帶著長途跋涉的沙啞和緊張:“姬家主安好!小女祁起,自冰水鎮而來,為履行長輩定下的婚約!”
不等門房再潑髒水,我迅速從懷中取出用手帕小心包裹的信物。解開手帕,露出裏麵的東西——一根木質溫潤、雕工卻極為精巧的發簪。兩條栩栩如生的螣蛇首尾相銜,形成一個完美的圓環,蛇身線條流暢,鱗片紋理清晰,蛇眼處鑲嵌著兩顆極其微小、已有些黯淡的墨綠色石粒,在陽光下流轉著幽深古樸的光澤。
姬百問的目光落在那雙蛇木簪上,銳利的眼神微微一凝。她似乎想起了什麼,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不動聲色地打量著我——從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裙,到風塵僕僕的臉,再到我腳邊那個寒酸的粗布包袱。那目光平靜無波,卻像冰冷的秤砣,將我裡裡外外稱量了個遍,每一寸都在訴說著“不配”二字。
一絲難以言喻的壓迫感讓我幾乎屏住呼吸。她沉默了幾息,才淡淡道:“哦?冰水鎮祁家……確有此事。隨我進來吧。”語氣平淡得像在確認一件無關緊要的舊物,沒有半分故人重逢的暖意,更沒有對“未來兒媳”的審視,隻有一種居高臨下的疏離。說完,她不再看我,徑直轉身入府。
我心中一緊,連忙小心收好發簪,抱起包袱快步跟上。跨過高高的門檻,踏入姬府內部,我才真正體會到什麼叫世家底蘊。雕樑畫棟,曲徑通幽,奇花異草吐露芬芳,僕從們衣著光鮮,行動間悄無聲息,規矩森嚴。空氣裡瀰漫著清雅昂貴的熏香,與我身上沾染的塵土氣息格格不入。每一處精緻的細節都像無聲的嘲笑,將我這塊闖入華美錦緞中的粗麻布襯托得更加刺眼。我下意識地將抱著桂花糕的包袱往身前收了收,手心微微冒汗。
我沒有被引入待客的正廳大堂。
姬百問步履從容,引著我穿過幾道迴廊,來到一處位置偏僻、光線也顯得有些黯淡的偏廳。
這裏的桌椅雖然也是上好的木料,但款式老舊,透著一股陳年舊物的氣息,遠不及外麵所見的光鮮亮麗。一個麵容刻板、眼神銳利的老僕婦無聲無息地出現,奉上兩盞茶。
那茶盞是細膩的白瓷,倒還精緻,隻是茶水摸著隻有微溫,茶香也淡薄得近乎於無。老僕婦放下茶盞,便垂手退到角落的陰影裡,眼觀鼻鼻觀心,彷彿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然而,當我侷促地在硬木椅子上坐下時,那偶爾掃過來的目光,冰冷得像淬了毒的針,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一種深入骨髓的鄙夷,讓我如坐針氈。
姬百問在主位坐下,姿態優雅地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撇了撇浮沫,並未飲用。“祁姑娘一路辛苦了。”她開口,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你方纔說,是來履行婚約?據我所知,紫深三年前便已及笄成年。”
我連忙欠身,帶著一絲悲傷:“姬家主明鑒。小女並非有意拖延,實是……三年前家母不幸病逝,小女需守孝三年,不敢有違人倫孝道。孝期一滿,便立刻變賣了家中唯一賴以餬口的小飯館,籌措盤纏前來青州。隻盼……能完成長輩遺願。”
姬百問聽著,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隻是撇茶沫的動作微微一頓。“原來如此。祁姑娘孝心可嘉。”她的語氣聽不出是讚許還是敷衍,目光卻似有若無地再次掃過我樸素的衣著和腳邊那個粗布包袱,那眼神輕飄飄的,卻重逾千斤。
“隻是……”她放下茶盞,瓷器輕磕桌麵的聲音在安靜的偏廳裡格外清晰刺耳,“婚姻大事,非同兒戲。紫深這孩子,從小嬌生慣養,眼界也高了些。此事,還需從長計議。”
我的心隨著那聲輕響猛地一沉。
“從長計議”……這四個字像四塊冰,砸在我剛剛燃起一絲火苗的心上。
“今日你先在客院安頓下,一路風塵,也辛苦了。”姬百問的語氣不容置疑,彷彿在安排一個無關緊要的遠房窮親戚,“紫深……他今日恰好出門訪友,不在府中,改日再見吧。”
客院?不是內院的貴客廂房。
姬紫深不在?是巧合,還是……?
角落裏,老僕婦那幾乎聽不見的、帶著冷意的呼吸,彷彿在無聲地應和著家主的話。
那杯溫涼的茶,這偏僻陳舊的偏廳,姬百問那看似客氣實則拒人千裡的態度,以及空氣中瀰漫的、無處不在的疏離與輕視,像一張冰冷黏膩的蛛網,將我牢牢困在其中,動彈不得。
那些關於未來小飯館、關於他坐在櫃枱收錢的溫暖憧憬,在這沉重得令人窒息的現實麵前,瞬間變得如此遙遠而虛幻。
我抱著那盒傾注了我全部心意的桂花糕,指尖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