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寄說到這頓了一下,整個人都因為回憶開始顫抖起來——我無法分辨這是他的恨,還是他的痛,又或者兩者交織讓他再次陷入當時的噩夢之中。
我立刻出聲打斷:“唐寄,你不想說就算了……”
唐寄卻忽然執拗得看著我,眼中閃爍的淚光如同被雨打落在地的芭蕉,是帶著最後生機的絕望:“不!唐寄要說!唐寄今天就要把所有瞞著陛下的一切都告訴給陛下聽,請陛下……不要拒絕。”
他說到最後的時候,眼中搖搖欲墜的淚珠就好像此刻的他一樣,好像我真的拒絕了,破碎的不是淚珠,是他自己本身。
我很少見到唐寄這樣執著,知道這是他心中的一根刺,他今日要將刺拔出來,非鮮血淋漓、祛除腐肉方可痊癒,便點頭聽他說下去。
“五十年前曲府事變,整個夢德王朝遭受巨大打擊,好多有實力的宗門、門閥蠢蠢欲動,兩界洞的謝成也想要成為一方霸主,於是再次故技重施,在兩界洞勢力範圍內尋找貌美的年輕男女送給枯葉西寒,求得庇護和支援。然後……發現了我。天生水靈根,絕好的爐鼎,一切的一切就好像當年一樣。一整個村,我的養父母,也都沒了。那時我叫寂霖,隨我養父母的姓,他並不知道我的母親就是唐黎。我被帶回去之後,謝成不敢碰我,他說我相貌極美,又是天生水靈根,誰要與我雙修,便是事半功倍,隻要將我送給枯葉穀,兩界洞就一定可以在夢德王朝成為一方獨立的勢力。”
“我那時年輕氣盛,一氣之下,便毀了自己的容貌,也…斷了自己的靈根。”
毀容!?——不是,唐寄的臉現在是好的,所以這個世界還有整容是吧?因為如果是變化的話,我早就看出不對勁了。
所以這張臉是真的。
“斷靈根?”我擁有無字天書是知道可以斷人靈根,甚至可以挖出來替換給別人,但唐寄那個時候年紀不大,又是怎麼知道的?
唐寄點頭:“母親當時留給我的一封信,便是一張地圖。養母幫我保管,等到我長大了才給我,我後來便尋著這個地圖找到了母親的遺物,那是一本秘籍,上麵寫了一些枯葉穀的秘術,其中就包括如何斷人靈根,而後來我猜測,當初母親和那位夫人能夠合力殺死枯葉博軒,正是研究出瞭如何斷人靈根的方法!畢竟母親跟在枯葉博軒身邊上百年,枯葉穀的毒術她也學了不少,便將其編輯成冊留給了我,一切都是為了能夠報仇。”
我聽後點頭,蟄伏出手、一擊必中,唐黎若不是被迫做了爐鼎,定然也有一番事業。
“第二日,謝成發現我容貌盡毀,而靈根似乎因為修行太急出了岔子變得駁雜暗淡,氣憤之下將我打了個半死,我本就因為斷了靈根靈力大損,因此昏死過去。謝成以為他下手太重將我打死了,便將我扔到了亂葬崗之中。
“我被臉上的刺痛給驚醒,原來下了好大一場雨,我臉上血肉模糊,拖著身體從亂葬崗爬起來,我發誓,我這一生一定要報仇,我一定要謝成生不如死。
“從前我還來不及學那些毒術便被謝成擄去,但現在,我有很多時間來修鍊自己。我靈根斷了不能修仙,那我就煉毒。我腦中已經有了計劃。我若是用毒殺死謝成,保不準枯葉西寒會發現這些毒出自枯葉穀,而我後一步正是要進入枯葉穀,所以我不願在兩界洞暴露。於是,我自學毒術,改名唐寄,嘗試將自己的臉換了一張。因為靈根斷了,我又想著反正修鍊不好,我就當是雜靈根混入兩界洞當個外門弟子。後來,我果然進了兩界洞,雖然去九塘山挖礦,但也好,若是我能夠炸掉靈礦,那謝成的兩界洞很快就會被其他宗門吞併,到時候我也能找到機會殺他。
“等殺了他之後,我再去找枯葉穀報仇,我這一生,就是為了報仇而活著。”
故事聽完了,唐寄一時間沒有說話,隻是低著頭默默流淚,他瘦削的身子此刻越發像窗外的種著的竹子。
被風壓彎了腰,卻始終不倒。
此刻天色已暗,越發顯得一枝枝竹子孑立挺直,孤清冷寂。
我將一塊手帕遞過去,唐寄先是一愣,隨即便要跪下去,卻被我眼疾手快用另一隻手拉住:“孤說,坐著,擦眼淚。”
唐寄一怔,似乎想要抬眼看我,又意識到自己此刻儀容不妥,便又低下頭去,隻是立刻雙手捧住我給的手帕,輕聲說道:“謝陛下。”
然後坐在了一邊,默默擦眼淚。
“你說你自學了換臉術?”
我跟在胤瀾身邊這麼多年,都從沒聽他說過有這種方法。
唐寄點頭,輕笑一聲,眼中帶著嘲諷:“…此事與當年曲府事變也有一定關係。當初曲府家主用千麵無形指環幾乎顛覆王朝,後來雖然沒有成功,但此事一直都是妖皇心中的刺。我聽母親說,枯葉穀枯葉博軒擄來的男女不僅當爐鼎,還會用來做各種實驗。當時的枯葉博軒聽說曲府事變之後,便想尋找一種換臉術,不是幻化,而是真正的皮肉肌理的改變,如此纔可天衣無縫。”
哇啊,還是個整容先鋒啊——不過也是,在修仙界想要改變容貌,最先想到的就是變化之術,枯葉博軒思維也是廣闊,竟然會想到將變化之術真正“固定”在臉上,讓麵板肌理進行改變,和奪舍還不太一樣。
大約搞研究的都有點瘋狂在身上。
“看來他成功了。”我說道。
唐寄點頭又搖頭:“算成功了,但是枯葉博軒的一切都在他走火入魔的時候付之一炬。母親說,那換臉術她學了之後,並沒有在真人身上實驗過,她似乎早已料到沒有實力的美貌隻會帶來災難,所以將方法留在秘籍中。”
我心中一動:“這是不是意味著,三界中現在隻有你會這換臉術?”
唐寄看著我莫名的笑容,有些疑惑,但還是點頭:“是。”
我忽然笑了一聲:“唐寄,你今日跟孤說這些,是想要孤怎麼幫你?”聽故事是要付費的,這個道理我懂。
唐寄卻有些手忙腳亂,又想搖頭、又想擺手,最後乾脆又跪了下來,抬頭看我時,眼睛因為淚水而變得更加清澈透亮——我有點相信唐寄之前說的,他從前的樣貌極美。
這眼睛,平時他都低眉順目,我都沒發現。
“陛下明鑒,唐寄說這些並不是要陛下可憐唐寄。陛下胸有大略,啟國不會隻是這一半疆土,夢德王朝必定要消失於我啟國的利劍之下,枯葉穀遲早是塚中枯骨,唐寄又怎會在此刻求陛下幫助唐寄的一己之私?”
那你今天講故事的用意是什麼?——我的眼神這樣問著。
“——唐寄想為陛下解憂,唐寄想幫陛下去取枯葉穀的天菁聖水!”
……
看看,又是地魂石,又是捷霜,又是小焰,又是天菁聖水……一天天的一點不消停。
要不是白天唐寄和我說了太多的話,我本來是準備立刻去見見小焰的,當然,還有與小焰一同回來的鐘離權。
現在,我隻能先讓千致去看看小焰和鍾離權,自己要去萬事通鋪子裏取些傀儡,畢竟唐寄要離開了,我這個啟王也要出去“開小差”,又到了我用傀儡做分身的時候了。
明天白天,我還要去幽冥神工坊見見宗政雪薇,同時要將之前胤瀾給我的葯送去給他,此外,還需要他點頭跟我去魔界。
等到我綠帽子戴好之後,所有目光都在我這個“啟王”身上時,我就要去魔界了。
哦,想起來了,當務之急我先給蒼寰發個追風玉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