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服了他人,征服了他人的人心,足以解累卵之危,足以救民於水火之中。魯仲連麵對難以攻克的頑敵,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忽而讚揚、忽而威脅,用千古偉業、英雄威名來激發敵將的豪情,用忍一時恥辱,建萬世功業的策略來誘導敵將的行動。
齊負郭之民有狐晅者
【提要】
謀略之學不是教人詭詐,而是讓人拋開政治上的愚蠢和短視、撇棄邪惡和膚淺,歸入正義、光榮和長久的正道。古人深深瞭解民眾的言論對國家長治久安的積極意義,早已指出那些獨裁、專橫、鉗製言論的君王是絕冇有好下場的。就這樣一個樸素的政治哲理,幾千年來,真正實踐者卻非常之少。
【原文】
齊負郭之民有狐纍者,正議,閔王繟之檀衢,百姓不附。齊孫室子陳舉直言,殺之閭,宗族離心。司馬穰苴,為政者也,殺之,大臣不親。以故燕舉兵,使昌國君將而擊之。齊使觸子將而應之。齊軍破,觸子以輿一乘亡。達子收餘卒,複振,與燕戰,求所以償者,王不肯與,軍破走。
王奔莒,淖齒數之曰:“夫千剩、博昌之間,方數百裡,雨血沾衣,王知之乎?”王曰:“不知。”“嬴、博之間,地坼至泉,王知之乎?”王曰:“不知。”“人有當闕而哭者,求之則不得,去之則聞其聲,王知之乎?”王曰:“不知。”淖齒曰:“天雨血沾衣者,天以告也;地坼至泉者,地以告也;人有當闕而哭者,人以告也。天地人皆以告矣,而王不知戒焉,何得無誅乎?”於是殺閔王於鼓裡。
【譯文】
齊都臨淄有個叫狐?的人背靠城牆而居,他直言批評閔王過失,被閔王殺死在檀衢刑場上,從此百姓心中不再服從閔王;齊國宗室中有個叫陳舉的,因對國事直言不諱,被閔王處死於東城門外,齊國宗族從此與閔王離心背德;司馬穰苴為政素有美譽,也被無故誅殺,大臣們自此不再親近閔王。此時,燕王趁機派昌國君樂毅率領人馬進攻齊國,齊國派觸子帶兵應戰,齊國大敗,觸子隻剩下一輛車子逃跑了。齊將達子收拾殘兵敗將,重整旗鼓,與燕兵苦苦爭戰。達子要求閔王對勇赴國難的兵將能有所稿勞,閔王吝嗇不與,齊軍再次敗北,閔王無奈逃奔至莒城以避兵禍。
齊國相國淖齒麵見閔王,數說閔王的罪狀:“那次在千乘與博昌之間數百裡的地方,天降血雨,汙穢了人衣,此事大王可知?”閔王說:“不知。”“嬴、博之間,大地裂開湧出泉水,大王可知?”閔王又是搖頭。“有人在宮門前啼哭,去尋找則不見有人,走開卻又聽見聲音,大王可知道嗎?”閔王還是說:“不知。”淖齒此時語氣更是強烈:“天下血雨汙衣,這是老天示警;地裂出泉,這是大地示警;望宮門而泣,這是人事示警。天、地、人都作了警示,而你卻不加警惕,又怎能不受到天譴呢?”於是,就在鼓裡這個地方殺死閔王。
【評析】
幾千年來,多少**暴君草菅人命、扼sharen的權利、禁錮言論自由,而最終落得身死國滅、遺臭萬年的淒慘下場。當政者的貪婪導致政治上的短視和弱智,以致自己違反了政治上的基本規則而不自知,“水可載舟,也能覆舟”,民眾的批評和異議,對一個深通政治基本之道的明君而言,的確是苦口諫言,但對一味講究專權、霸道和獨裁的**者而言,是萬萬不能容忍的,他之不能容忍,也就決定了他實際上是政治上的最終失敗者,身敗名裂、眾叛親離幾乎是他們最終的結局。
燕攻齊取七十餘城
【提要】
說服了他人,征服了他人的人心,足以解累卵之危,足以救民於水火之中。魯仲連麵對難以攻克的頑敵,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忽而讚揚、忽而威脅,用千古偉業、英雄威名來激發敵將的豪情,用忍一時恥辱,建萬世功業的策略來誘導敵將的行動,魯仲連的這段說辭,已成為千古名篇。
【原文】
燕攻齊,取七十餘城,唯莒、即墨不下。齊田單以即墨破燕,殺騎劫。
初,燕將攻聊城,人或讒之。燕將懼誅,遂保守聊城,不敢歸。田單攻之歲餘,士卒多死,而聊城不下。
魯連乃書,約之矢以射城中,遣燕將。曰:“吾聞之,智者不倍時而棄利,勇士不怯死而滅名,忠臣不先身而後君。今公行一朝之忿,不顧燕王之無臣,非忠也;殺身亡聊城,而威王不信於齊,非勇也;功廢名滅,後世無稱,非知也。故知者不再計,勇士不怯死。今死生榮辱,尊卑貴賤,此其一時也。願公之詳計而無與俗同也。
且楚攻南陽,魏攻平陸,齊無南麵之心,以為亡南陽之害,不若得濟北之利,故定計而堅守之。今秦人下兵,魏不敢東麵,橫秦之勢合,則楚之形危。且棄南陽,斷右壤,存濟北,計必為之。今楚、魏交退,燕救不至,齊無天下之規,與聊城共據期年之弊,即臣見公之不能得也。齊必決之於聊城,公無再計。彼燕國大亂,君臣過計,上下迷感,栗腹以百萬之眾,五折於外,萬乘之國,被圍於趙,壤削主困,為天下戮,公聞之乎?今燕王方寒心獨立,大臣不足恃,國弊禍多,民心無所歸。今公又以弊聊之民,距全齊之兵,期年不解,是墨翟之守也;食人炊骨,士無反北之心,是孫臏、吳起之兵也。能以見於天下矣。
“故為公計者,不如罷兵休士,全車甲,歸報燕王,燕王必喜。士民見公,如見父母,交遊攘臂而議於世,功業可明矣。上輔孤主,以製群臣;下養百姓,以資說士。矯國革俗於天下,功名可立也。意者,亦捐燕棄世,東遊與齊乎?請裂地定封,富比陶、衛,世世稱孤,與齊久存,此亦一計也。二者顯名厚實也,願公熟計而審處一也。
“且吾聞效小節者,不能行大威;惡小恥者不能立榮名。昔管仲射桓公中鉤,篡也;遺公子糾而不能死,怯也;束縛桎桔,辱身也。此三行者,鄉裡不通也,世主不臣也。使管仲終窮抑,幽囚而不出,慚恥而不見,窮年冇壽,不免為辱人賤行矣。然而管子並三行之過,據齊國之政,一匡天下,九合諸侯,為五伯首,名高天下,光照鄰國。曹沫為魯君將,三戰三北,而喪地千裡。使曹子之足不離陳,計不顧後,出必死而不生,則不免為敗軍禽將。曹子以敗軍禽將,非勇也;功廢名滅,後世無稱,非知也。故去三北之恥,退而與魯君計也,曹子以為遭。齊桓公有天下,朝諸侯。曹子以一劍之任,劫桓公於壇位之上,顏色不變,而辭氣不悖。三戰之所喪,一朝而反之,天下震動,諸侯驚駭,威信吳、楚,傳名後世。若此二公者,非不能行小節,死小恥也,以為殺身絕世,功名不立,非知也。故去忿恚之心,而成終身之名;除感忽之恥,而立累世之功。故業與三王爭流,名與天壤相敝也。公其圖之!”
燕將曰:“敬聞命矣。”因罷兵到讀而去。故解齊國之圍,救百姓之死,仲連之說也。
【譯文】
燕國攻打齊國,奪取了七十多座城,隻有莒和即墨兩地儲存下來。齊將田單就以即墨為據點大敗燕軍,殺死燕將騎劫。
當初,有位燕將攻占了聊城,可是卻被人在燕王那裡進了讒言,這位燕將害怕會被處死,就死守在聊城不敢回國。齊將田單為收複聊城,打了一年多,將士死傷累累,可聊城仍然巋然不動。
齊國謀臣魯仲連就寫了一封信,綁在箭桿上,射到城內,信中這樣對燕將講:“我聽說,智者不去做違背時勢、有損利益的事,勇士不去做害怕死去而毀掉榮譽的事,忠臣總是處處為君王著想而後纔想到自己。現在將軍竟因一時的激憤,而不顧燕王失去一位大臣,這不是忠臣所為;城破身死,威名不會在齊國傳播,這不是勇士的舉動;戰功廢棄,英名埋冇,後人不會稱道,這不是聰明人的舉動。因此,明智的人不會躊躇不決,勇敢的人不會貪生怕死,如今生死榮辱、尊卑貴賤,都取決於一時的當機立斷,希望將軍能夠三思而行,不要與普通人一般見識。
而且楚國進攻南陽、魏國進逼平陸,齊國壓根就冇有分兵拒擊的意思,認為失去南陽之害,不及攻取聊城之利,所以一心一意攻打聊城。如今秦王出兵助齊,魏國再不敢出兵平陸;秦齊連橫之勢已定,楚國此刻岌岌可危。何況即便棄南陽、失平陸,隻要能保全聊城之地,齊國也會一意孤行,在所不惜。如今楚、魏先後退兵,可燕國的援軍仍然毫無訊息,齊國既冇有了外患,就會與你相持下去直至最終定出成敗。一年之後,我恐怕就見不到將軍之麵了。
總之,攻取聊城是秦國既定不變的方略,你切莫舉棋不定。將軍知道嗎?目下燕國內亂,君臣失措,上下惶惑。燕將栗腹率領百萬軍隊進攻趙國,卻屢戰屢敗,燕國本是萬乘強國,卻被趙國圍困。土地被掠奪,國君遭困厄,為天下諸侯恥笑。現在,大臣不足以倚仗,兵禍連連,國難深重,民心渙散。燕王正處在心驚膽戰、孤立無援的境地,而你卻能指揮早已疲憊不堪的聊城子民,抗拒整個齊國的兵馬,已曆一年,聊城現今仍安如磬石,將軍確如墨翟一般善於攻守;士兵們饑餓到食人肉炊人骨的地步,而始終冇有背棄你的想法,你確如孫臏、吳起一樣善於用兵。就憑這兩條,將軍足可成名於天下!
因此,我替你打算,不如罷兵休鬥,保全車仗甲胃,回國向燕王覆命,他一定會很高興。燕國的官吏子民見到你,會如同見到父母一般敬愛熱情,新朋故交會抓著你的胳膊讚揚將軍的赫赫戰功,這樣將軍就會名揚天下。然後,將軍上可輔佐國君,統製群臣;下可存恤百姓,奉養說客;矯正國弊,改革陋俗,完全能夠建立更大的功名。如果將軍不願回去,是否能考慮一下拋棄世俗的成見,隱居於齊呢?我會讓齊王賜你封地,與秦國的魏冉、商鞅般富有,代代相襲,與齊並存,這是另一條出路。這兩者,一是揚名當世;一是富貴安逸,希望你慎重考慮,選擇其中一種。
我還聽說過於看重小節,難以建樹大功;不堪忍受小辱,難以成就威名。從前管仲彎弓射中桓公的帶鉤,這是篡逆作亂;不能為公子糾死義,這是貪生惜命;身陷囚籠,這是奇恥大辱。有了這三種行徑,雖鄉民野老也不會與之交往,君主也不會以之為臣。如果管仲因此困辱抑製自己的誌向,不再出仕,以卑賤的勞作辱冇一生。可是他卻在身兼三種惡行的情況下,執掌齊國政事,扶正天下,九次召集諸侯會盟,使桓公得以成為春秋五霸之首,他自己也名滿天下,光耀鄰邦。
曹沫是魯國的將軍,三戰三敗,失地千裡。如果他發誓永遠不離開疆場,不顧後果一意孤行,他一定會戰死沙場,那就不過是一個喪師身歿的敗將而已。這樣一來,就不能稱為勇士;功名淹冇,不能算是聰明。可是,他能隱忍三次敗北的恥辱,與莊公重新謀劃。齊桓公威服天下之後,召集諸侯會盟,曹沫就憑著一柄寶劍,在祭壇之上劫持桓公,從容不迫,義正辭嚴,一朝收回失地,天下為之震動。他的威名更遠播吳楚而名重後世。以上說的管仲、曹沫兩個人,並不是不能遵行小節,為小恥而死,隻是他們認為功名未立,壯誌未酬,憤而求死是不明智的做法。所以才決定拋棄憤恨之心,成就一生的功名;忍受一時恥辱,建立萬世功業。他們的功業可與三王爭高低,聲名可與天地共短長,願將軍三思而後行!”
燕將深為折服,答覆魯仲連說:“謹遵先生之命。”於是,揹著兵器撤軍回國。因此說,解除齊兵對聊城的圍困,使百姓免遭刀兵之禍,全是魯仲連的功勞呀!
【評析】
魯仲連的遊說令人頓生豪氣、讓人為之動容、折服。他非常善於調動人的情感,既善於分析形勢,以時局脅迫燕將就範,又善於激發男人心靈深處的英雄豪情和淩雲壯誌,以高尚的事物打動燕將。
一開始魯仲連就單刀直入,抓住燕將死守聊城不敢回國的根本原因不放,指出燕將不要因為讒言造成的一時激憤而失去太多。緊接著用事實指出齊國一定會非要要攻下聊城不可,以此打消燕將的僥倖心理,用武力威脅燕將必須放棄守城。威脅完之後,又誇獎燕將如同墨翟、孫臏、吳起一般,讓他心生欣慰、躊躇滿誌,並且指出了燕將班師回國後的美好前景。最後,他用管仲、曹沫的非凡事蹟和英雄壯舉,再一次地說明瞭忍小辱、成大功的必要性,再一次激盪起燕將心中成大業、立大功的雄心壯誌。整個遊說過程不僅極具說服力,而且形式上非常的壯美,情感上讓人激情盪漾、極富感染力。古人具有這般厲害的口才,生為後來者,我們隻有勤學苦練,方能對得起我們的祖宗啊!
燕攻齊齊破
【提要】
作領導的最怕下屬功高震主、其感召力超過自己。麵對此種情況,最明智的莫過於順手牽羊,在讚揚、肯定下屬的同時,使自己的形象也得到提高,達到一種雙贏的局麵。而如果用否定的極端處理方法,就會把事情弄糟。
【原文】
燕攻齊,齊破。閔王奔莒,淖齒殺閔王。田單守即墨之城,破燕兵,複齊墟。襄王為太子微。齊以破燕,田單之立疑,齊國之眾,皆以田單為自立也。襄王立,田單相之。
過繠水,有老人涉繠而寒,出不能行,坐於沙中。田單見其寒,欲使後車分衣,無可以分者,單解裘而衣之。襄王惡之,曰:“田單之施,將欲以取我國乎?不早圖,恐後之。”左右顧無人,岩下有貫珠者,襄王呼而問之曰:“汝聞吾言乎?”對曰:“聞之。”王曰:“汝以為何若?”對曰:“王不如因以為己善。王曰:“奈何?”曰:“嘉單之善,下令曰:‘寡人憂民之饑也,單收而食之;寡人憂民之寒也,單解裘而衣之;寡人憂勞百姓,而單亦憂之,稱寡人之意。’單有是善,而王嘉之,單之善,亦王之善已。”王曰:“善。”乃賜單牛酒,嘉其行。後數日,貫珠者複見王曰:“王至朝日,宜召田單而揖之於庭,口勞之。乃布令求百姓之饑寒者收穀之。”乃使人聽於閭裡,聞丈夫之相與語,舉曰:“田單之愛人!嗟,乃王之教澤也!”
【譯文】
燕軍攻齊,臨淄被攻破,齊閔王逃到莒地,為淖齒所殺。田單死守即墨,後來反擊,大敗燕軍,並且收複了國都臨淄,迎回躲在民間的太子襄王。齊軍破燕,議立國君,田單對立襄王為國君猶豫不絕,齊國的老百姓都懷疑田單會自立為王。後來田單立太子為襄王,自居相位。
有一天,田單路過淄水,看見一位老者赤足渡河凍壞了,無法再走,僵坐在岸邊的沙土上。田單看見老者身體寒冷,就讓隨從分件衣服給他,但隨從們冇有多餘的衣服,田單就脫下自己的皮裘送給老者。
齊襄王內心很是憎惡田單這種收買人心的行為,他自言自語說:“田單這樣用小恩小惠收買人心,莫非圖謀我的王權富貴?如果不先發製人,恐怕後悔也來不及了。”說完,他猛然從自言自語中驚醒,警惕地左右察看,冇什麼人,隻是岩石下有個采珠人,襄王把他叫喚過來問道:“你聽到我說什麼了嗎?”采珠者坦白承認:“都聽到了。”襄王殺意頓生,卻故意問道:“你認為我該怎麼做?”那人說:“大王不如順水推舟,把它變成自己的善行。您可以釋出詔令嘉獎田單的行為,並說:‘寡人擔心百姓子民捱餓受凍,相國就分賜他們衣食;寡人關心百姓,相國也滿腹憂心。相國這樣做,正合寡人心意。’田單既有這些優點,而大王又讚揚他,要知道讚揚田單的優點,也正是宣揚大王的聖德。”襄王歎道:“好主意!”於是以牛酒犒勞田單,表揚了他給貧民送衣的行為。
過了幾天,采珠人又去拜見襄王,進言說:“來日百官上朝,大王應該特地召見田單,並在朝堂上加倍禮讓尊敬,親自表示慰問,然後下令調查饑寒交迫的百姓,給以賑濟。”襄王一一照辦後,又派人到街頭裡巷打探民眾的態度,聽見老百姓都在談論說:“田單很愛護百姓,哎呀!這全是大王教導得好啊!”
【評析】
采珠者是一個極為聰明的人,他用自己的智慧和口才化險為夷、絕處逢生。他的三言兩語化解了一場君臣之間的危機,使自己也免去了殺生之禍。他之智慧,在於看到了世間事物既有衝突的一麵,也有相互提升,互惠互利的一麵。襄王對田單的肯定、褒揚、給予,使自己也得到很大的實惠。現代社會的市場經濟,更是將這種人與人之間的雙贏、共同提高達到了一種新境界。有合作纔能有收穫,有開放纔能有機會。你給予的越多,你收穫的也就越多。
齊閔王之遇殺
【提要】
《戰國策》中對女性的描寫著墨不多,但是在這一章,卻寫了一個奇特偉大的女性,這與主要寫戰國策士們語言行動的著作主旨看似不大協調,但其實就突出人性的智慧、勇氣而言也是非常合適的。
【原文】
齊閔王之遇殺,其子法章變姓名。為莒太史家庸夫。太史敫女奇法章之狀貌,以為非常人,憐而常竊衣食之,與私焉。莒中及齊亡臣相聚,求閔王子,欲立之。法章乃自言於莒。共立法章為襄王。襄王立,以太史氏女為王後,生子建。太史敫曰:“女無謀而嫁者,非吾種也,汙吾世矣。”終身不睹。君王後賢,不以不睹之故,失人子之禮也。
襄王卒,子建立為齊王,君王後事秦謹,與諸侯信,以故建立四十有餘年不受兵。
秦始皇嘗使使者遺君王後玉連環,曰:“齊多知,而解此環不?”君王後以示群臣,群臣不知解。君王後弓椎椎破之,謝秦使,曰:“謹以解矣。”
及君王後病,且卒,誡建口:“群臣之可用者某。”建曰:“請書之。”君王後曰:“善。”取筆牘受言。君王後曰:“老婦已亡矣!”
君王後死後,後勝相齊,多受秦間金玉,使賓客入秦,皆為變辭,勸王朝秦,不修攻戰之備。
【譯文】
齊閔王被殺害,他的兒子法章改名換姓,做了莒地一個姓太史人家的仆人。太史敫的女兒看見法章的相貌很奇特,認為他不是普通人,很憐愛他,而且常偷偷送給他衣服和食物,並和他私通。莒地的人以及從國都逃到莒地的大臣聚在一起,商量要尋找閔王的兒子,立他為王。法章在莒地就出來承認自已是太子,於是大家立他為襄王。襄王既立,又把太史敫的女兒立為王後,後來生子名建。王後的父親太史敫說:“女兒冇有通過媒人就出嫁,你不是我們家的後代,實在給我丟儘了臉。”便終身不見他的女兒。王後賢惠,不因父親和她斷絕關係而不顧父女應有的禮節。
齊襄王死後,他兒子建被立為齊王,王後對待秦國很謹慎,對待諸侯也很誠敬,所以在王後活著時齊王建在位40多年,冇有遇到戰禍。
秦始皇曾派使臣給王後一副玉連環,說:“齊國人都很聰明,但能解開這個玉連環嗎?”王後把玉連環拿給群臣看,群臣冇有人知道如何解開。王後拿起一把錘子把它敲破,告訴秦王的使者說:“已經解開了。”
當王後病危快死時,她告誡齊王建說:“群臣中某某人可以任用。”齊王建說:“請把他們的名字寫下來。”王後說:“好。”於是,齊王取筆和木簡要她寫下遺言。王後卻說:“我已經忘記了。”
王後死後,後勝擔任齊的相國,接受了秦國間諜很多的金、玉,派去秦國的賓客,都說一些符合秦國利益的變詐之辭,他們勸齊王建去秦國,而一點也不考慮備戰的問題。
【評析】
女性的膽識也是很可怕的,太史敫的女兒能夠獨具慧眼,認定落難的太子並將終生托付於他,這是需要非凡的眼光、膽略和果斷的行動勇氣的。象這樣的一個女子,定能夠勝任一個國家的王後。果然,在解開玉環的事情上,她超越常規,想人之不敢想,做人之不敢做,其行為不能不讓凡夫俗子們瞠目結舌。所以我們要想真正成就一番大事業,就要超越一些陋習俗見,超越普通人的膽量和想象,敢做敢為,義無返顧,這樣我們才能獲得不同於普通人的人生體驗和價值,建樹不同於普通人的功名和事業。
齊王建入朝於秦
【提要】
與他的母親相反,太子建卻是一個優柔寡斷、毫無膽識的君王。這可能與其母後獨斷國是、齊王建得不到鍛鍊有關。作為一個國君,弄到誘騙棄國、客死他國的境地,也是非常悲慘的。願我們引以為戒。
【原文】
齊王建入朝於秦,雍門司馬橫戟當馬前曰:“所為立王者,為社稷耶?為王耶?”王曰:“為社稷。”司馬曰:“為社稷立王,王何以去社稷而入秦?”齊王還車而反。
即墨大夫與雍門司馬諫而聽之,則以為可與為謀,即入見齊王曰:“齊地方數千裡,帶甲數百萬。夫三晉大夫,皆不便秦,而在阿、鄄之間者百數,王收而與之百萬之眾,使收三晉之故地,即臨晉之關可以入矣;鄢、郢大夫,不欲為秦,而在城南下者百數,王收而與之百萬之師,使收楚故地,即武關可以入矣。如此,則齊威可立,秦國可亡。夫舍南麵之稱製,乃西麵而事秦,為大王不取也。”齊王不聽。
秦使陳馳誘齊王,內之,約與五百裡之地。齊王不聽即墨大夫而聽陳馳,遂入秦。處之共鬆柏之間,餓而死。先是齊為之歌曰:“鬆邪!柏邪!住建共者,容耶!”
【譯文】
齊王建去秦國朝見秦王,齊都臨淄西門的司馬官橫戟擋在他的馬前,說:“請問,我們是為國家立王呢?還是為大王您而立王呢?”齊王說:“為國家。”司馬說:“既然為國家立王,那末,您為何要拋棄國家而去秦國呢?”齊王便調轉頭回宮去了。
即墨大夫因為臨淄西門的司馬官勸諫齊王,齊王聽從他的勸諫,以為可以與齊王共謀,於是進宮拜見齊王,說:“齊國土地方圓有數千裡,大軍數十萬。趙、魏、韓三國的大夫們都不願為秦國謀利,而在東阿、鄄城兩地之間聚集了百數十人。大王如果與趙、魏、韓三國聯合,就有10萬之眾,能收複三國被秦國占領的失地,還可以攻進秦國東邊的臨晉關;楚國大夫也不願意為秦國謀利,在我國南部的城南之下聚集了百數十人,大王如果和楚國聯合,又有十萬大軍去收複楚國被秦國占領的失地,還可以攻進秦國南邊的武關。這樣,齊國強大的威勢就可以建立,還可以滅掉秦國。您捨棄稱王於南方的機會,卻甘願向西方聽命於秦,我認為大王這樣做實在不足稱道。”齊王冇有聽從。
秦王派賓客陳馳誘使齊王入秦,相約給他以500裡土地進行欺騙。齊王不采納即墨大夫的意見,卻聽從陳馳的誘騙,於是到了秦國,秦王把他安置在邊遠的共邑,居處在荒僻的鬆柏之間,終於活活的餓死了。在這以前,齊國人作了一首歌謠:“鬆樹啊!柏樹啊!讓齊王死在共邑的,就是那些善於變詐的賓客啊!” 【評析】
即墨大夫的一番慷慨陳詞令人欽佩,隻可惜是對牛彈琴。而臨淄西門的司馬官的一句問話倒是一時起到了作用。天下並非一家一姓的天下,君王隻不過是國家社稷的管理者,人們設立這種管理者的根本目的是為了國家和每個民眾的利益,而非君王個人的利益。這種最基本最樸素的民主思想在戰國時代就很有影響,在當時的政治文化中占居著主流地位。到了後世,這些思想和言論是萬萬不能想、不敢做的。今天的人們看到這種冇受後世汙染的本真的國家觀念,會為我們樹立正確、科學、進步的社會觀念起到巨大的啟迪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