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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錘:赤色40K 第五十三章 陳望的課堂

作者:總是鬱鬱不得誌 分類:科幻 更新時間:2026-08-17 09:22:25

勞動者委員會成立了,但委員們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麽。他們站在糧倉門口的空地上,你看著我,我看著你,誰也不說話。老趙蹲在地上,手裏捏著一塊小石子,在地上畫圈。畫了一個又一個,圈套圈,疊在一起,像一鍋煮糊了的粥。他不會說話,不是不會,是不知道該說什麽。以前在礦場裏,他隻會說“幹活了”“吃飯了”“歇一會兒”。現在他不能說這些了。他是委員了,委員要說委員的話。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

石根生靠在老槐樹上,摸著臉上那道疤。他在碼頭上扛了十幾年的貨,扛到肩膀變形了,扛到腰直不起來了。他會說“扛”“放”“走”“停”。現在他不能說這些了。他是委員了,委員要說委員的話。他也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

小梅蹲在石階上,手裏握著那把鐮刀。她會說話,她在西菜市教人認字的時候說過很多話。但那時候她教的是“人”“大”“天”“工”“農”“民”“眾”。現在她是委員了,委員要說委員的話。她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

劉大站在人群後麵,臉上那道被火把燙傷的疤在晨光中泛著暗紅色的光。他從來不說廢話,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怎麽說。嘴巴笨,舌頭短,說出來磕磕巴巴的,還不如不說。現在他是委員了,委員要說話。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說。

張寡婦蹲在糧倉門口,懷裏抱著孩子。孩子睡著了,呼吸均勻,小臉貼在孃的胸口。她會說話,她在菜市場賣菜的時候說了一輩子的話。“新鮮的大白菜”“早上剛摘的蘿卜”“便宜賣了便宜賣了”。現在她不能賣菜了。她是委員了,委員要說委員的話。她也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

沈安瀾站在空地的另一邊,看著那十幾個委員。她沒有過去,沒有說“你們該做什麽”,沒有替他們做決定。她在等。等他們自己走,自己問,自己開始。不是不想幫,是幫不了。她可以替他們做事,但不能替他們決定。決定了,就是她說了算。她不想說了算,她要他們自己說了算。

陳望坐在老槐樹下麵的石頭上,腿在抖,手在抖,整個人在抖。但他坐得很穩,像一棵被風吹了多年的老樹,風還在吹,它還在。他看了那十幾個委員很久,看著他們你看著我、我看著你的樣子。他想起了自己年輕的時候,想起了第一次站在講台上的樣子。那時候他也緊張,手在抖,聲音在抖,腿也在抖。但他說了。說出來,就不抖了。

“你們不知道說什麽,是不是?”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人都聽到了。

委員們抬起頭,看著那個坐在老槐樹下麵的老人。他的頭發全白了,白得像蒼梧星冬天地麵上那層薄薄的霜。他的手在抖,但他的眼睛不抖。那雙渾濁的、布滿血絲的、被歲月和風霜摧殘得不成樣子的眼睛裏,有一種他們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不是光,是平靜。像一麵湖,風來了起漣漪,風過了又平了。

老趙放下手裏的石子,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陳望麵前。他蹲下來,看著陳望。膝蓋哢哢響,但他沒有站起來。“陳叔,你教我們吧。”他的聲音沙啞,但很認真。

陳望看著他,看著他那雙渾濁的、布滿血絲的、像風化了的石頭一樣的眼睛。

“教什麽?”

“教我們說話。”

陳望沉默了片刻。他抬起頭,看著那十幾個委員。他們站在空地上,有的站著,有的蹲著,有的靠著樹。他們的眼睛裏有一種東西,不是光,是渴望。是那種想站起來、但不知道該怎麽站起來的人,在等一個答案。

“好。從今天起,我教你們說話。不是教你們說漂亮話,是教你們說該說的話。”他頓了頓,看著那些眼睛。“什麽叫該說的話?對你們好、對他們好、對大家好、對所有人好的話,就是該說的話。不對你們好、不對他們好、不對大家好、不對所有人好的話,就是不該說的話。你們要學的,不是怎麽說得漂亮,是怎麽說得對。”

他拍了拍身邊的石頭。“坐下。今天不上課。今天聊天。你們說話,我聽。說什麽都行。”

委員們猶豫了一下,然後一個一個地走過來,在陳望身邊坐下。有的坐在地上,有的坐在石頭上,有的靠著樹。他們圍成一圈,像一群剛學會走路的孩子,還不太敢邁步,但已經站在了門口。

老趙第一個開口。“我不知道該說什麽。我當了半輩子的礦工,就會挖礦。管人?不會。以前在礦場裏,我管過幾個人——不是管,是帶著他們幹活。誰幹得快,誰幹得慢,誰偷懶了,誰摔了。我都知道。但我不知道管人。管人是管他們吃飯、睡覺、生病、發錢。這些事我從來沒管過。不會。”

陳望看著他,點了點頭。“那你就做你會做的事。帶他們幹活。誰幹得快,誰幹得慢,誰偷懶了,誰摔了。你都知道,你就管這些。飯有人管,覺有人管,病有人管,錢有人管。你隻管你會的。不會的,別人管。別人不會的,你管。互相管,就是一起管。一起管,就是大家管。”

老趙愣了一下。他從來沒有這樣想過。他以為自己要學新的東西,要做自己不會做的事。原來不用。原來會什麽就做什麽,不會的就讓別人做。大家一起做,就做完了。

石根生第二個開口。“我在碼頭上幹了十幾年,就會扛貨。幾百斤的筐子,一個人扛。扛了十幾年,扛到肩膀變形了,腰直不起來了。我不會管人,就會扛貨。”

陳望看著他那張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臉,看著他那雙厚厚實實的、布滿了老繭的手。“那你管貨。糧食在哪兒,鹽在哪兒,藥在哪兒,東西在哪兒。你管。人不會走錯,東西會放錯。東西放對了,人就不會亂。人不會亂,就不會出錯。出錯了,就管不了。管不了,就亂了。亂了,就輸了。你把東西管好,就是贏了。”

石根生沒有說話。他蹲在那裏,看著自己那雙手。手不說話了,他的心在說話。他在想,原來我不用管人。我管東西就行。東西管好了,人就少犯錯。少犯錯,就少吃虧。少吃虧,就能多幹活。多幹活,就能多吃飯。多吃飯,就有力氣。有力氣,就能繼續幹。幹著幹著,就好了。

小梅第三個開口。“我在菜市場賣過菜。賣菜就是跟人說話。說這個菜新鮮,那個菜便宜。都是廢話。廢話說多了,人就煩了。煩了,就不買你的菜了。不買你的菜,你就沒收入。沒收入,就餓肚子。餓肚子,就說不出話了。”陳望看著她,看著那雙紅紅的、腫腫的、但不再流淚的眼睛。“那你說的不是廢話。你說的是交換。你知道什麽菜好,什麽菜不好。你知道怎麽讓買菜的人覺得值。你知道怎麽讓賣菜的人覺得不虧。你知道怎麽讓兩邊都舒服。這不是廢話。這是本事。”

小梅低下頭,看著手裏那把鐮刀。鐮刀在陽光下泛著寒光,彎彎的,像一彎新月。她在想,原來會賣菜的人,也能管人。賣菜是讓買的人舒服,讓賣的人不虧。管人也是讓人舒服,讓人不虧。

劉大坐在人群外麵,低著頭,不說話。他的嘴巴笨,舌頭短,說出來的話磕磕巴巴的,還不如不說。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也不知道陳望會不會嫌他笨。他沒有說話,但陳望看到他了。“劉大,你說話。”

劉大抬起頭,看著陳望。嘴巴張開又閉上,閉上又張開。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他想說自己會修東西,會修車、修路、修房子。但沒有說出來,卡在喉嚨裏了。

“你會修東西,是不是?”陳望替他問了。

劉大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那你管修東西。什麽東西壞了,你修。你修不了的,找人修。找到人修了,你就學。學會了,下次自己修。修著修著,東西就好了。東西好了,人就不壞了。人不壞了,日子就順了。日子順了,就不用愁了。”

劉大看著陳望,看著他那雙渾濁的、布滿血絲的、像風化了的石頭一樣的眼睛。他第一次聽到有人跟他說“你會的,就是你能做的”。他以為自己會的那些東西不值錢,是個人都會。原來會修東西的人,也能管人。管修東西,就是管人。人不會壞,東西會壞。東西壞了,人就煩。人煩了,就會出事。出事管好,不出事纔好。

張寡婦坐在人群邊上,懷裏抱著孩子。孩子醒了,睜著眼睛,看著那些人。她沒有說話,在聽。聽陳望對別人說的話。她覺得那些話也是對她說的。她也在賣菜,也在跟人說話。那些話是不是廢話?她自己也不知道。但她知道,她現在不說賣菜的話了。她要學新的話。學那些“對大家好”的話。

陳望看著那十幾個委員,看著他們的臉,看著他們的眼睛。他在想,這些人,和他以前教過的學生不一樣。以前的學生,一張白紙,什麽都不會,要從頭教。他們會聽,會記,會考試。考完了,就忘了。忘了,就算了。這些人不是白紙。他們被生活寫過,被礦場寫過,被碼頭寫過,被貧民窟寫過,被菜市場寫過。他們身上有字,寫得很深,擦不掉。他要教的不是新字,是讓他們看懂自己身上的字。看懂了,就知道自己是什麽人。知道自己是什麽人,就知道自己該做什麽事。

“你們今天說了。明天,後天,大後天,天天說。說你們看到的,說你們想到的,說你們想做的。說了,就是想了。想了,就會做了。做了,就實現了。實現了,就好了。”

他站起來,腿在抖,手在抖。但他站起來了。他看著那十幾個委員,看著那些蹲在地上、坐在地上、靠著樹的人。他們看著他,也在站起來。不是一下子站起來的,是一個一個地站起來的。老趙站起來了,石根生站起來了,小梅站起來了,劉大站起來了,張寡婦站起來了。他們都站起來了。

沈安瀾站在空地邊上,看著那些站起來的人。她沒有說話,沒有走過去,沒有拍手。她隻是站著,看著。看著那些站起來的人,看著那個教他們站起來的老人。老人在抖,但他在。他在,他們就敢站。站了,就不會倒了。

那天晚上,陳望迴到他那間小哨站裏,坐在壁爐邊,看著火。火不大,但很暖。他的手還在抖,腿還在抖,但心不抖了。他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在另一個世界,站在講台上,對著幾十張年輕的臉說話。那時候他也抖,但不是因為老,是因為緊張。緊張了,就說得快。說得快,就怕漏掉什麽。怕漏了,就說得更快。快到最後,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麽。今天他沒有緊張。今天他很慢,慢到每一句都像在用錘子敲釘子。釘子敲進去,就拔不出來了。拔不出來了,就釘住了。釘住了,就不會鬆了。

沈安瀾推開門,走進來。她沒有說話,走到壁爐邊,蹲下來,往灶膛裏添了一把柴。柴是幹的,一點就著,火苗躥上來,把她的臉照得通紅。

“你今天教了他們。”

“不是教。是提醒。提醒他們本來就會的東西。”

“他們本來不會。”

陳望轉過頭,看著她。火光在她的瞳孔中跳躍,把她深棕色的瞳孔照得像兩顆被點燃的恆星。

“他們會。他們隻是忘了。忘了自己會什麽,忘了自己能做什麽,忘了自己有多大的力氣。我隻是提醒他們一下。提醒了,就想起來了。想起來了,就會了。會了,就能做了。做了,就好了。”

沈安瀾沒有說話。她把柴火架好,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明天,他們還來。”

“來。”

“後天,也來。”

“也來。”

“你會一直教他們嗎?”

陳望看著壁爐裏的火,火苗在跳躍,像一個正在跳舞的人。他想起了自己的一生,想起了那些他教過的、教過的又忘了的、忘了又想起來的學生。他想起了那個他再也迴不去的世界,想起了那些他再也見不到的人。他想起了沈安瀾出生的那個晚上,他抱著她穿過竹海,天很黑,但他沒有迷路。

“教到教不動為止。”

沈安瀾在他身邊坐下,靠著他的肩膀。她的肩膀很瘦,但很結實。她靠著他,不重,但很暖。“陳叔,你不是沒用的。”

陳望沒有說話。他看著火,火在燒。火不滅,人就在。他在,她就在。他們在,赤星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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