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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錘:赤色40K 第十六章 不再孤獨

作者:總是鬱鬱不得誌 分類:科幻 更新時間:2026-08-17 09:22:25

赤星同盟成立的第二天,沈安瀾就開始了她的第一堂正式課。

不是教識字。識字是工具,不是目的。她要教的是比識字更根本的東西——為什麽礦工們吃不飽,為什麽領主們吃不完,為什麽這個世界是這個樣子,以及,最重要的是,這個世界可以不這個樣子。

她把這些想法告訴陳望的時候,陳望正在劈柴。斧頭劈在木墩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一下,一下,又一下。他聽完了,把斧頭插在木墩上,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蒼梧星的秋天不冷也不熱,但劈柴這種活,什麽時候幹都會出汗。

“你打算從哪講起?”他問。

“從他們每天都能看到、但從來沒有想過的事情講起。”沈安瀾蹲在壁爐邊,用一根竹棍撥弄著灶膛裏的火,讓火燒得更旺一些。“比如,他們一天背多少礦石,一筐礦石能賣多少錢,領主給他們多少糧食,剩下的錢去了哪裏。”

陳望愣了一下。不是因為這些問題太深,是因為這些問題太直接。

“這些事,他們知道。”

“知道?”沈安瀾轉過頭看著他,灶膛的火光在她的瞳孔中跳躍,把那雙深棕色的眼睛照得像兩顆燒紅了的炭。

“他們知道一天背多少筐,知道一天吃幾碗粥,知道粥裏有多少粒米。但他們不知道,這些數字之間有什麽關係。他們不知道,一筐礦石在城邦裏能賣多少錢。他們不知道,領主從他們身上賺了多少。他們不知道,自己吃了多少虧。”

陳望沉默了。她說得對。礦工們知道自己的苦,但不知道自己的苦值多少錢。他們知道領主在剝削他們,但不知道剝削了多少,怎麽剝削的,從哪裏下手反抗。他們就像一群被矇住眼睛的牛,拉著磨盤轉了一輩子,不知道自己在轉圈,不知道磨盤上磨的是什麽,不知道磨出來的東西去了哪裏,不知道那些東西進了誰的嘴。

“你這些想法是從哪來的?”陳望的聲音有點澀。“我沒有教過你這些。”

沈安瀾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你教過我識字。識了字就能看書。看了書就能想問題。想了問題就能找到答案。答案不在你的竹片上。答案在你沒寫出來的那些東西裏。”

陳望張了張嘴,沒有聲音。他又被這個七歲的孩子堵住了嘴。不是因為他理虧,是因為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事實。他不寫那些東西,不是因為忘了,是因為不敢寫。那些東西太危險了。不是“可能被領主發現”的危險,是“一旦被寫下來,就再也收不迴去”的危險。文字是有力量的。你把字寫在竹片上,竹片可以被燒掉。但字被人看到了,被人記住了,被人想通了,被人傳出去了,你就收不迴來了。那些字會在人的腦子裏生根,發芽,長成一棵你控製不了的樹。

沈安瀾用了一個下午備課。她坐在矮牆後麵,把陳望以前寫的那些竹片全部翻出來,一塊一塊地擺在地上。從“人”到“赤色學說”,七十多塊竹片,鋪滿了她身邊的地麵。她把這些竹片分成三堆——“是什麽”“為什麽”“怎麽辦”。這是什麽?這是階級。為什麽有階級?因為有人剝削人。怎麽辦?組織起來,鬥爭。

她把“是什麽”那堆竹片放在左邊,“為什麽”那堆放在中間,“怎麽辦”那堆放在右邊。然後她看著這三堆竹片,看了很久。

左邊的竹片最多,七十多塊裏有三十多塊是“是什麽”。階級、壓迫、剝削、勞動、價值、剩餘價值、生產資料、私有製——這些詞,每一個都是一扇門。你推開一扇,裏麵還有一扇。再推開,還有。一直推,一直有。你永遠推不完。不是因為門太多,是因為你每推開一扇門,你就發現原來你以為的世界隻是一個小房間,房間外麵還有更大的房間。

中間的竹片少一些,大概二十塊。“為什麽”。為什麽領主能占有礦場?因為領主有軍隊。為什麽領主有軍隊?因為領主有錢。為什麽領主有錢?因為領主占有了礦場。這不是迴圈論證,這是死迴圈。你在這個環裏轉圈,轉一萬年也轉不出去。要打破這個環,你不能隻問“為什麽”,你還要問“誰”。

右邊的竹片最少,隻有不到十塊。“怎麽辦”。組織起來。鬥爭。解放。四個字。八個字。十二個字。寫下來簡單,做起來難。組織誰?怎麽組織?鬥爭誰?怎麽鬥爭?解放誰?誰解放誰?

沈安瀾把這些竹片一塊一塊地收起來,用一根麻繩捆好,放在矮牆上。她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木門。天快黑了,雙月已經爬上了竹梢,一紅一藍,像兩隻不同顏色的眼睛在看著她。她不覺得那是眼睛。她覺得那是兩顆星星。不是蒼梧星的星星,是那個迴不去的世界裏,那些在黑暗中點起火把的人,留在天上的光。

“走吧。”她轉身對陳望說。“該上課了。”

晚上的課,在礦場的工棚裏。

不是老趙的那間工棚,是另一間更大一點的、可以多容幾個人的棚子。這間棚子是用竹子和油布搭的,比老趙那間寬敞一些,但氣味更難聞——汗臭、黴味、鐵鏽味、還有一股說不清的、像是什麽東西腐爛了的味道。地上鋪著幹草,幹草上坐著十幾個人。

十二個。

從七個到九個,從九個到十二個。三天。十二個人。

沈安瀾站在工棚的最裏麵,背靠著一麵用竹片編成的牆。她的身後是一塊用木板拚成的“黑板”,木板上用木炭寫著幾個字——人,工人,農民,領主,階級,壓迫,剝削,剩餘價值,鬥爭,解放,赤星。

十二個人坐在幹草上,有的盤著腿,有的伸直了腿,有的抱著膝蓋,有的靠著牆。他們的臉上全是黑色的礦塵,看不清五官,隻能看到眼睛。那些眼睛和老趙的眼睛一樣——渾濁的、布滿血絲的、像風化了的石頭一樣的眼睛。但今天,那些眼睛裏有不一樣的東西。不是光,是一種正在被什麽東西拉緊的、像弦一樣的、隨時可能崩斷或者發出聲音的東西。

“今天講第一課。”沈安瀾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她的聲音在工棚裏迴蕩,穿過那層又稠又重的空氣,傳進每一個人的耳朵裏。“什麽是階級。”

她轉過身,用木炭在木板上寫了兩個字——“階級”。字跡工整,筆畫有力,不像一個七歲的孩子寫的。十二雙眼睛盯著那兩個字,有的在眯眼看,有的在睜眼看,有的在看字的形狀,有的在看字的意思。他們不知道這兩個字是什麽意思。但他們知道,這兩個字很重要。因為沈安瀾寫這兩個字的時候,用了比寫別的字更大的力氣。木炭在木板上劃過的聲音很重,像有人在用刀子在石頭上刻字。

“‘階’是台階的階。你站在台階上,上麵的人比你高,下麵的人比你矮。上麵的人能看到你看不到的東西,下麵的人要抬頭才能看到你。‘級’是等級的級。你在第幾級,決定了你能吃什麽、穿什麽、住什麽、活多久。”

沈安瀾轉過身,麵對著那十二個人。

“蒼梧星上,所有人都在台階上。領主在最上麵。貴族在領主下麵。軍官在貴族下麵。稅吏在軍官下麵。監工在稅吏下麵。商人、工匠、自由民、平民、礦工、奴隸——一層一層往下排。你在第幾級?”

沒有人說話。不是沒有人知道答案,是沒有人願意說。他們知道自己在第幾級。最下麵。不是倒數第二,是最下麵。他們的下麵沒有人了。他們就是墊腳石。上麵的人踩著他們往上爬,他們踩著空氣往下掉。

“你們在最下麵。”沈安瀾替他們說了出來。“在最下麵的人,上麵有無數層。每一層都在踩你們。領主的軍隊在踩你們,貴族的管家在踩你們,軍官的鞭子在踩你們,稅吏的賬本在踩你們,監工的打手在踩你們。你們背礦石,他們數錢。你們餓肚子,他們吃肉。你們的女兒被他們抓去當侍女,你們的兒子被他們抓去當衛兵。你們死了,埋了,爛了,他們連看都不看一眼。因為你們在最下麵。你們死了,他們再找一批。蒼梧星上最不缺的,就是下麵的人。”

工棚裏很安靜。安靜到能聽到油燈芯燃燒的聲音——滋滋滋,像有人在暗處咬牙切齒。

“這是‘是什麽’。下麵的人,上麵的人。階級。”

沈安瀾又轉過身,在木板上寫了兩個字——“剝削”。

“這是‘為什麽’。為什麽下麵的人吃不飽,上麵的人吃不完?為什麽你們一天背二十筐礦石,領主一天吃二十道菜?為什麽你們的孩子餓得眼睛發綠,領主的狗胖得走不動路?”

她的木炭在木板上劃出一道道深深的黑痕,每一筆都像在切割什麽東西。

“因為剝削。剝是剝皮的剝,削是削肉的削。剝你的皮,削你的肉。不,不是剝你的皮,削你的肉。是剝你勞動的皮,削你勞動價值的肉。你背一筐礦石,值十個銅幣。領主給你一個銅幣的糧食,剩下九個銅幣進了他的口袋。你背一百筐,他賺九百個。你背一千筐,他賺九千個。你背一輩子,他賺一輩子。你死了,你的兒子接著背。他死了,他的兒子接著賺。一代傳一代。你們傳下去的是貧困,他們傳下去的是財富。這就是剝削。不是領主比你們聰明,不是領主比你們勤奮。是剝削。是製度在剝你們、削你們。不是哪一個人壞。是製度壞。”

工棚裏的空氣更重了。重到有人開始喘不上氣。不是缺氧,是那些話太重了,壓在他們胸口,讓他們喘不過氣。

老趙坐在最前麵,兩隻手放在膝蓋上,低著頭,看著地上那個被他描了無數遍的“人”字。那個字已經被他的手指磨得模糊了,撇和捺都快看不清了。但他不需要看。他已經記住了。“人”是人。他是人。他不是奴隸。他是人。但人為什麽會被剝削?人為什麽要剝削人?

他抬起頭,看著沈安瀾。

“那怎麽辦?”

沈安瀾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渾濁的、布滿血絲的、像風化了的石頭一樣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裂開。不是石頭在裂開,是石頭後麵的東西在往外擠。

她轉過身,在木板上寫了最後四個字——“組織起來”。

“‘怎麽辦’。”她放下木炭,拍了拍手上的灰。“組織起來。一個人打不碎的鎖鏈,一百個人可以。一百個人打不碎的,一千個人可以。一千個人打不碎的,一萬個人可以。一萬個人打不碎的,十萬個人可以。你們礦場有多少人?五百人。第三城邦有多少礦工?兩千人。蒼梧星有多少礦工、農民、奴隸?幾十萬人。”

工棚裏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幾十萬人。”沈安瀾重複了一遍。“領主有多少人?衛隊加一起,不到一萬人。三十個打一個,打不贏嗎?打不贏。因為你們沒有組織。你們在礦場裏被分成小群,你們互相不認識,你們以為自己是孤獨的,以為隻有自己在受苦。你們不是。整個蒼梧星上,幾十萬人在和你們受一樣的苦。你們不是孤獨的。你們隻是不知道彼此的存在。”

她走下講台——不,那不是講台,是一塊稍微高一點的平地——走到十二個人中間。

“赤星同盟,就是讓你們知道彼此的存在。不是一個人受苦,是所有人一起受苦。不是一個人反抗,是所有人一起反抗。不是一個人站起來,是所有人一起站起來。”

她伸出右手,掌心向下,放在空中。

老趙看著她那隻手,看了幾秒鍾。然後他也伸出了手,掌心向下,放在沈安瀾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大,把沈安瀾的整隻手都蓋住了。

阿朗伸出了手,放在老趙的手背上。石根生伸出了手,放在阿朗的手背上。石頭和石柱同時伸出了手,放在石根生的手背上。小梅伸出了手,放在石頭和石柱的手背上。然後是第四個人,第五個人,第六個人……十二隻手疊在一起,像一座用血肉堆起來的塔。

“從今天起。”沈安瀾的聲音從手掌的最下麵傳上來,不大,但很穩。“你們不是孤獨的。”

十二隻手疊在一起,沒有鬆開。

工棚外麵,雙月已經升到了頭頂。一紅一藍,把整個世界照得一半紅一半藍。紅光像血,藍光像淚。但工棚裏麵沒有血,沒有淚。隻有十二隻疊在一起的手,和一盞在風中搖曳的、快要滅了的、但還沒有滅的油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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