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瀾決定打一場小範圍的、高度聚焦的精準打擊。此次行動的核心目標絕非漫無目的地轟擊地表,製造無意義的混亂與塵土,而是如同外科手術般,精準拔除地下網路的關鍵入口節點,以最小的動靜達成最大的戰術牽製。
她心裏清楚得很,與其浪費寶貴的彈藥去盲目翻攪那深不見底的土層,不如將力量凝聚於一點,集中火力切斷敵人賴以生存的補給線與呼吸通道,這遠比製造一場地震來得有效。
地表之上,偵察資料此前已經清晰標記出幾處可疑的通氣孔,這些通道狹窄而垂直,內壁粗糙,活像是那些掘土獸人專為地下巢穴開鑿的、用於換氣的隱秘豎井,是它們與地麵世界交換空氣的生命線。
經過阿朗那台高靈敏度探測儀的反複掃描與資料比對,他們最終從數個目標中鎖定了體量最大、結構最典型的一處:它深約四十米,宛如一根插入地心的探針,其底部並非終結,而是狡猾地連通著一條橫向延伸的通道。
從三維成像圖顯示的走向判斷,這條橫向通道極可能蜿蜒連線著地下主脈,是整個錯綜複雜的地下網路係統中一處承上啟下的關鍵樞紐,其戰略價值不言而喻。
沈安瀾當即雷厲風行地調派一艘輕型登陸艇前往目標區域。艇上載著的並非普通戰鬥人員,而是四名經驗極其豐富、配合無比默契的爆破專家,他們攜帶著經過精密計算配比的烈性炸藥與雙重保險的電子引信。
任務指令明確而冷酷:炸塌這處豎井,利用精準爆破引發的結構性坍塌,徹底切斷其與主通道的連線段,以此在物理上限製地底生物的活動範圍與機動能力。
登陸艇引擎發出低沉的嗡鳴,緩緩降落在豎井邊緣那片略顯鬆軟的土地上,槳葉捲起的塵土在死寂的空氣中緩緩飄散,那嗡鳴聲在此刻顯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四名爆破手下船後沒有絲毫猶豫,立刻以戰術隊形散開,蹲伏在黑洞洞的洞口四周,動作嫻熟得如同本能。
他們眼神交匯,無聲地完成檢查,隨後將數個捆紮結實、威力集中的炸藥包穩穩投入深不見底的豎井,點燃引信,那點微弱的火花在井口一閃而逝,迅速被黑暗吞噬。
幾人隨即如獵豹般敏捷撤迴艇內,艙門關閉的瞬間,推進器便爆發出全力轟鳴,船體在升空時產生一陣短促而劇烈的晃動,連下方承載它的大地都彷彿跟著微微震顫了一下,傳遞著不安的悸動。
船體迅速拉昇至預定的安全高度,幾乎就在同時,爆炸聲才從地底深處沉悶地傳導上來。
那聲音彷彿被數百噸厚重的泥土死死捂住了嘴,掙紮著、扭曲著,隻漏出一半喑啞的巨響,其餘的衝擊與震動都悶在緻密的土層裏來迴激蕩、消弭。
豎井入口處,早已被爆破波鬆動的岩層與土石應聲向內塌陷,大塊碎石裹挾著煙塵轟然墜落,瞬間就堵住了大半個洞口,餘下那些狹窄的縫隙也很快被簌簌落下的細土流沙填滿。
一時間,煙塵如同灰色的蘑菇雲從洞口升騰彌漫,遮蔽了那一小片天空,任是什麽東西,此刻都絕不可能再從這裏悄無聲息地進出。
沈安瀾透過高倍率監視屏,一瞬不瞬地凝視著那片剛剛被封堵、塵埃尚未落定的區域,她的臉上既沒有立刻作出評價的輕鬆,也沒有露出半分任務完成的釋然。
她隻是靜靜地、銳利地看著,目光彷彿化作了實質的刀鋒,試圖穿透螢幕與煙塵,直抵那被掩埋的深處——她在等待,耐心而冰冷地等待著那個洞口自己給出某種迴應,無論是因內部壓力而產生的細微鬆動,還是任何預示反撲的異常躁動。
然而,洞口始終紋絲不動,隻有塵埃在緩緩沉降,像一場無聲的默劇。
可就在她全神貫注凝神注視的短暫間隙,監控畫麵裏,洞口周圍大約一米見方的土層顏色,悄然發生了極其細微的變化,深了一度。
這塊地表的色調轉變微不可察,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液體從內部緩慢浸濕,逐漸暈開一片比周圍土壤更深的、近似深褐色的陰影,乍看之下,甚至會讓人誤以為是晨間光線角度改變所帶來的視覺誤差。
沈安瀾瞳孔微縮,又凝神觀察了足足好幾秒,這片顏色異常的土壤區域既沒有繼續擴大蔓延,也沒有產生任何移動的跡象,它就那樣靜靜地伏在那裏,像一個剛剛烙下的、沉默而詭異的印記。
一股冰冷的警覺驟然從她心頭升起,如同毒蛇吐信,但她臉上卻依舊維持著磐石般的平靜,隻悄悄將這個不合常理的細節牢牢刻在了心裏,列為最高優先順序的待驗證項。
當天夜裏,主力船如同疲憊的巨獸般懸停在離地數十米的空中,保持著最低限度的能量輸出。
艦隊其餘的大小船隻則如同衛星般分佈在四周空域,圍成一個看似鬆散實則覆蓋無死角的完整警戒圈,各艦之間通過加密資料鏈保持不間斷的靜默聯絡。
船體外部所有非必要的燈光都被刻意調暗或關閉,以最大限度地降低在漆黑天幕下的能見度,隻有核心控製室裏的儀表盤和全息螢幕還在閃爍著幽幽的、代表生命與警戒的微光。
沈安瀾沒有休息,也不可能休息,她始終坐在中央指揮席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掃描雷達般不時掃過麵前排列的數十塊監控螢幕,上麵跳動著各種資料流與紅外成像圖。
阿朗也沒有睡,他堅守在通訊主台旁,頻道裏偶爾會傳來外圍巡邏單位簡短的週期性匯報,千篇一律都是那句刻板而冰冷的:“無接觸。”這重複的、缺乏資訊的訊息在死一般的寂靜裏顯得格外單調,卻也無比清晰地透露出整個艦隊從上到下、從機器到人都已繃到極致的警戒狀態,彷彿一根拉滿的弓弦。
天亮後,第一縷慘白的曙光剛剛刺破地平線,沈安瀾便派出了更多人手,執行第二階段的驗證任務。
這次不再是執行破壞的爆破手,而是兩隊全副武裝的地麵偵察人員,每隊五人,攜帶著適合近戰的短管突擊武器與高精度手持式地質探測儀。
他們的任務是接近此前被標記的所有通氣孔位置,進行二次抵近偵察,核實通道是否已經在昨夜被徹底、永久地堵死,排除任何隱患。
第一隊人員乘坐登陸艇低空抵達,踏著晨光下呈現灰褐色的、冰冷堅硬的土地,步行走到昨夜被炸塌的那個主要豎井位置。
領隊蹲下身,戴著戰術手套的手拂開表麵的浮塵,仔細檢查:洞口確實被大小不一的碎石和夯實的泥土嚴嚴實實地封堵住了,表層覆蓋著一層夜間凝結的薄薄霜塵,看起來穩固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