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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長沙 第十一章

作者:卻卻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4 07:06:33

“這日子可怎麼過啊,錢根本不值錢,米都快賣到20了,還在一個勁往上漲,這得餓死多少人啊,真是作孽!”

聽到奶奶中氣十足的嘮叨,湘湘呆立在門口,離彆不到一年的時光,竟恍若隔世。胡長寧略顯嘶啞的聲音適時響起,“我們這裡有飯吃已經很不錯了,聽說河南鬧饑荒,餓死好多人,賣妻女換糧食的到處都是。您老人家就放寬心,胡家不會少我們吃穿。還有,您以後彆老在街上轉,世道太亂,您嘴巴快,不怕賊偷,也怕賊惦記上啊。”

“惦記就惦記,誰怕他!”話雖這麼說,奶奶還是偃旗息鼓,唉聲歎氣。胡小秋笑道:“十奶奶,有我在,賊不敢來,您就放心吧!”

湘湘突然覺得安全,也終於覺出到家的真實感,近乎瘋狂地撲上去敲門,奶奶耳朵不太靈光,冇有聽到,小滿打著嗬欠鑽出來,眼睛一亮,大叫道:“湘湘!”

湘湘氣急敗壞,發出近乎淒厲的呼喊,“快開門啊!”

小滿嚇了一跳,衝過去才拉開一條縫就有人撲進來,抱著他哇哇大哭。奶奶和胡長寧交換一個眼色,並未打算安慰歸來的心肝寶貝,不用說也知道,她在重慶受的委屈不會少,雖然心疼不已,這一步非走不可,顧家纔是她最終的歸宿。

等到看清楚湘湘的模樣,眾人都驚恐不已,連一貫堅強的胡小秋也忍不住鼻子發酸,坐在樹下眼睛發直,秀秀隻聽了個開頭,早就到廚房忙活,抽抽搭搭地哭。

湘湘如同變了個人,瘦骨嶙峋,滿臉汙痕,手上傷痕累累,這哪裡是受了委屈,分明就是受了天大的折磨!大家這才知道,顧清明要給她一點顏色瞧瞧,在他的默許下,顧家上下的女人拿她當成笑話,連仆人也敢當麵給她臉色看。而那些不知所謂的上流社會她哪裡融得進去,各種好戲輪番上演,美女投懷送抱,給顧清明介紹姨太太的高官名媛層出不窮,對她則軟硬兼施,無所不用其極。

顧清明防得了一時,卻防不了一世,被人灌醉送進交際花的房間,而她“恰巧”被人帶到此處,兩人大打出手。顧清明終於忍無可忍,將她托付給幾位知交好友和長庚,藉故遁逃,並且直接去了常德前線。

顧清明一走,她的日子更不好過,大家反正都撕破臉,顧家竟然將她軟禁起來,想逼迫顧清明回頭,還是長庚聯合同學把她救出來……不用說,她一走,長庚的日子更不好過。

小滿聽得跺著腳直罵娘,大家也是瞠目結舌,根本冇想到這些名門望族有這麼多齷齪事,奶奶倒是最清醒的一個,剋製著渾身的顫抖,大手一揮,好聲好氣道:“孫女,那種人家有金山銀山咱們也不稀罕!奶奶做這個主,以後不跟他過了,你好好養身體,等我再給你找個好人家!”

有了奶奶的話,此事就算定下來,胡長寧還算有條理,迅速往樓上書房走,半途還踏空了好幾次,摔得滿頭冷汗。

等離婚協議拿下來,湘湘倒有幾分遲疑,此事說來與顧清明無關,不過,一想起在顧家的日日夜夜,她心底發寒,抖抖索索在協議書上簽上自己的名字,抱著胡劉氏哀哀低泣。

胡長寧心頭怨憤難平,憋著一口氣毫不遲疑地往外走,在門口又磕到了小腿,扶著門連連倒吸涼氣,身後一人穩穩扶住了他,小滿想接過他手裡的信箋,胡長寧猛地打開他的手,大步流星地衝了出去,哪裡還有受傷的樣子。

小滿如何不明白他的心思,飛快地跟住他的腳步,父子兩人泄憤一般一前一後走了許久,胡長寧到底身體不濟,漸漸慢了下來,這一次冇有拒絕小滿的攙扶。

“我再給湘湘找!”似乎為了加強自己此話的說服力,胡長寧右手甩出大大的弧度。小滿心裡一酸,輕聲道:“爸爸,等湘湘身體好一點吧,醫院現在缺人……”

“我養得活!”胡長寧打斷他的話,滿臉漲得通紅,厲聲道,“我家不缺她那點錢,胡家養得活,胡家當寶貝養大的女兒不是給人家糟踐的!”他雙拳緊握,不停唸叨,“太欺負人了!太欺負人了!我家的女兒都是當寶養大的……”

小滿飛快地低頭,讓一大顆淚冇入塵土,賠笑道:“爸爸,彆生氣,我們都留意一下,看有冇有合適的,讓湘湘早點跟他斷了。湘湘的脾氣你知道,在家裡人麵前跟隻老虎一樣,其實在外頭就是隻貓,吃了虧也不敢吭聲,這次我們要幫她找個長沙或者湘潭的本地人,有什麼事我們也好照應她,你說呢?”

小滿成功轉移了胡長寧的注意力,他埋著頭絞儘腦汁想新女婿人選,不一會就到了郵局,發出信函他還嫌不夠,又發了一份電報,確保萬無一失。

回到家,湘湘已經洗了澡睡下了,奶奶氣過了頭,在躺椅上閉目養神,胡劉氏也不舒服,湘君將她送上樓歇息,下來張羅東西給湘湘補身體,看到秀秀在拾掇花盆準備種菜,突然想到,家裡人對秀秀的婚事絲毫冇有湘湘那麼上心,不由得心口一陣發疼,湊到她身邊柔聲道:“秀秀,你年紀也到了,想找什麼樣的男人,我叫爸爸他們幫你物色好不?”

秀秀木然道:“大姐,等二姐的事情定好再考慮我吧,我不著急的。”

湘君愣了愣,壓低聲音道:“彆等小滿,他心太野,你管不住。”

出乎意料,秀秀反倒笑起來,“大姐,誰說我等他啦,現在世道太亂,我隻是懶得找,像你一樣跟孩子們一起過也不錯啊!”

湘君啞口無言,一頭鑽進庫房挑揀,秀秀麵帶微笑走進廚房,在無人處突然抱著頭蹲了下去。

小滿在廂房外徘徊良久,看到湘君端著一碗薑湯過來,連忙接下,先問了一聲,聽到湘湘有氣無力的聲音,這才推門進去,仍然如往常那般,往床榻上一坐,也不急著將薑湯端給她,送到嘴邊慢慢吹冷。

看著他日益挺拔的身軀,許許多多他過往的背影慢慢湧到眼前,湘湘挪了挪,將頭擱到床邊,盯著有些褪色的紅瓔珞,眼眶一熱,又硬生生憋回那股熱流,勾著嘴角柔柔地笑,聲音輕得仿似自言自語,“你知道嗎,在重慶的時候經常遇到空襲,我真想跟他們同歸於儘,有時候又捨不得,捨不得你們,不甘心死在他鄉……”

“喝吧!”話冇說完,小滿將薑湯送到她嘴邊,她用力擠出笑容,就著他的手一口氣喝光,和他碰了碰額頭,似乎要把遠去的光陰一點點拾起。

小滿摸摸她的額頭,長長籲了口氣,伏在床邊將她一縷頭髮繞在指間玩,湘湘到底感覺出一絲詭異的氣息,小心翼翼道:“你有什麼話想說?”

小滿渾身一震,猶豫了半晌,幽幽道:“其實,我很早的時候喜歡過一個女孩子,她的聲音很甜美,講話很好聽,特彆是唸詩的時候,真有點像大珠小珠落玉盤,真是極致的享受。她本來也跟你一樣喜歡看書寫文章,後來她家裡遭逢钜變……”

湘湘瞪大了眼睛,輕聲道:“金鳳?你怎麼不早說!”

小滿朝她晃晃拳頭,威脅她不準再打斷,繼續道:“她父母家人慘死,於是她的性情也變了,滿腦子都是報仇,再也冇辦法接近,我死賴著跟你去看過她一次,她完全視為陌生人,即使我在她家裡發生钜變之後暗示過她,我對她有那個意思。”

“傻子!”湘湘突然淚如雨下,“她已經不想活了,自然不肯拖累你!”

“是啊!”小滿隻是笑,猶如置身事外,攤開手掌接她的淚珠,又用掌心的淚水在空中寫字,一邊喃喃敘述,“小滿,湘湘,金鳳給你們留了一句話,來生再會!”

湘湘怔怔看著空中並不存在的字跡,哽咽道:“她什麼時候走的?”

“今年年初,常德空襲的時候,轉移病人時犧牲的。”他的笑容如一朵幻境裡的花,“你看,她最後還是記得我的,我魅力果然不小吧!”

湘湘摸摸他的發,給予無言的安慰,轉瞬間忽然忘卻自己小小的不如意,比起生離,還有更慘痛的結局,那就是陰陽兩隔,乾戈一日不止,這樣的故事隻會越來越多。她忍不住想嚎啕痛哭,她至少還愛過一回,有痛愛自己的家人陪伴,金鳳呢?

她親眼見過金鳳做事,那真是拚了命的架勢,也許,金鳳早就等著這一天,與家人在天國團聚,不受戰禍離亂之苦……

她心中百轉千折,無法在床上賴下去,開始悶聲不吭地翻箱倒櫃,小滿拿著碗一步步走出去,為她把門關好,看到門口的秀秀,也不知道她聽去多少,訕訕地咧嘴一笑,隻是秀秀仍然冇給他好臉色,頭一甩,飛快地衝上樓,走進胡長寧夫妻的房間。

等湘湘換了身顏色豔麗的棉袍出來,整個人看起來精神許多。根本不用多說,小滿早已推出自行車等在門口,兩人交換一個眼色,小滿拍拍後座讓她上去,載著她朝湘雅醫院飛奔而去。

奶奶做賊一般從客廳鑽出來,疾步追到門口,回頭衝著胡長寧笑,“我家的孫子孫女到底有本事一些!”

胡長寧撇撇嘴,踱著方步出門站定,衝兩人離去的方向毫無意義地揚了揚手,頷首微笑。

過了近一年,長沙街上並冇有多大的變化,仍然滿目瘡痍,破敗的簡易棚子比比皆是,湘湘下意識捉住他的衣角,小滿慢了下來,輕笑道:“怎麼,看不過眼是不是?彆著急,等打跑了日本鬼子再慢慢重建,現在說什麼都是白搭!”

湘湘放開衣角,迎著初冬的冷風咬牙切齒地笑。

既然家園都毀了,那就放手一搏吧,犧牲她們一代或者兩代人換得和平,長沙纔會回覆從前的輝煌光景。

人還在,骨氣還在,還有什麼可怕的!

等雙胞胎一走,秀秀從樓上下來,慢慢挪到奶奶麵前,怯生生道:“奶奶,我想跟小秋到鄉下去幫忙,順便把毛毛帶回來。”

鄉下可不缺人手,奶奶還想痛斥兩聲,突然醒悟過來,頓時滿心糾結,求救一般看向胡長寧,胡長寧訕笑道:“秀秀難得出門,就讓她去玩一陣子再回來吧,到時候毛毛也好有個照應。”

奶奶在心中歎了又歎,拉著她的手反覆叮囑,小秋本是定好今天去鄉下趕晚飯,誰知半路殺出個秀秀,又碰上這麼折磨人的老人家,不禁麵有急色,在門口不住地來回探看。

終於,連湘君也看不下去了,拉住秀秀的手送了出去。目送他們走遠,湘君回頭衝奶奶和胡長寧苦笑,斟酌良久,淡淡道:“我記得以前有個姓陳的小夥喜歡秀秀,要不要把他叫過來再商量商量?”

奶奶擺擺手道:“不行,陳楚那後生不是什麼正經人,我不放心!長寧,給你一個月時間,你去探訪個靠得住的人家,我這次一定要把她風風光光嫁出去,讓那個兔崽子後悔!”

湘君搖頭輕歎,對此事並冇抱什麼希望,回到房間把賬簿拿出來,湘湘回來了,以後又會多出許多家用,日子更加不好過,她連商量的人都找不到,真不知該怎麼辦纔好。

奶奶掰著手指頭數家裡五個孩子,愁得心頭突突作跳,捂著胸口往躺椅上一癱,胡長寧見狀,連忙湊過來輕聲細語開解,隻是奶奶說起道理來比他還要厲害,哪裡聽得下去,趕蒼蠅一般揮手趕他走,胡長寧唯唯諾諾應下,提著包準備出門做事。

突然,樓上傳來一聲沉悶的重物落地聲,胡長寧包一丟,踉踉蹌蹌衝了上去,推開房間門一看,頓時驚得魂飛魄散,隻見妻子躺在血泊之中,手腕上有一個深深的刀口,鮮血正汩汩而出。

胡劉氏下了狠手,刀口很深,胡長寧一邊淒厲地乾嚎,一邊手忙腳亂地包紮,等湘君衝上來接手,他已麵無人色,一屁股坐在血泊中,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奶奶到底上了年紀,一聽說出了事就手腳冰涼,腦子裡嗡嗡作響,最後竟是一點點爬上樓,看到滿地鮮血,眼看就要發暈,隻得以頭搶地,撞出幾分清明,讓湘君趕緊從她房間衣櫃頂上的箱子裡拿人蔘來。

在奶奶指揮下,湘君咬著唇處理好傷口,苦於家裡的青壯男子都出了門,衝去隔壁鄰居家求救,好歹找到兩個男子,拆了塊門板下來把胡劉氏往醫院抬。

前不久一位青年醫生留美歸來,上頭嫌他和其他一些醫護人員挑三揀四,不服管教,將一乾人打發到南門口開了臨時診所。人抬到南門口,那位青年醫生剛好在,雖然滿臉不屑,手下卻很利索,不一會就處理好傷口,安排人住下來觀察。

聽說母親脫離危險,湘君這才知道後怕,坐在母親身邊捧著臉無聲地哭泣,自責不已。這一陣子物價飛漲,家裡入不敷出,她冇辦法可想,在母親麵前嘀咕了幾句,母親是個敏感內向的性子,聽在耳裡,記在心裡,肯定想到自己久病拖累了全家,這纔想不開尋短見。

小滿在湘雅醫院門口騎著車繞來繞去,周圍的樹木一棵一棵看個遍,連警察也產生懷疑,過來盤問過後,哭笑不得地讓他好好呆著,彆到處亂晃。

小滿也不是好脾氣的,等得惱火,嘟嘟囔囔從醫院院長罵到掃地女工,又從顧家那老混蛋罵到老蔣,好不容易看到湘湘出了門,不禁有些發傻,這一來一去,湘湘怎麼比回來那會還像霜打的茄子。

他轉念一想,立刻得出答案,不由分說將湘湘拉到後座,在她頭上狠狠揉了一把權當安慰,滿腹鬱悶之氣無處發泄,將車騎得有如飛馳。

到了家門口,湘湘終於有了動靜,下來幽幽歎道:“顧家果然神通廣大,竟然連長沙都管得到,湘雅我冇法回去,我以前的劉校長出麵說情,讓我先去南門口的臨時診所。”

小滿有心插科打諢幾句,看到她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樣,到底什麼都說不出來,一路踢踢打打進了門,看到院中血人一般的胡長寧,呆若木雞。

奶奶淒厲的叫喊提醒了小滿,他掉頭就走,二話不說,將迎麵而來的湘湘拎上車,咬著牙悶悶道:“媽媽剛剛zisha,送去南門口。”

“為什麼?”湘湘有些回不過神來,死死抓在他腰間,手指幾乎一根根勒進他的肉裡。明明剛剛還好好的,怎麼一轉眼就會zisha,久彆重逢,難道是她刺激了母親?

小滿冇吭聲,紅著眼眶很快來到南門口。也難怪湘湘灰心,臨時診所的條件確實簡陋,不過四間半劫後餘生的平房,外牆仍然殘存著那場大火的影子,滿是汙黑,中間那個大大的十字顯得十分突兀可笑。

湘湘徑直衝進左邊低矮的小房間,第一眼就看到滿臉浮腫的湘君,深深吸了口氣,定下心神,輕手輕腳挪到她麵前,湘君茫然抬頭,兩人目光交彙,湘君的淚又湧了出來。

湘湘仔細察看過,終於鬆了口氣,將疾風一般飛奔進來的小滿擋在門口,示意讓他稍安勿躁。小滿輕輕坐在湘君身邊,在三個親人臉上一一掃過,突然覺得自己肩膀沉重許多。

青年醫生手插在衣袋裡出現在門口,微微抬起下巴,冷冷道:“死不了就趕快抬走,彆占地方,現在兵荒馬亂,到處鬨災荒,活下來多不容易,竟然還有求死的,真是好笑!”

小滿腦子裡緊繃的某根弦突然斷了,二話不說,攥著拳頭撲了過去。湘湘眼明手快,閃身擋在他麵前,猛地將他推了回去,轉身正色道:“請問這位是不是蘇鐵醫生?”

青年醫生眉毛一挑,頗為詫異,胡湘湘將剛領到的單子遞過去,冷冷道:“我是胡湘湘,以後請多多指教!”

蘇鐵上上下下掃了她一眼,撇撇嘴走了,湘湘也不多說,進屋洗了手找出一個托盤和藥品,回來就勢蹲在湘君麵前。直到她動手處理傷口,湘君才覺出疼痛,原來剛剛來的路上她不知道踢到什麼,鞋子破了個大洞,腳趾甲脫落了兩個,鮮血淋淋。

忙完這些,小滿硬把湘君載回家,準備一會送飯過來。湘湘送走兩人,聽到屋子後麵有奇怪的聲響,轉過去一看,隻見蘇鐵醫生正在簡易搭建的小棚子裡忙活,棚子不過一人來高,裡麵有個煤爐子和小桌子,煤爐子上一個黑漆漆的鍋裡煮著什麼。

湘湘定睛一看,桌上不過是油鹽和麪條,蘇鐵醫生卻有如做禦膳,一根根麪條排齊對準,臉色無比凝重。

湘湘苦笑道:“蘇醫生,我家住得近,我兄弟馬上會送飯來,彆做了!”

蘇鐵淡淡瞥她一眼,繼續排列麪條,等麪條都對齊了,突然開口,“你不是去重慶做官太太享清福,何必回來湊這個熱鬨!”

“長沙是我家,不回來我去哪!”湘湘冇好氣道,“你纔是湊熱鬨!”

“果然是名不虛傳的辣椒脾氣!”蘇鐵絲毫不以為忤,笑道,“史密斯教授要我向你問好,謝謝你在長沙的招待和幫助。”

湘湘接待過的援華醫生何止十個百個,一時也不知道他口中的教授是誰,絞儘腦汁回想。蘇鐵看出她的苦惱,也不解釋,在油鹽麪條和燒滾了的水之間左看右看,終於下了決心,笑眯眯道:“聽說你家東西很好吃,以後能不能讓我搭餐?”

湘湘瞠目結舌,這傢夥變臉也太快了,果然天大地大,吃飯最大。

也冇什麼不可以的,湘湘看了看小棚子裡骨瘦如柴、臉色蒼白,明顯營養不良的某人,重重點了頭。

“我對不起你,打完仗,要是我還活著再跟你離婚!”湘湘把混合著各種味道的一張薄薄的紙看來看去,因為看得太多次,紙周邊已經磨損,而幾處摺痕都開了,分成好幾片,一拿起來就搖搖欲墜。

蘇鐵將食盒洗乾淨拎到後頭,看到轉角陰影中的人,微微一怔,嘴巴張了張,到底冇說什麼,在她身邊坐下來,仰望著天空一朵悠遊的白雲,嘴角慢慢勾起。

湘湘斜了他一眼,輕聲道:“母親說要我謝謝你,她的身體好多了。”

“騙你的,笨!”蘇鐵絲毫冇有承情的習慣,冷冷道,“她還能活多久你會不知道?你們女人真麻煩,最喜歡自欺欺人!”

“關你什麼事,我樂意,你再這樣討厭小心我不乾了!”湘湘哪裡是能受氣的,這些天在他手下冇少被他冷嘲熱諷,反正做什麼說什麼都不對,環境苦條件差,人還特彆少,她一個人要做幾個人的活,有時候真想撂挑子算了!

蘇鐵笑容更盛,扳著手指頭算賬,“現在大米至少30元一斤,你爸爸的薪水合計約7塊銀元,不到3000元,不夠買100斤大米……”

關鍵不是大米的問題,還欠他大筆醫藥費呢!湘湘被戳中死穴,蔫了半截,拂袖而去。

蘇鐵笑容漸漸消逝,將手挪到一旁,慢慢落在她坐過的位置,無比輕柔地撫摸,眸中卻似結了冰霜。

傍晚,院子裡早早點起一盞燈,就著星光和燈光,奶奶和胡劉氏湊在一起改衣服。好不容易在街上一戶老鄰居的鋪子借了塊地方接活,不賣力做實在對不起每月作為租費的大米。

秀秀帶著毛毛回家時,從門縫裡看到的就是這番情景,秀秀咬了咬唇,示意毛毛叫人,隻是聰明的小傢夥似乎故意裝作冇領會她的意思,將身上的包袱取下來放在門口,默默爬到獅子上去守候,目光直直看向街口的方向。

秀秀明白過來,往台階上一坐,捧著臉看著提回來的一袋臘肉發愣,毛毛也不理她,撿了根棍子當作馬,一路拖著往街口走,果不其然,來回跑了兩趟就看到湘湘,歡呼一聲,撲進她香噴噴的懷裡。

久彆重逢,小傢夥竟然記得自己,而且難得這般眷戀,湘湘滿心痠疼,抱著他走到門口,門裡麵的人似有感應,猛地拉開,幾人麵麵相覷,秀秀突然嗚嗚哭起來,撲通跪在胡劉氏麵前,反反覆覆隻說一句話,“媽媽,我對不起你!”

大家都有些摸不著頭腦,奶奶聞到臘肉香味,連忙撿進來,蹲在地上一條條細細地看,嘖嘖稱歎,“真好,真好,這下家裡又可以頂一陣子了!”

毛毛笑道:“太外婆,大爺說小舅舅拿的米要是不夠,給家裡送個信去,他們馬上送來!”

“米?什麼米?”奶奶和胡劉氏交換一個眼色,都以為自己聽錯了,奶奶最先反應過來,將氣死風燈撥亮了一些,扶著牆顫巍巍走進後院的庫房,打開米缸看了看,才發現自己果然冇看錯,米缸空了好些天了,這陣子都是在吃南瓜醃菜。她仍不死心,一個個罈子打開,空的,空的,空的……她雙腿禁不住地顫抖,扶著一個大罈子慢慢坐到地上,要不是怕外頭的人聽見,真想嚎啕痛哭或者痛罵一回。

她終於不想強撐,從庫房裡順便摸出柺杖,臨出門,湘湘正把臘肉送進來,接過燈四處轉了一圈,暗歎一聲,扶著奶奶出來,竟不知該如何勸慰。

那傢夥實在冇譜,家裡都揭不開鍋了,他竟然還有心思從老家騙米出來,錢冇拿回來一分,米也冇送回來一粒,要是爸爸知道真是會氣厥過去。

秀秀倒也看出不妥,拎了最大的一塊肉進廚房,就著微弱的煤油燈一一看去,不由得心底發涼,南瓜粥、煮南瓜、野菜、樸辣椒……菜裡一點油星子都冇有,他們到底是過的什麼日子!小滿從鄉裡搬了那麼多東西,到底弄到哪去了!

秀秀回來了,湘湘心裡似落下一塊大石,一門心思捧著杯茶坐在電話旁,就著熹微的星光一遍遍確定電話的位置,生怕到時候摸不著。

毛毛在她身邊守了一氣,發現跟她說什麼她都不怎麼來勁,十分沮喪,隻得偃旗息鼓,抱著茶壺裡裡外外四處轉悠,等幾人杯子空了就如同得了大任務,樂顛顛地加水。

有些訊息,湘湘既想知道又不敢打聽,有些人,她想見到又怕見到,不知道喝了多少水,她有了尿意,卻始終不敢離開電話,懊悔不已,將杯子放下來,憋了一會才起身。

說來也巧,冇走出大門,電話果然淒厲地響起,她撲上去抱住電話,聽到一個蒼老的聲音,完全冇了剛纔的緊張,訕訕應了一聲,輕聲道:“肖院長,請問有什麼事嗎?”

對方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頓道:“明天你跟蘇鐵到醫院來。”

“為什麼?”她悄然戰栗,腦海中不可抑止地冒出一個恐怖的念頭。

“你不要激動,聽我慢慢說。我也是剛接到訊息,常德的石門失守,守軍一個師幾乎全軍覆冇,常德……這次戰況太慘烈,很多軍官犧牲……”

湘湘很想打斷他,跟他說清楚,這一切跟她一點關係也冇有,她也是血裡火裡都經曆過的人,看慣了硝煙和死亡,什麼師長士兵參謀,說起來好聽,大家都是血肉之軀,到了戰場上槍彈一視同仁。

隻要有長沙的家人都在,她就什麼都不怕!一定不怕!

她始終開不了口,默默聽院長語無倫次地絮絮叨叨,甚至覺得好笑,也是留過洋見過大世麵的人,怎麼這麼囉嗦。

好不容易等他停下來喘氣,她不由自主地彎起嘴角,用囈語般的溫柔聲音道:“院長,你放心吧,我做好了當遺孀的準備,家裡的黑衣白花都是現成的。”

對方突然沉默下來,連呼吸聲都消逝在靜悄悄的夜色裡,不知道過了多久,對方掛了電話,冇有道再見。

黑暗中,湘湘放下電話,依稀辨出一張神情凝重的臉,衝他淒然一笑,“爸爸,我不離婚了!”

第一次上門,一貫冷情冷靜的蘇鐵仍有幾分忐忑,在那對石獅子麵前徘徊了好一陣,默默捕捉著院子裡的聲音,卻始終冇有聽到自己期待的那一種。

小滿老遠就看到有人在家門口晃悠,騎著車呼嘯而來,想把他撞翻。不過,蘇鐵的身手比他想象中還要厲害,看到車逼到近前,飛起一腳踢在石獅子上,輕輕鬆鬆跳了開去,小滿收勢不及,反倒摔倒在地,看清楚來人,發出懊惱的聲音。

門吱呀一聲開了,毛毛探出頭,衝蘇鐵露出大大的笑臉,卻發現找錯了對象,轉而對地下的人大叫,“舅舅,你在用苦肉計嗎?”

小滿哭笑不得,撲上去將他打橫抱起打屁股,一邊大聲嚷嚷,“救命恩人來了,好酒好菜擺出來啊!”

無人迴應,客廳裡燈火如豆,將整棟房子襯得鬼氣森森。

毛毛掙脫下來,衝進客廳小心翼翼掃視一圈,投入臉色最正常的湘湘懷抱,蒙著眼睛不敢看這出人間慘劇。

胡劉氏和奶奶相攜避開,秀秀把碗筷收好端走,空出“刑場”。

小滿還當毛毛要跟他玩鬨,幾下蹦跳就進了客廳,剛要轉身招呼蘇鐵,隻聽蘇鐵一聲驚叫,身上已經吃了一記,胡長寧已經豁出麵子不要,即使當著蘇鐵的麵今天也要教訓這敗家子。

小滿連吃幾下,想到毛毛回來了,到底明白過來,不閃不避,撲通跪了下來,梗直了脖頸捱打。蘇鐵哪裡見過這等陣仗,站在門口不知道怎麼辦纔好,在昏暗的燈火裡找到湘湘的眼睛,發現那裡全無往日神采,幽幽如一潭死水,不覺心頭一震,看得失了神。

倒是湘湘最先反應過來,和他的目光相接,慌忙起身相迎,將他往院子裡引。毛毛也趕緊搬椅子泡茶,末了還小心翼翼提了盞燈來,當然,剛做好的臘肉和南瓜粥也冇忘。

蘇鐵本來也是腹中空空,自然不會客氣,坐下來悶頭吃了個底朝天。湘湘坐在一旁喝茶,看到毛毛那個拎著水壺等著的架勢,又是心酸又是好笑,將他攬過來坐在腿上,默默看著蘇鐵吃飯。

一會,小滿受刑完畢,耷拉著腦袋慢騰騰挪出來,一屁股坐在湘湘身邊發傻。根本不用說,毛毛連忙給他搬了條小板凳,小滿抓過湘湘的杯子咕咚咕咚喝了個底朝天,狠狠抹了抹嘴,頭深深垂在胸前。

湘湘摸摸他的頭,給他無言的安慰,小滿悶悶道:“你怎麼都不問,你以前不是最喜歡教訓我嗎?”

“有了錢你都用不出去,何況是米!”湘湘苦笑連連,壓低聲音道,“你要想想,這場戰一時半會不會結束,就應該從長遠來看,你一門心思搬老家的東西,我們胡家隻剩下一些老人,隻想留住你,自然不會有意見。但是,如果鬼子打來了呢,那麼多鄉親要吃要喝,他們怎麼辦?”

小滿拚命揪自己的頭髮,低低嗚咽道:“我不知道家裡冇米了,他們也不告訴我。家裡的事情誰也不跟我說,隻要我彆添亂,我也不想這樣啊!”

湘湘哭笑不得,狠狠彈了他幾下腦門,小滿也不反抗,抱著膝蓋悶坐著。

蘇鐵放下筷子,端著茶杯看定這對雙胞胎,突然很羨慕這種感情,淡淡道:“小胡,你接到通知了嗎?”

湘湘尚未有反應,小滿倒是坐直了身體,滿臉緊張,連自己的事情也冇心思煩了。蘇鐵看得好笑,柔聲道:“放寬心,船到橋頭自然直!”

“是啊,船到橋頭自然直!”胡長寧終於恢複了精神,出來招呼客人,隻是道過感謝和恭喜等客套話,不敢把話題往彆的地方扯,而且剛剛發作一番,哪裡還有力氣,寒暄一番便轉到正題,讓蘇鐵安心留宿,明日和女兒一起過去報道。蘇鐵一口應承,哼哼哈哈幾句之後,胡長寧拖曳著腳步走了,剩下幾人麵麵相覷。

這個兄弟真是把爸爸活生生氣得老了十歲!湘湘一時氣苦,用力敲在小滿頭頂,引得蘇鐵悶笑連連。

倒是毛毛通過湘湘和小滿的一番話想通了許多事情,對這個小舅舅也冇了幸災樂禍的心思,徑直衝進廚房,看到秀秀正就著一點煤油燈在煎蛋,正愁剛纔氣氛不佳,冇吃飽,歡呼一聲,湊上去鼻子聳啊聳地聞來聞去。秀秀撲哧一笑,敲了他一記,輕聲道:“咱們在鄉下吃得多,雞蛋留著給他們吃,等雞生了蛋再給你吃啊。”

毛毛也不爭,守在旁邊看來看去,一肚子的疑問開始鬨騰:媽媽為何不在家?小滿舅舅怎麼這麼多天也冇發現家裡米缸空了?那個帥氣的軍官姨夫為什麼冇人提起?新冒出來的醫生是怎麼回事?他心裡猶如貓抓一樣,好在也不懂自尋煩惱,樂嗬嗬領了事做,把南瓜粥和煎蛋一一端出去。

一想到家裡靠南瓜維持了一陣,小滿哪裡會有胃口,喝了兩口粥就將剩下的都推給他們吃,毛毛很幸運地撈到一個煎蛋,抱著碗吃得無比用心,在三人臉上來來回回地看。

這孩子的乖巧懂事背後,有多少說不清的故事,湘湘隻覺黯然,柔聲道:“你媽媽在孤兒院值班,要過幾天才能回來。”

孤兒院就在蔡鍔路附近,離家並不是隔山隔水,哪裡用得了幾天時間,毛毛有些傻眼了,小滿突然介麵道:“物價飛漲,孤兒院也撐不下去,隻得精簡或者轉移,你媽媽就是在忙這些事情,你要是想她,明天我帶你去。”

毛毛輕輕應了一聲,也不說行不行,默默撲到小滿背上,將他的脖子勒得死緊,好似生怕被人丟棄。

胡長寧上了樓,也不想點燈,坐在還有些微光亮的窗台邊發愣。不遠處,胡劉氏的聲音幽幽傳來,“兒子是自己養大的,你怎能不知道他的稟性,打了一頓,自己也心痛得要命,你又是何必呢!”

胡長寧苦笑一聲,也不回答,也不再怕她笑話,捂著胸口那隱隱作痛的位置狠狠地揉。打在兒子身上,痛的卻是他自己,他何嘗不知道小滿的稟性,可他們都不是神仙,連自己都保不住,哪裡能救得了那麼多人。

上次那個抗日軍屬工廠因為上級官員的問題辦得一塌糊塗,小滿年輕氣盛,不懂管理,什麼事情都要往最好的方麵做,每天要讓他們吃好喝好,往裡頭拚命砸錢,胡家那些老人家也不知道抽什麼風,一個勁說誇他有本事。果然,不到兩個月就壞了事,賬算出來,入不敷出是肯定的,上頭明裡暗裡打的秋風和胡家往裡頭貼的錢連他都心疼。

胡家早不是以前的胡家,挑大梁的人走完了,胡長泰做事有多麼辛苦大家都是親眼所見。小滿提出夥食和其他用度上省一點,卻忘了真實的人性。大家的胃口都被喂得好了,竟然當他是欺負人,一個個怨聲載道,又欺他年輕好說話,消極怠工,能偷懶就偷懶,能拿就拿。

廠子自然辦不下去,由zhengfu全盤接管,胡家虧得起,又寵著他,老人們都不說話,那些做事的卻不答應,小滿是個心高氣傲的性子,自然聽了不少閒話,平素冇怎麼吭聲,心裡頭早就鬨翻了天,隻當胡大爺看得起他,從此對他言聽計從,這次聽說胡大爺想毛毛了,偷偷回來把毛毛拐去鄉下,胡長寧自知理虧,捨不得也不好說什麼。

有了這一次,希望小滿以後能真正懂事點,彆再給胡家添麻煩了。胡長寧悶悶地想,母親離開胡家獨立時他已經記事了,同樣不想欠他們太多人情,總覺得在辛苦一輩子的母親麵前抬不起頭來。

胡劉氏慢慢走來,因為看不清人,難得地表現出柔情的一麵,靠著他的肩膀站住,捕捉著樓下的動靜,滿麵黯然。

胡長寧拉住她的手拖到身邊坐下,即使成親多年,如此親密的動作做起來還是讓人臉紅心跳,好在黑暗遮蔽了所有忐忑心情,兩人靜默相對,明明滿腹心事,卻都不知如何開口。

聽到蘇鐵的聲音,胡劉氏心頭一動,小心翼翼道:“你覺得蘇醫生這人怎樣?”

胡長寧如何不知道她的心思,搖頭輕歎道:“彆提這事了,湘湘不肯。”

“為什麼!”胡劉氏不由得提高了聲音,憤憤不平道,“她豬油蒙了心是不是,顧家哪裡容得下她!”

胡劉氏是個愛操心的人,身體又不好,大家有什麼都瞞著她,胡長寧斟酌半晌,緩緩開口,“過一陣子再說吧,現在不急,這個蘇醫生我打聽過,也是戰爭孤兒,由教會資助上的學,雖然冷漠了些,人倒是不錯,聰明好學,又很正派,不然也不會得罪上頭,被弄到臨時診所去,湘湘跟他在一起,我倒是放心。我看他蠻喜歡湘湘,也有拉攏我們的意思,就不知道能不能打動她,畢竟這事要她點頭才成,我們講的哪裡能作數!”

胡劉氏悶悶道:“家裡五個孩子,冇一個省心的!明翰到現在冇音信,湘君冇了魂,湘湘為夫家不容,小滿不肯成親做正事,秀秀小小年紀就想出家做尼姑,你說我們是不是太忙,小的時候疏於管教……”

胡長寧心頭用了力氣,硬生生憋出一個慘淡笑聲來,柔聲道:“你呀,就是成天亂想,他們都是好孩子,哪裡用得著我們管教?世道不好,他們能好好活下來就阿彌陀佛,放寬心吧,彆做傻事了!”

胡劉氏欲言又止,悄悄摸索到他的手,用了全部的勇氣才能握住不放。胡長寧笑開了,將她的手攥在手心,在黑暗中幽幽地笑。

不知道過了多久,底下突然響起一陣吵鬨,聽到一陣歇斯底裡的哭聲,兩人驚惶失措地往下走,胡劉氏揪心了好久,最怕再聽到什麼死訊,走下樓時,腳一軟,竟坐到樓梯上。

胡長寧拍拍她肩膀,也不拉她起來,衝到後院一看,嚇得差點也坐倒在地,隻見秀秀抄著把菜刀擱在脖子上,滿臉淚痕,對小滿怒罵不休。

“秀秀,彆做傻事……”湘湘不停哄著,一步步走近她,秀秀指著她大叫,“你不要過來,我馬上死給你看!”

湘湘停了腳,氣得渾身直抖,一個轉身,朝小滿劈頭蓋臉地打,小滿也不做聲,抱著頭蹲了下去,低聲嗚咽。

胡長寧還在想辦法,一人腳步蹣跚越過他出現在星光下,冷冷開口,“秀秀,你把刀放下,我今天要是為你做不了這個主,以後你就當不認識我!”

還是老人家的話有用,秀秀緩緩把刀放下來,胡長寧疾走幾步將刀奪了過來,割破了手指也冇察覺。

奶奶隨手抄起一根火鉗,指出小滿的鼻子,厲聲道:“你自己來說,剛剛跟秀秀說了什麼?”

胡長寧剛剛那頓不過是鬆鬆骨,小滿這次終於知道大禍臨頭,四處尋找幫手,不過放眼望去,哪裡會有人救自己,乾脆來個破罐子破摔,梗直脖子道:“我就打聽打聽她跟媽媽說了什麼,害得媽媽想不開zisha!”

話音未落,湘湘已經搶在奶奶的火鉗前麵一拳砸在他臉上,咬著牙吼道:“這麼多年,秀秀好吃好喝伺候你,你竟然說這種話,你還是人嗎!”

湘湘動了手,火鉗倒冇了用武之地,奶奶猶如被雷劈了一回,腦袋裡轟隆隆作響,對他再無指望。看得上的,比如湘湘,他肯掏心掏肺來待;看不上的,比如秀秀,就是把命交給他也是錯的。

這個孫子真的被一家人寵壞了,心腸不會壞,但是他的好心用在彆的地方,用在彆人能看到的地方,用在聽得到讚揚和感激的地方,跟這個家一點關係也冇有。

算了,就當冇有這個孫子吧,她也快入土了,何必再作孽!

她慢慢朝秀秀跪了下去,淚流滿麵道:“秀秀,我們家對不住你,你想要什麼,要奶奶怎麼辦,隻要你開口,奶奶豁出命也要為你做到!”

秀秀如何敢受,祖孫倆抱著哭成一團,胡劉氏慢慢從黑暗中走出來,腳下踩空,差點跌倒在地,幸好從身後同時伸出兩隻手,將她穩穩扶住,她也冇在意是誰,顫聲道:“小滿,秀秀確實跟我說了話,她說不嫁人了,伺候奶奶和父母一輩子,等我們百年之後,她就去尼姑庵出家!”

她死死攥住身邊一隻冰冷的小手,似乎要從那裡得到什麼力量,強自鎮定下來,甕聲甕氣道:“長寧,秀秀是我劉家的女兒,我能不能做這個主?”

彷彿從大夢中驚醒,胡長寧麵色一沉,把刀子放下來,無比吃力地抬起鮮血淋漓的手,指向大門的位置,從牙縫裡擠出一個不帶任何情感的聲音,“胡湘江,收拾你的東西,馬上滾出去,我胡家不會連一個做牛做馬多年的女兒都容不下,但是,容不下你個無情無義的混蛋!”

大家都驚呆了,毛毛隨手抱住一個人,咬著唇低聲哭泣。蘇鐵摸摸他的頭,麵色無比複雜地看著這一幕,將身邊搖搖欲墜的胡劉氏死死扶住。湘湘撲通跪倒,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又慢慢起身,找來藥箱為胡長寧包紮傷口。

從憤怒到不敢置信,又從驚恐到哀傷,小滿的目光漸漸黯淡,垂下眼簾佝僂著背起身,在每個人的臉上一一看過,拖曳著腳步走出這個大門,聽到落閂的巨響,渾身抖了抖,卻再冇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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