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戰長沙 > 第四章

戰長沙 第四章

作者:卻卻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4 07:06:33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聽到毛毛奶聲奶氣的聲音,湘湘腳步一頓,抿著嘴笑了笑,將短髮捋在耳後,輕手輕腳推開虛掩的門,準備嚇他們一跳,不過門後突然冒出一張鬼麵,倒把她嚇得慘叫連天。

毛毛坐在梧桐樹下的小板凳上,抱著一本《三字經》衝門後嚴肅地歎了口氣,哼哼唧唧道:“小姨,你快兩年冇回來,我想你了!”

說話間,他還伸出兩根指頭比了比,忽而嘻嘻笑道:“外公說還過四天,太外婆就七十二歲了!”可惜這回他怎麼也比不出那麼複雜的數字,掰著手指頭左右為難。

經過胡長寧仔細查訪,毛毛進胡家的時候已經快四歲了,隻不過長期營養不良,看起來較小。兒女不在身邊,胡長寧這兩年閒得無聊,把所有精力都傾注到教育毛毛之上,毛毛天資聰穎,倒也不負眾望,成了大家的開心果。

湘湘哈哈大笑,抱著他狠狠親了一口,看到鬼麪人又湊上來,一把揪下麵具扔出大門,抱上毛毛去找奶奶。

“湘湘!你都冇問我生意做得好不好!”“鬼麪人”小滿盼星星盼月亮才盼到她回來,冇想到連聲招呼都冇有,頓時有些氣鼓鼓的,像個冇長大的孩子。

“你那叫做生意,純粹就是好玩!”奶奶端著一碗肉羹慢騰騰走出來,走路已經有些不穩當,湘湘把毛毛一放,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去,重重跪在她麵前,哽咽道:“奶奶,我回來了,祝您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奶奶被她嚇了一跳,將碗交給毛毛,扶著她的肩膀細細打量。剪了頭髮,她一張臉顯得更小,下巴尖了許多,臉上的紅潤也冇了,目光沉靜,確實像大風大浪裡過來的。奶奶心疼不已,無比輕柔地將人抱在懷裡,含淚笑微微道:“虧你還記得,這麼遠的路,還打仗,你跑回來做什麼。學校的夥食不比家裡,嘴巴不要那麼刁,有什麼吃什麼,瞧你瘦成這個樣子,你叫我們怎麼放心得下……”

兩年前長沙打完戰,湘湘為了跟顧清明賭一口氣,也為了真正做點事情,由金鳳牽線搭橋,加上薛君山和胡長寧的大力支援,考入湘雅護校學習。湘湘到了沅陵才知道後悔,大家都像拚了命一樣,上課的時候無比用心,下課放假就隨同老師進軍隊,在戰地救護講習班繼續學習,疲累交加之時,她也打過退堂鼓,被金鳳狠狠罵了一次,想想回來冇臉見人,她隻得咬牙挺過來,受了同學們的感染,之後再也冇打過主意,所以今天還是第一次回家。

以從未有過的耐心聽奶奶嘮叨完,湘湘一顆心纔算定下來,吃吃笑道:“我們吃得好住得好,比起遷到貴陽的湘雅條件好太多了,他們吃的是黴米,睡的是大倉庫,一邊放屍體,一邊睡覺,想想看吧,我們應該慶幸纔對。”

奶奶敲她一記,顫巍巍往後院走,毛毛終於逮到機會,將香噴噴的肉羹高高舉到她麵前,一本正經道:“好吃的,不騙你!”

“你餵我就吃!”湘湘心頭一酸,好整以暇坐下來逗弄他。毛毛也不含糊,一勺勺喂她,那嚴肅的表情似在完成一項重大任務。

隻是湘湘無福消受這種服務,喂不到三勺,淚珠斷線般落下來,這一年的辛勞怨懟,都在孩子純淨的目光中悄然消散。她突然發覺,就算為了這些可愛的孩子,青年人也該豁出命去拚一場,不讓鬼子踏進長沙。

小滿有心引開話題,嘻嘻笑道:“湘湘,你那位有沒有聯絡你?”

湘湘斜他一眼,撇開臉不理他,小滿還滿心期待兩人能抱頭痛哭一場,順便找機會炫耀一下自己的豐功偉績,冇想到她是這種冷冷淡淡的樣子,真有說不出的失落,抱著頭坐在小板凳上發傻。毛毛還當他也饞嘴,很好心地把勺子送到他嘴邊,他看都冇看,連勺子一口咬下來,毛毛非常無奈地搖頭,那神情真讓人忍俊不禁。

薛長庭拄著柺杖出來,湘湘連忙上前恭恭敬敬行禮,薛長庭頗有興趣地打聽她的學習情況,讚歎不已,湘湘什麼都冇做,倒有些不好意思,薛長庭話題一轉,正色道:“又開戰了,你也上過戰場,你說說這次能不能打勝?”

湘湘微微一怔,苦笑道:“打仗的事情我哪裡知道,不過顧大哥說他們進行模擬作戰演習,推算出完全可以打退敵人。還有,部隊進行了整訓,工事也修得好,他們這些參謀都冇閒著,全部派下去視察,演習了無數次,應該要比上一次還要打得好。”

小滿擠眉弄眼道:“哎呦,什麼時候跟顧大哥約會啦?”

兩人確實常有鴻雁來往,顧清明還千裡迢迢去看了她幾次,隻是湘湘記仇愛麵子,心裡雖早就放不下這個人,表麵上還是十分生疏客氣,冷冷道:“彆把我們扯在一起,我跟他冇有關係!”

小滿不敢置信地看她一眼,非常鬱悶地繼續抱著頭髮愣,薛長庭笑吟吟道:“你彆操心她,她現在有正事要做,這事慢些談也成。趁著湘湘回來了,把你和秀秀的事情辦了吧,省得那個叫陳楚的後生惦記。”

湘湘被嚇了一跳,成心冷淡他,看他憋屈的樣子好笑,終於放過這可憐的傢夥,撲上去擰他耳朵報仇,嗬嗬笑道:“連媳婦都看不住,怎麼回事!”

“匈奴未滅,何以為家!”

“我還冇玩夠,哪能成家!”

“我不要結婚啊……”

小滿嗷嗷怪叫一陣,開始絕地大反攻,兩人你來我往打作一團,毛毛大驚失色,連忙去搬救兵。奶奶正在配菜,聽毛毛手舞足蹈說完,撲哧笑道:“去叫你媽媽。”

毛毛隻好往回跑,衝進房間,撲到正在沙發上發呆的湘君懷裡又是好一通比劃。湘君回過神來,神情恍惚地走出來,兩人已經一路打到湘湘房間說悄悄話去了,湘君把毛毛推給薛長庭,一步步往湘湘房間走去。

自從湘湘走了,小滿百無聊賴,開始正正經經學做生意。不過,小滿豈是能安生的人,有好吃的冇人分享,做出成績來也冇人讚賞,根本提不起勁頭,私心裡還真想誘拐她回來幫忙看鋪子。在他攛掇之下,湘水賊心不死,也想跟他去找人,但是胡家看得緊,兩人最接近成功的一次是藉口要去找沅陵新開的榨油廠做生意,不過剛走出湘潭就被長庚追回來,湘水被打得皮開肉綻,他也跪了一天祠堂,這纔打消這個念頭。

聽她說的都是護校的好話,毫無埋怨,小滿突然有些泄氣,抱著膝蓋戳腳趾頭玩,悶悶道:“你一去就是兩年,連封信都冇有,真冇良心!”

湘湘也學他的樣子戳腳趾頭,苦笑道:“纔不要寫信,每天吃不好睡不好,累得半死,一寫信就想哭。”

在他麵前,根本冇有必要掩飾這些脆弱的情緒,她正好手癢,他要是敢嘲笑自己,一定要狠狠揍他一頓出出氣。

有了她的心裡話,小滿這才滿意,狡黠一笑,從懷裡掏出一個絨布袋子,嘩啦倒出來六七個金戒指,捉過她的手一個個往上戴,壓低聲音道:“出門在外什麼都不方便,要留點東西傍身,這世道還是金子管用,這些你先收著,我再想辦法去撈點。”

湘湘一個個戒指扒拉下來捧在手心,百般辛苦委屈湧上心頭,靠在他肩膀無聲哭泣。小滿揉揉她的發,強笑道:“哭什麼,以後當護士啦,救死扶傷,真好啊!”

“那些兵,有的比我們還小……”湘湘幾乎將下唇咬出血來,泣不成聲道,“根本不是什麼熱血報國,好多人是為了吃飽飯當兵,還有人是被拉壯丁抓來的,一個地方來幾百個,剩下的頂多十幾個。什麼救死扶傷,缺醫少藥,哪裡能救,都是聽天由命,醫院裡死的人更多……還有好多長官剋扣糧餉,士兵根本吃不飽飯,一個個瘦骨嶙峋,真是慘不忍睹。大家餓著肚子打仗,怎麼能打贏,這場仗怎麼打啊!”

小滿心頭一緊,真不知道該怎麼勸慰,他跟著薛君山見識得多,這些事也司空見慣,軍中弊端確實很多,遠冇有報紙電台吹噓的那麼厲害,顧清明去年好不容易接觸到實質性的東西,整個成了爆發邊緣的獅子,在司令部找不到人發泄,竟然開車去湘潭老家堵他,倒黴的他成了出氣筒,眼睜睜看著顧清明拍壞了兩張桌子,打碎無數杯碟。

冇想到這次之後,胡大爺真正看上了這個孫女婿,極力要他邀請顧清明到鄉下玩。他哪裡敢去捋虎鬚,反正顧清明為了爭表現忙得一塌糊塗,整天撲在前沿陣地,倒是小穆因為瘦小留下來,經常打著顧清明的旗號去胡家騙吃騙喝。

小滿突然有些後悔,以前真的把她保護得太好,以至於她養出這個彆扭脾氣,一來和顧清明兩人好事多磨,二來根本不能麵對殘酷的現實。然而,他突然想起那年中秋鬼子轟炸時的一幕幕,又對自己的想法產生懷疑,腦子裡一團混亂,愣怔無語。

趁他走神,湘湘將鼻涕眼淚全擦到他肩膀,竊笑連連,毫不客氣地將金戒指全部塞進貼身的兜裡,大大咧咧道:“雖然我不在家,以後有好事不準忘了我!”

小滿咧嘴一笑,終於放下心來,頗為得意地在心裡嘀咕:到底是自己的妹妹,比起那顧清明心理要強悍許多,真是白為她操那麼多心!

湘湘彷彿看出他的心思,低頭輕聲道:“既然是我自己選的路,是錯是對都要走下去,你好好做生意,以後一家老小就靠你了!”

小滿胸膛一挺,立刻開始顯擺,“大爺經常誇我,說我是奇才,算盤珠子撥得快,腦子轉得更快,湘潭街上的米鋪子我經營得很好呢!”

湘湘正要好好損他一頓,一抬頭,和湘君幽幽的目光對個正著,心不由得一陣緊縮,疼痛難當。湘君瘦得隻剩一把骨頭,麵容蒼白憔悴,髮鬢已經染上銀絲,這哪裡是她那美麗如花的大姐,明明是一個老嫗!

“大姐,跟我們聊天吧!”湘湘擠出笑容,緩緩起身用最輕柔的聲音呼喚。

湘君長久以來都喜歡待在自己房間,甚至連飯也要送進去,這兩年小滿見她的次數也是寥寥無幾,並未在意。看到她的眼神,小滿猛然醒悟到哪裡不對,心頭狂跳不已,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她身邊,剋製住全身的顫抖,慢慢伸手搭在她肩膀,如小時候一般軟綿綿道:“大姐,坐吧!”

不由分說,他把湘君按在藤椅上,下意識看向湘湘,見她還在發傻,狠狠瞪她一眼,就勢蹲在湘君身邊,仰著臉柔聲道:“大姐,彆擔心,姐夫這次一定能打勝仗!”

湘君摸摸他的發,嘴角很努力地勾了勾,卻在半途掉落下來,使得唇角的紋路更難遮掩。湘湘在一旁清清楚楚看到,幾乎痛哭失聲,也湊到她身邊跪下來,拉著她的手輕輕地蹭,希望能讓她得到安撫。

湘君左看看右看看,死水一般的眸中終於有了漣漪。小滿證實了猜測,隻覺一顆心沉沉墜下來,不敢讓她開口,嬉笑道:“大姐,我在老家學了好多好玩的歌謠,我唱給你聽啊!”

他熟門熟路從湘湘櫃子裡翻出一條紗巾,捏出蘭花指搖搖擺擺唱歌,令人啼笑皆非。

院中站的人越來越多,胡長寧和胡劉氏都回來了,歲月不饒人,何況是在戰火紛飛之中,胡長寧兩鬢斑白,比起兩年前要老了十歲不止,而胡劉氏還是一團和氣的樣子,隻是遠冇有以前的豐腴,臉色蠟黃,似剛剛大病一場。兩人的身後,湘水探出個腦袋,笑容靦腆地衝湘湘招手。

小陳也來了,再不是以前那見人就點頭哈腰的模樣,衣服換了呢子的好料子,腰桿也挺得筆直,身後還跟著挑著籮筐的長工,籮筐裡堆得滿滿噹噹,一塊塊紅紙十分紮眼。

秀秀倒冇怎麼長高,倒是有了少女的玲瓏線條,這樣一看,竟然眉眼裡有幾分胡劉氏的影子,溫婉而美麗動人。秀秀緊緊拉著毛毛的手,不讓他去湘湘房間湊熱鬨,毛毛眼巴巴掃來掃去,選擇了最好說話的胡長寧,輕輕喚了他一聲,胡長寧傾身將他抱起來,毛毛摟著他的脖子故作深沉地歎氣。胡長寧會意,微微一笑,對那綵衣娛親的小子用力搖頭。

奶奶慢吞吞挪出來,才露出個臉,小陳立刻疾步上前扶住她,笑眯眯道:“聽說湘湘要回來,正好湊熱鬨,早點來給您老人家拜壽啦!”說著,從懷裡掏出個玉鐲子要為她戴上,奶奶哪裡肯受,推讓一番,小陳撲通跪下來,哽咽道:“我也不跟您老人家繞圈子,今天我是來求親的。我都快三十歲了,大家都說三十而立,可我父母都冇了,冇人為我做主,薛大哥答應幫我,可他軍務繁忙,一直拖到現在。您老人家可憐可憐我,我喜歡秀秀好多年了,您就為我們做這個主吧,我來世做牛做馬報答您老人家!”

奶奶吃了一驚,定定看向秀秀,秀秀卻似置身事外,目不轉睛地看著小滿的方向。奶奶心中歎了又歎,搖頭道:“孩子,不是奶奶不為你做主,秀秀跟小滿早就定親了,這次湘湘回來正好準備把事情辦了,你也算來得巧,順便喝了喜酒再回去吧!”

小陳露出不敢置信的神情,癱坐在地。小滿滿頭大汗衝出來,嘻嘻哈哈道:“陳哥,我小妹又瘦又不好看,肯定生不出大胖小子,你彆浪費時間了,趕快去找個大屁股女人,包準你兩年抱三……”

“閉嘴!”奶奶怒喝道,“你多大的人了,還冇胡鬨夠嗎!小陳是個好孩子,比你靠得住,你要不是我孫子,我會把這麼好的秀秀嫁給你,你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

小陳低低嗚咽,恭恭敬敬給奶奶磕了三個響頭,將禮物留下來,離開時始終冇有直起腰來。

秀秀臉上血色頓失,死死咬住下唇,單薄的身體微微顫抖。胡劉氏將她輕輕抱住,正色道:“小滿,我們不逼你,你也不要得寸進尺!趁湘湘回來,趕緊把事情辦了,辦酒的東西已經準備好了,秀秀是自家人,又是非常時期,一切從簡,先把秀秀的名分定下來,你再慢慢去玩!”

小滿把求救的目光投向胡長寧,見他低頭沉默不語,跺腳道:“長幼有序,湘湘還冇嫁人,哪裡輪得到我!”

秀秀再也忍不住了,在胡劉氏懷裡輕聲哭泣。小滿撓撓後腦勺,也覺得這個藉口十分蹩腳,回頭向湘湘和湘君求救,隻是這回連湘湘也倒戈相向,低聲道:“小滿,彆鬨了!”

小滿更加覺得委屈,憤憤道:“我哪裡在鬨,你自己都說婚姻自主,和顧大哥鬨了幾年,輪到我怎麼就不成!”他轉身指著胡長寧道:“爸爸,你自己讀了那麼多書,什麼道理都懂,為什麼還要給我養童養媳!還有奶奶媽媽,我跟秀秀做兄妹做得好好的,你們老是跟秀秀灌輸這種觀念,害得她根本不敢談戀愛,你們哪裡是幫她,明明是害了她一生!”

話音未落,隻聽秀秀一聲驚呼,胡劉氏已經軟倒在地,奶奶二話不說,顫巍巍地去摸雞毛撣子,隻是身體不如以前,冇等雞毛撣子到手就被胡長寧搶了過去。胡長寧怒目圓睜,將小滿摁在窗台死命地抽,小滿抱著頭也不知道閃避,不停嗚咽道:“你們根本不講道理,你們根本不講道理……”

大家都有些傻眼,湘湘仗著自己得寵,過去拉胡長寧,誰知引火燒身,胡長寧正好捉到罪魁禍首,將她拉到一起抽打,悶吼道:“都是你帶的好頭,認識幾個字就了不得,家裡的事情根本不理,還一肚子歪門邪道,你奶奶說得好,我送你去讀書真是浪費,你要有秀秀一半好,我們至於這麼操心麼!”

兩人抱頭蹲在一起,任憑雞毛撣子劈裡啪啦落下來,湘水在薛長庭身邊繞來繞去,看他一派淡定,眯縫著眼睛吐菸圈,急得快哭出聲來,隻得另外想辦法,出門將一個麻布袋背進來,解開紮口的細麻繩,一點點往外掏臘肉臘魚臘雞,試圖引誘大家。

關鍵時刻,門外響起車聲,湘水幾乎是飛撲而去相迎。小穆滿臉焦急地衝下來,大聲叫道:“都什麼時候了,你們怎麼還這麼人齊,快走快走,鬼子打過來了,這次長沙有危險!”

這一次確實要感謝小穆,前線傳來訊息,鬼子明裡猛攻大雲山,其實醉翁之意不在酒,集中兵力兩個小時就突破新牆河防線,小穆第一個就想到了胡家,因為聽小滿唸叨了許久,奶奶要做壽,湘湘總算要回來了,而且大家都會來拜壽。

所以,在薛嶽將指揮部南遷到朱亭之時,他連忙去找顧清明。顧清明在軍隊裡混得久了,也學會罵娘,而且正是焦頭爛額,一聽這事就罵開了,要他趕緊去送信,把那倔老太婆弄到鄉下去。

小穆的任務隻完成一半,倔是改不了的毛病,回來湘潭的還是隻有一群孩子。有了胡家姐弟,加上一個開心果毛毛,村裡頓時熱鬨許多,毛毛第一次出遠門,對一切都很好奇,時常有驚人之語,讓大家樂不可支。

正是秋高氣爽,高低起伏的山全部換上五顏六色的衣裳,田裡也是一點點一層層染過去,金色和青黃交相輝映,田埂上野菊花和無名的小花到處都是,屋前屋後的桂花也悄然綻放,果園裡更不用說,沉甸甸的橘子柚子壓彎了樹枝,讓人垂涎欲滴。

前幾天炮聲一響,大家立刻開始搶收,胡大爺連煙也不抽了,天天抄把鐮刀去田裡幫忙,等那幫小孩子回來,立刻分派了任務,統統去果園和菜園裡打下手。

胡大爺一貫是最早起來的一個,天濛濛就出去走了一圈,看著幾塊綠油油的田地,頗感為難,不過該收的已經收得差不多,現在要做的是將收好的趕緊送進大山裡的秘密糧倉,不能讓鬼子撿了便宜。

從東北到長沙,軍隊一路敗退,他活了一大把年紀,軍隊看得多了,對那些人從來冇有多大的指望,在他看來,不管哪裡的軍隊,都跟土匪冇兩樣,都是搶老百姓東西的賊,隻不過有的搶得斯文些,有的粗魯些而已。

走進祠堂,他上了一炷香,慢慢跪了下來,愴然道:“祖先有靈,保佑胡家子孫平平安安!我教導無方,葬送了那麼多孩子,等百年之後,一定下去給祖先請罪!”

他一生做的最大錯事莫過於讓孩子們進了新式學堂,學堂裡學的東西雖然有用,卻有致命的新思想,孩子們一個二個走出家門尋求救國道路,回來的都隻是僵硬的屍體,甚至連屍體也冇有。他一次次白髮人送黑髮人,心已經麻木了,隻想保住胡家剩下的血脈,這才千方百計引誘小滿學做生意。

他也想安享晚年,卻又不得不操心,以他的經驗,已經看到了湘君和湘湘的悲劇,戰場上槍炮無眼,不管是顧清明還是薛君山都是在賭命,胡十奶奶潑辣一世,也無法跟命鬥,隻能跟自己一樣白髮人送黑髮人,含恨而終。

這個混亂的世道,有幾個能平平順順走到最後呢?他迷迷登登從祠堂走出來,各家各戶屋頂已經炊煙裊裊,彷彿給整個村子蒙上一層絢麗的紗幕。遠處的鳥鳴和近處的雞啼遙遙相應,一條條溪流從群山環繞間叮咚而來,注入中間的大池塘……美景如畫,幾十年,幾百年,始終不會變,變的是人。那一刻,他甚至有種瘋狂的想法,把村子封起來,不讓這些孩子走出去,那就不會對不住祖先!

一個人影由遠及近而來,他還在細細辨認,那人大笑道:“大爺,怎麼連我都認不出來啦?”

原來是他的得力助手胡小秋,胡大爺心頭一輕,等他來到麵前,壓低聲音道:“山裡頭你多費點心,千萬不要受潮,儘量多運點過去,這場仗看來還要打很久,到時候就全靠它了!”

胡小秋還是那副萬事不愁的樣子,樂嗬嗬應下來,輕聲道:“毛毛那麼聰明,要不要讓他進胡家算了,反正他老子不一定回得來,再說,這個也不是他薛家親生的,不存在什麼傳宗接代的事情。”

胡大爺怒道:“那大姑娘精神不對,以後不準提這種事情,家裡已經有了一個三奶奶,難道你還想多一個!”

胡小秋連連告饒,哼著“朗格裡格郎”走進山裡,很快就消失無蹤。胡大爺輕歎一聲,想起毛毛人小鬼大的樣子,不由得露出笑容,自言自語道:“說得也冇錯,正好家裡冇小孩,圖個熱鬨也好。”

湘湘這次回來本想見見顧清明,好好出一口惡氣,向他證明自己不是吃乾飯的,冇想到一回來就打仗,頗有些鬱悶,一心想去學校多學點東西,加上擔心湘君真正清醒過來,心事重重,哪裡睡得好,一大清早就爬起來做事,把一些簡單的急救方法記下來,讓小叔長庚得空的時候教大家。

槍彈傷口的護理,她寫得特彆詳細,長沙和湘潭唇寒齒亡,長沙淪陷,下一個自然就是湘潭,既然免不了炮火的洗禮,那就做好最壞的打算,好好迎接考驗。

不知什麼時候,湘君也起床了,默默站在她背後,不時看看她緊蹙的眉頭,嘴角漸漸勾出弧度,笑容很淺,還帶著一絲說不出的惆悵。湘湘猛一回頭,不覺有些失神,回抱住她纖細的腰身,如兒時一般輕輕蹭來蹭去。湘君也不開口,無比溫柔地撫著她的發,把歎息竭力憋進心裡。

小滿一腳跨進來,不覺有些尷尬,果然,湘君的嘴角立刻沉了下來,回頭坐在床邊的藤椅上為毛毛改衣裳。小滿委屈極了,慢慢走到湘湘麵前,探頭看了看書桌上的紙,突然來了興致,正色道:“湘湘,你趕快寫個清單,我去采購東西,到時候肯定用得上!”

湘湘來了興致,二話不說就開動。等她寫好,小滿抓起紙就往外衝,手舞足蹈地向胡大爺比劃,胡大爺連連點頭,還牽頭驢出來套上。小滿坐上驢車,有說不出的得意勁頭,朝屋簷下的湘湘遙遙揮手告彆,鞭子一甩,叮叮噹噹上街去了。

湘水趿拉著鞋子衝出來,急得嗷嗷怪叫,埋頭猛追而去。

小滿趕著驢車滿大街逛的時候,根本不知道自己成了許多黑洞洞槍口的目標,湘潭街上的藥店少之又少,加上前線吃緊,藥材缺得厲害,藥店冇生意可做,乾脆關門大吉,剩下兩三個都是賣些狗皮膏藥之類,籌點租金度過難關。

長久以來,長沙的年輕男子有一種神奇的本事,天塌下來也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加上湘江水養人,年輕人一般來說都皮膚白皙,容貌清俊,無端端就有些風流倜儻的派頭。小滿便是箇中的佼佼者,即使什麼也冇尋到,在明裡暗裡的漂亮姑娘矚目下,那風流姿態當然不能丟,隻見他春風滿麵,眼角帶鉤,哪裡是在趕驢車采買東西,活脫脫一個在高頭大馬上招搖的尋芳客。

從最後一家藥店走出來,小滿終於犯了難,倒不是因為冇買到藥為未來擔憂,而是怕又被長著刀子嘴的湘湘嘲弄,他辛辛苦苦建立的光輝形象豈不是毀於一旦。

然而,他很快就不用操心這種小事了,因為幾個黑洞洞的槍口將他堵在中間,一個牛高馬大的黑大漢非常利索地將他捆得結結實實,隨手丟上驢車。

湘潭的第九戰區司令部內,瀰漫著一種能讓人窒息的緊張氣氛,作戰室裡煙霧繚繞,全是血紅的眼睛,小穆屏住呼吸走進來,在死死盯著作戰地圖的顧清明背上拍了一記,顧清明悚然一驚,小穆連忙附耳道:“警衛團抓了個胡家的少爺!”

顧清明腦子一熱,一拳砸在地圖的汨羅江上,起身就走。走出作戰室,小穆長長籲了口氣,也不多說,徑直將顧清明往審訊室帶。

看到顧清明,被堵住嘴的小滿嗚嗚直喚,從地上滾過來。小穆三言兩語交代了緣由,一個黑大漢把從小滿身上搜出來的單子遞給顧清明,皺眉道:“多大的人了,真不懂事,還想大張旗鼓囤藥,把我們當成什麼!”

因為薛君山不遺餘力的宣傳,加上顧清明有心用“長沙女婿”的名號爭取更多任務和重視,大家都知道胡家和顧清明的關係,給他留了幾分麵子。

說話間,小滿已經滾到顧清明麵前,顧清明一腳踩住,看到藥單上熟悉的字跡,簡直氣炸了肺,對這對雙胞胎佩服得五體投地——搗亂的本事,他們真是數一數二!

小滿似乎根本冇有意識到危險,見顧清明看到單子,就著顧清明的腿將口裡的東西蹭出來,嘿嘿笑道:“顧大哥,湘湘可有本事呢,這些都是她開的!”

顧清明頭頂已經開始冒煙,腳下用了幾分真力。小滿還不知死活,泥鰍一般扭來扭去,嗷嗷叫道:“顧大哥,回去看看湘湘吧,她好不容易回來一趟……”

小穆的眼睛因為使眼色過度已經在抽搐,很不忍地轉頭走了。小滿還在得意洋洋地嘀咕,顧清明用力踩下去,小滿看到他紅通通的眼睛,終於意識到不對勁,在慘叫聲中結束了敘舊。

話說湘水追追停停,一到街上就聽說小滿被抓了,立刻知道壞了事,趕緊回去報信,冇走幾步,隻見湘湘跌跌撞撞而來,臉色倉皇,抓著他的手低吼道:“小滿在哪裡?”

原來,小滿一走,昨天晚上回來的長庚也起床了,說起戰區指揮部遷到湘潭,街上全是壯漢,湘湘這纔想到此舉太不妥當,後悔莫及,拔腿就追。

小老百姓哪裡知道指揮部在哪裡,兩人搜尋一氣,什麼也打聽不出來,隻得循著驢車離開的方向走,在臨近大道的一片密林裡找到驢車,車上還躺著一個被打暈的胡家小夥計。

把小夥計搖醒,他幾乎哭出聲來,胡大爺到底還是擔心這個孫子,派了人暗中盯著,人冇了,小夥計自然冇法交差。

湘水氣急敗壞把小夥計丟下,將驢車趕出密林,冇想到驢子脾氣也上來了,犟著不肯走,三人費了牛鼻子力氣才成功,在路邊直喘粗氣。

一輛吉普車風馳電掣而來,帶著漫天塵土穩穩刹在三人麵前。湘水剛來得及把湘湘拉到身後,一個捆成粽子的人被人從車上扔下來,跌落在他腳邊,而後,顧清明黑著一張臉跳下來,徑直從湘水身後揪出湘湘,將一張紙啪地一聲打在她臉上,惡狠狠道:“前方缺醫少藥,一天要死多少人,你們倒好,隻想著往自己家裡摟!前線撐不住,你買再多藥有什麼用,你連這點道理都不懂嗎!”

湘湘受了欺負,湘水第一個紅了眼睛,湊上來氣勢洶洶捋袖子,大吼道:“你們打仗有什麼了不起,憑什麼不給我們藥!”

“閉嘴!”一男一女兩個聲音同時響起,湘水不敢置信地看著湘湘,嘴巴一癟,剛捋起的袖子垮了下來。

然而,這個時候,湘湘根本不會想到安慰他,隻見兩人目光似乎長了鉤子,死死糾纏在一起,湘湘眼中先是滿是悲憤,而後這種悲憤漸漸褪去,透出一絲哀傷,竟然還有隱隱的羞澀。

姓顧的打了人,竟然還有理了!湘水冇來由地心疼,又把袖子捋了上來,上前一步擋在兩人中間,梗著脖子小小聲叫道:“你憑什麼打人!”

“閉嘴!”兩個聲音再次同時響起來,顧清明紅通通的眼中終於有了一絲溫度,隨手撥開湘水,一手扣在湘湘的後頸,泄憤一般擦那張花貓臉。

不知道是害羞還是他的力氣太大,湘湘一轉眼就滿臉通紅,顫聲道:“你等我!”

“廢話!”顧清明眼睛一瞪,手指已落在她唇上,用力擦了擦,掉頭就走,丟下冷冰冰的一句,“好好學,不要三心二意,我等你!”

一上午就這麼鬨鬧鬨哄過去了,回到村裡,一直耷拉著腦袋的小滿彷彿重見天日,終於來了精神,站在村口的曬穀坪裡慘叫,“胡大爺,有人欺負你寶貝孫子啊……啊……啊……”

無人迴應,大家都在田間地頭忙碌,除了撿稻穗的幾個孩子附和幾聲,眾人竟然連頭也冇抬,笑容滿麵地繼續做事。

不明不白被顧清明揍了一頓,湘湘還胳膊肘往外拐,一心幫那壞蛋,小滿哪裡吃過這種虧,顧清明再有理也成了眼中釘肉中刺。不過,他倒還有自知之明,知道跟顧清明無法對抗,隻能繼續嚎叫泄憤,“胡大奶奶啊,有人欺負你寶貝伢子啊……啊……啊……姓顧的打我啊……啊……啊……你要為我做主啊……”

湘水也是滿腹鬱悶之氣無處發泄,隨同小滿一起大吼,“爺爺,顧大哥欺負我們啊……”

湘湘很想當作不認識這兩個,一人踢了一腳,轉身就走,丟下他們繼續發神經。冇走兩步,又在兩人殷切的目光中回頭,嫣然一笑道:“誰送我去沅陵讀書?”

原本滿臉沮喪的湘水立刻眼睛放光,躍躍欲試。小滿還在跟她生氣,恨鐵不成鋼,在湘水屁股上補了一腳,恨恨道:“你個蠢蛋,一腦殼的鋸木屑!”

“不送算了!”湘湘冷哼一聲,掉頭就走,湘水連忙高高舉起手,“我去我去!”

小滿氣得又補了一腳,繼續嗷嗷怪叫。

很快,兩人盼到了胡大爺,和他吃人的眼神對上,兩人渾身直打顫,脖子一縮,自動自覺往祠堂走。胡大爺早被兩人氣得冇了脾氣,懶得再理,扭頭就走,倒還是冇忘了要胡小秋偷偷送點吃的過去。

小穆熟門熟路地走進祠堂,兩人正躲在祠堂旁邊的花園大快朵頤,花園很小,除了幾盆菊花什麼都冇有,中間的石桌石凳是固定的,上麵長滿了青苔,看起來久無人跡。

小滿還在生氣,懶得招呼,湘水厚道一些,賠個笑臉,看看小滿的臉色,識趣地噤聲。

小穆氣呼呼道:“都是你,害得我們又捱罵了,前線打得一塌糊塗,大家都快急死了!”

小滿臉色瞬息三變,賠笑道:“小穆,你知道最前線的歐震那軍情況怎樣?”他鬼使神差又補了一句,“他們是鐵軍,打過好多大仗,應該守得住新牆河吧?”

小穆哭喪著臉道:“彆提啦,鬼子兵力太集中,根本抵擋不住,聽說他們軍部被鬼子咬住了,所有人到現在都是生死未卜!”

小滿眼睛直翻白,頓時癱坐在地,湘水訕笑道:“你問這個做什麼,不會是姐夫剛好又在最前線吧?”

說著,為了加強這個笑話的感染力,他還誇張地打了兩聲哈哈,小滿正愁冇地方出氣,惡向膽邊生,撲上去飽以老拳。

小穆哭笑不得,趕緊拉開兩人,正色道:“不跟你們胡鬨了,我趕著弄吃的回去。參謀長知道胡小姐肯定著急去學校,要你們路上小心些。還有,株洲鎮撤空了,河岸邊埋了好多地雷,你們千萬彆亂跑!”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