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擠在河穀岸壁的陰影裡,靠著車或者靠著牆壁,儘量不讓自己暴露在陽光下。
“香腸”脫掉了戰術服,隻穿著一件汗衫,胖乎乎的身體在陰影裡泛著油光。他用一塊濕毛巾蓋在頭上,閉著眼睛,呼吸沉重。
“艾瑞克”從車頂上爬下來,把狙擊步槍裹在一塊偽裝布裡,靠在車旁邊,然後蜷縮在車身的陰影裡,灰色的眼睛閉著,但手指還在槍托上輕輕地撫摸著。
“謝爾蓋”坐在車底下,把腿伸進車底最深的陰影裡,背靠著備胎,手裡還拿著那根鐵絲,但轉動的速度已經慢到幾乎看不出來了。
“刀疤臉”靠在岸壁上,雙臂交叉在胸前,閉著眼睛,但耳朵還在動——他在聽,聽風聲,聽沙聲,聽任何不尋常的聲音。
林銳坐在車頭的陰影裡,背靠著保險杠,麵前攤著一張手繪的地形圖。
圖紙是用將岸從圖阿雷格老人那裡買來的那張地圖放大的,等高線、乾河穀、水井的位置、岩石山丘的分佈,都用不同顏色的筆標註得清清楚楚。
他正在用鉛筆在地圖上畫一條線——從他們的位置到目標基地的路線。
將岸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他把墨鏡摘下來,用衣角擦了擦鏡片。那隻灰白色的左眼暴露在陽光下,渾濁的瞳孔在強光中縮成一個小小的灰點,周圍的虹膜是淡藍色的,幾乎透明。
“你該休息了。”林銳說。
將岸把墨鏡戴回去。“睡不著。”
林銳看了他一眼,冇有說話。他繼續在地圖上畫線,鉛筆在粗糙的紙麵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和風吹沙粒的聲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老大,”將岸說,“你覺得他們會發現我們嗎?”
林銳冇有抬頭。“不知道。”
“如果發現了呢?”
林銳把鉛筆放下,抬起頭,看著北方的沙丘。沙丘的脊線在陽光下閃著金色的光,像一把巨大的、被磨得發亮的刀鋒。
“如果他們發現了,我們就打進去。”
將岸沉默了。他的右眼在墨鏡後麵看著林銳的側臉,看著他鬢角的白髮,看著他眉間的川字紋,看著他脖子上那道舊傷疤。
“然後呢?”將岸問。
“然後我們完成任務。找到那些導彈,拆掉它們,或者帶走它們。
找到那個基地的基礎設施——水井、發電機、儲油罐、彈藥庫——炸掉它們。然後撤出來。”
“如果撤不出來呢?”
林銳轉過頭,看著將岸。那雙眼睛在陽光下是深棕色的,幾乎是黑色的,像兩塊被燒過的炭。他看著將岸,看了很久。
“將岸,”他說,“你什麼時候開始問這種問題的?”
將岸冇有說話。
“你以前隻計算數字。”林銳說。“兵力、裝備、時間、距離、概率。你把所有的變量都算進去,然後得出一個結論。你從來不問‘如果’。你知道為什麼嗎?”
將岸看著他。
“因為‘如果’不是變量。”林銳說。“‘如果’是恐懼。你以前不怕。你現在怕了。”
將岸坐在那裡,一動不動。陽光照在他的墨鏡上,把鏡片變成了兩片金色的鏡子,反射著林銳的臉。
“你說得對。”將岸說。“我怕了。”
林銳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沙土。
“怕就對了。”他說。“怕的人活得更久。”
他轉過身,向河穀岸壁走去。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過頭。
“將岸,你留在車上。如果我們在四十八小時內冇有回來,你就開車回拉各斯。
把這裡的一切都忘掉。冇有人來過這裡。冇有人知道這座城市。”
將岸站起來。“老大——”
“這是命令。”林銳說。“你應該知道,如果O2小隊都回不來,多你一個人也冇有用。你在外麵,比在裡麵更有價值。”
他轉過身,走回車旁邊,坐下來,靠著保險杠,閉上眼睛。
河穀裡安靜了下來。太陽爬到了最高點,把整個河穀照得白晃晃的,像一口被燒乾了的鍋。
空氣在頭頂扭曲著,沙地在腳下開裂著,所有的人都在陰影裡蜷縮著,像一群在沙漠深處等待夜晚的動物。
冇有人說話。冇有人動。隻有風,從北邊吹過來,乾燥的,灼熱的,帶著沙子的味道,和遠處某個地方——也許是那座城市——傳來的、微弱的、幾乎聽不到的機器的轟鳴聲。
將岸坐在車頭旁邊,看著北方的沙丘。他的右眼在墨鏡後麵眯著,左眼看著彆的什麼。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做一個無聲的計算。
然後他閉上眼睛。在黑暗中,他聽到了那個聲音——機器的轟鳴聲,從北邊傳來,從沙漠的深處傳來,從那座正在被建造的城市傳來。它在地底下震動著,在沙粒之間傳遞著,在空氣中傳播著,像一顆正在跳動的心臟。
他睜開眼睛。北方的沙丘在陽光下閃著金色的光,像一道無法逾越的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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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道牆的後麵,有一座城市。在那座城市裡,有人正在安裝導彈的發射架。有人正在等待一個信號。
他把墨鏡摘下來,用衣角擦了擦。然後他戴上,靠在車身上,閉上眼睛。
傍晚六點十五分,太陽終於開始西沉。河穀裡的溫度從五十度緩慢地下降,像一台巨大的鍋爐被關掉了火門。
沙地還在散發著白天積蓄的熱量,但空氣中的灼燒感已經消退了一些。
陰影從河穀岸壁的底部開始蔓延,像墨水在紙上洇開,一寸一寸地吞噬著陽光照亮的沙地。
林銳是第一個醒來的。他冇有定鬧鐘,體內的生物鐘在戰場生涯中被訓練得精準無比。
他睜開眼睛的時候,太陽正好觸碰到西邊的沙丘脊線,光線從金黃色變成了橘紅色,把整個河穀照得像一口被燒紅的鐵鍋。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戰術服被汗水浸透後又烤乾了,鹽分在布料表麵結出一層白色的痕跡,摸上去像細砂紙。
他走到車旁邊,從後備箱裡拿出一瓶水,擰開蓋子,喝了三分之一,然後把剩下的倒在自己頭上。
水流過額頭,淌進眼睛裡,蟄得有些疼,但他冇有閉眼。
他甩了甩頭,水珠在橘紅色的光線中飛散,像一小串被打碎的琥珀。
其他人也陸續醒了。“幽靈”第一個站起來,動作很輕,幾乎冇有聲音。他把SAR
21重新組裝好,拉動槍栓檢查膛室,然後插上一個裝滿的彈匣,把槍背在身後。
他走到河穀岸壁下麵,仰頭看了看天空。沙塵比白天薄了一些,能看到幾顆最亮的星星在深藍色的天幕上閃爍。
“毒蛇”靠在車身上,把摺疊刀在手裡轉了幾圈,然後插回腿側的刀鞘裡。他的金髮被汗水打成了深黃色,貼在額頭上,他用手指往後攏了攏,露出整張臉。
臉上的偽裝油彩已經被汗水沖掉了一半,顴骨和下巴露出原本的膚色,看起來像是兩張不同的臉拚在一起。
“巫師”從地上撿起那根菸,看了一眼,放回耳朵上。他走到河穀岸壁下麵,蹲下來,用手抓起一把沙土,讓沙土從指縫間慢慢漏下去。他看著沙土落地的方向,看著風把它們吹散的軌跡。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林銳身邊。
“北風。”他說。“三到四級。今晚不會變。”
林銳點了點頭。“能見度?”
“沙塵比白天薄。月亮下半夜出來,上半夜會比較暗。能見度大概兩百米。兩百米以外,什麼都看不見。”
“夠了。”林銳說。
“香腸”從車底下爬出來,身體在沙地上蹭了一層紅褐色的粉末。他拍打著衣服,粉末在橘紅色的光線中飛揚,像一團燃燒的煙霧。
他走到後備箱前麵,打開C4炸藥的箱子,又檢查了一遍。每一塊炸藥都用防水布包裹著,雷管單獨放在一個防靜電的盒子裡。他把箱子蓋上,扣好鎖釦,拍了拍箱子蓋,像在拍一個老朋友的肩膀。
“艾瑞克”從車頂上爬下來,把狙擊步槍背在身後,走到林銳麵前。
“北麵的沙丘地帶,我在白天觀察了一下。從我們的位置到第一道沙梁,大約三公裡。
沙梁的高度在十五到二十米之間,坡度大概三十度。翻過第一道沙梁之後,後麵是一連串的縱向沙丘,南北走向,間隔大約五百到八百米。
沙丘之間的穀地是硬沙地,走起來會快一些,但完全暴露。沙丘的脊線是唯一有掩護的地方,但走在脊線上會把自己變成剪影。”
他把眼鏡摘下來,用衣角擦了擦。“我建議走穀地。雖然暴露,但速度更快。暴露的時間短,比在脊線上慢吞吞地走更安全。”
林銳想了想。“如果有人在高處觀察呢?”
“艾瑞克”把眼鏡戴回去。“如果有人在高處觀察,我們在穀地裡就是一堆移動的陰影,和沙丘的影子混在一起,很難分辨。但如果我們在脊線上——那就不同了。脊線上的天空比地麵亮,人的輪廓會很清晰。”
“走穀地。”林銳說。“你在前麵,負責觀察和導航。每隔五百米,停下來確認一次方位。”
“艾瑞克”點了點頭,轉身去收拾裝備。
林銳走到車頭前麵,麵對著所有人。橘紅色的陽光照在他臉上,把偽裝油彩照成了一種奇怪的、像乾涸的血跡一樣的顏色。
“檢查裝備。十分鐘後出發。”
冇有人說話。每個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檢查武器,調整揹包,繫緊鞋帶,把水壺裝滿,把彈藥塞進戰術背心的口袋裡。
動作很快,很熟練,冇有多餘的聲音。隻有金屬碰撞的叮噹聲、尼龍搭扣被撕開的撕裂聲、靴子踩在沙地上的沙沙聲。
將岸站在車旁邊,看著他們。他的右手插在口袋裡,手指觸摸著約翰遜那張名片的邊緣。
名片已經被汗水浸得有些發軟了,邊角捲起來,紙張的纖維在指尖下有輕微的粗糙感。他的右眼在墨鏡後麵看著林銳,看著O2小隊的六個人,看著他們在橘紅色光線中忙碌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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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銳走到他麵前。
“你留在車上。”林銳說。“四十八小時。如果四十八小時後我們冇有回來,你就開車回拉各斯。”
將岸看著他。“老大——”
“這是命令。”林銳的聲音不高,但有一種讓人無法反駁的重量。“你是精算師。你應該知道,如果O2小隊都回不來,多你一個人也冇有用。你在外麵,比在裡麵更有價值。”
將岸沉默了幾秒。他的右眼在墨鏡後麵看著林銳的臉,看著那雙黑得像炭的眼睛。他的左眼看著彆的什麼,也許什麼也看不見。
“好。”他說。
林銳點了點頭。他轉過身,走到車隊前麵,麵對著那六個人。
“出發。”
七個人從河穀裡翻出來,消失在夜色中。
艾瑞克走在最前麵,狙擊步槍橫在胸前,槍托抵著右肩,
muzzle指向地麵。他的步伐很穩,每一步都踩在穀地最硬實的沙麵上,靴底幾乎冇有發出聲音。
他走路的姿勢和其他人不一樣——不是士兵的沉穩,而是一種獵人的輕盈,每一步都在試探地麵的承重能力,隨時準備改變方向。他的金髮在黑暗中變成了一種暗淡的灰色,和沙漠的顏色融為一體。
幽靈跟在他身後十米處,SAR
21抵在肩上,消音器指向正前方。他的眼睛在夜視儀後麵不斷地掃視著左右兩側的沙丘脊線,槍口隨著目光移動,像是在用一支看不見的筆在黑暗中畫線。
毒蛇走在幽靈右側五米處,G36的槍口指向右側的沙丘。他的步伐比幽靈快一些,步子也大一些,但他每一步落地的時候都會把腳尖微微內收,減少靴底和沙麵的接觸麵積,讓聲音更輕。那是外籍軍團在撒哈拉學到的技巧。
巫師走在隊伍中央,手裡什麼也冇拿。他的手插在口袋裡,嘴裡叼著那根冇有點燃的煙。
他的步伐看起來最隨意,像是在沙漠裡散步的老人。但他的眼睛一直在動,從左側的沙丘脊線掃到右側的沙丘脊線,又從右側掃回左側。他在聽風的聲音。
風從北邊吹過來,三到四級,在沙丘的脊線上形成一種低沉的、持續的嗡嗡聲,像一架巨大的、看不見的飛機在頭頂盤旋。
在那嗡嗡聲的下麵,還有彆的聲音——沙粒從沙丘頂部滑落的沙沙聲,遠處某塊岩石在溫差中裂開發出的哢嚓聲,還有某種更微弱的、幾乎聽不到的聲音。
他停下來。
隊伍也停了下來。冇有人問為什麼。所有人都在原地蹲下,槍口指向各自負責的方向,眼睛盯著黑暗中的每一個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