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本在白板上又畫了一個方框,用箭頭把方框和LMT的節點連接起來。方框畫得很大,占了白板的三分之一,裡麵寫了三個字:“提萊姆西”。
那三個字寫得很用力,馬克筆的筆尖在白板上壓出了一道凹痕,墨跡滲進了搪瓷表麵的紋理裡,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三個星期前,LMT開始向提萊姆西方向調動部隊。易卜拉欣的派係。大約三百人,六十輛皮卡——豐田Hilux,大部分是二零一零年以後的車型,車況很好,有些車上還裝了防彈鋼板和機槍塔。
重武器方麵——至少有四門82毫米迫擊炮,至少十二挺DShK重機槍,還有數量不詳的RPG-7和SPG-9無後坐力炮。
他們從尼日爾北部的據點出發,向西北方向移動,穿過了尼日爾和馬裡的邊境線——那條邊境線在沙漠裡隻是一道看不見的虛線,冇有界碑,冇有鐵絲網,冇有巡邏隊——然後進入了馬裡東北部的三方交界區。”
他的手指在白板上移動,沿著那條他從衛星影像上勾勒出來的路線。
手指的指尖在白色板麵上留下一道淺淺的油痕,是皮膚分泌的油脂和馬克筆墨水混合的痕跡。
“穆薩·阿格·阿裡反對這次調動。根據我截獲的一段音頻——LMT內部的通訊用的是他們自己的加密演算法,我能破解——他在內部會議上和易卜拉欣大吵了一架。
穆薩說,三方交界區是死亡之地,冇有水,冇有補給,冇有撤退路線,把部隊派到那裡等於送死。
易卜拉欣說,那裡是戰略要地,控製了三方交界區就等於控製了整個撒哈拉。穆薩說,你瘋了。
易卜拉欣說,你老了。然後會議就結束了。音頻到這裡就斷了。”
科本在方框的外圍畫了一圈虛線。虛線的線條很輕,像是用鉛筆畫的,在白色的板麵上幾乎看不清楚,但他畫得很認真,每一段虛線的長度都是一樣的,每一段間隔的距離也是一樣的。
“然後是衛星影像。這是我今天早上才收到的。”
他在鍵盤上敲了幾下,最下麵的那台顯示器切換到了一張衛星照片。
照片的解析度不高,能看清楚地麵上比較大的物體——沙丘的脊線,乾河穀的走向,岩石山丘的輪廓——但看不清細節。
在照片的中央偏左的位置,有一片區域的顏色和周圍的沙漠不太一樣。周圍的沙漠是淺黃色的,均勻的,像一塊被熨平了的布。
但那片區域的顏色更深一些,更暗一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麵上鋪開了,改變了地麵的反射率。
“這是什麼?”林銳問。
科本把照片放大了。放大的圖像更加模糊,畫素變成了一塊一塊的馬賽克,每一個畫素代表真實地麵上的五十厘米。
但能看出那片深色的區域不是自然形成的——它有邊界,有形狀,有某種不太規則的幾何結構。
不是沙丘那種自然的、流動的、被風吹出來的曲線,而是直線——不完全是直線,但接近直線,像是有人試圖用尺子在地麵上畫線,但尺子不夠長,手也不夠穩。
“營地。”科本說。“或者更準確地說,是一個正在建設的基地。
這張照片是三天前拍的,解析度五十厘米,能看清大型建築結構的輪廓,但看不清細節。
我對比了三個月前同一區域的衛星影像——三個月前,這裡什麼都冇有。隻有沙子和石頭。現在——”
他用手指在螢幕上畫了一個圈。指尖在顯示器表麵留下一個淺淺的指紋,指紋的紋路在螢幕的背光下清晰可見。
“現在這裡有東西了。我測量了一下,這個營地的麵積大約是三平方公裡。三平方公裡。你知道三平方公裡有多大嗎?
大約四百二十個標準足球場。在這個營地裡,我至少辨認出了六個大型建築結構——每一個的麵積都在五百到一千平方米之間,可能是倉庫、機庫、或者兵營。
還有至少三排整齊排列的小型建築——每一排有十到十二個,排列得很整齊,間距一致,朝向一致,像是用尺子量過的,可能是宿舍或者辦公室。還有——你看這裡。”
他把照片的另一個區域放大。那裡有一條顏色更深的線,從營地內部延伸出來,向北方延伸了大約兩公裡,然後消失在沙丘後麵。那條線的寬度很均勻,邊緣很清晰,和周圍沙漠的模糊紋理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這是路。一條新壓出來的路。在沙漠裡,一條路需要至少幾十輛重型車輛反覆碾壓才能形成。
普通的皮卡不行——皮卡太輕了,壓不出這種痕跡。至少需要十噸以上的卡車,滿載,來回開很多趟,才能把沙子壓實到這種程度。
這條路的寬度大約是六米,足夠兩輛皮卡並排行駛。路的走向是正北,很直,冇有繞過任何障礙——沙丘被推平了,乾河穀被填上了,岩石被炸碎了。
他們在修路。在沙漠裡修路。不是為了開幾輛皮卡進去——是為了讓大量的、重型的東西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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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本站直了身體,轉過身看著林銳。他的藍眼睛在鏡片後麵閃爍著,那種亢奮的光芒變得更加熾烈了,像是有人在裡麪點了一把火。他的呼吸變得急促了一些,胸膛在黑色的T恤下起伏著,鎖骨下麵的那截蒼白皮膚上泛起了一層淡淡的紅色。
“林總,”他說,“秘社組織正在三方交界區建造一個大型基地。一個可以容納至少一千人的基地。
他們在用易卜拉欣控製LMT的武裝,把這些武裝力量集中到這個基地裡。
黑蛇收到的那些導彈——SA-24——很可能隻是這個計劃的一小部分。他們需要製造混亂,需要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彆的地方去,這樣就冇有人會注意到他們在沙漠深處建了一座城。”
他的聲音在機房裡迴盪,被服務器機櫃的金屬表麵反射回來,變成一種有金屬質感的迴響。
“我不知道他們在建什麼。但我知道一件事——他們不是為了建一個營地才建一個營地的。他們要建的是某種更大的東西。
一個指揮部?一個訓練基地?一個武器庫?一個導彈發射陣地?一個通訊中心?一個監聽站?一個實驗場?我不知道。
但不管是什麼,它都大得離譜。大到不可能隻是為了對付黑蛇那種級彆的武裝分子。大到不可能隻是為了在薩赫勒地區打幾場仗。
他們建的是一個可以長期存在的、自給自足的、獨立於外部世界的設施。一個城市。在沙漠深處。在冇有人能找到的地方。”
他靠在椅背上,光腳在地板上蹭了兩下,腳趾頭縮了縮,像是在尋找一點溫暖。他的身體在椅子裡蜷縮著,肩膀聳起來,頭微微低著,像一隻疲憊的鳥。
“老大,”他說,聲音突然變得很輕,亢奮的光芒從眼睛裡退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更沉重的東西。
“我在這裡待了十四個小時,把所有的數據都過了一遍。我的結論是——秘社組織不是在準備一場戰鬥。這次不是小打小鬨,他們是在準備一場戰爭。”
林銳站在白板前麵,看著那些箭頭、方框和圓圈,看了很久。白色的板麵上,馬克筆的痕跡在燈光下反射著微弱的光,有些線條被擦了又畫,畫了又擦,殘留的墨跡和新的字跡重疊在一起,變成一種模糊的、灰濛濛的顏色。
但那個叉——三方交界區的那個叉——是清晰的,黑色的,深深的,像是刻進了白板的表麵。
“那個基地,”林銳說,“能確認具體的位置嗎?”
科本在鍵盤上敲了幾下,最上麵的那台顯示器切換到一張高精度的衛星地圖。地圖上有一個紅色的十字準星,鎖定在一片平坦的沙漠穀地中間。
穀地的四周是低矮的岩石山丘,山丘的輪廓很不規則,像是被風化了千萬年的牙齒。穀地的北麵有一條乾河穀,河穀的走向是從東北到西南,寬度大約五十米,深度大約十米,河床是灰白色的,和周圍的紅褐色沙土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穀地的南麵是一片沙丘地帶,沙丘的高度在十到三十米之間,排列成南北走向的縱向沙丘鏈,從衛星上看像一片金色的海洋凝固在了半空中,又像是某種巨大動物的肋骨。
“北緯二十一度十七分,東經一度二十五分。”科本說。“距離阿爾及利亞邊境一百一十七公裡,距離尼日爾邊境七十三公裡,距離最近的公路——如果那條路還能叫公路的話——六十五公裡。
最近的定居點是一個叫提萊姆西的村子,大概有三百個圖阿雷格人,以放牧駱駝為生。從那裡到這個基地,開車需要大約四個小時。
如果那輛車是四驅的話。如果那輛車的司機認識路的話。如果冇有在半路上陷進沙子裡的話。”
他把地圖放大了一級。穀地的地形變得更加清晰了。
穀地的底部是平坦的,表麵覆蓋著一層薄薄的沙土,下麵是堅硬的礫石層——這種地形適合建造任何結構,不需要打很深的地基。
在穀地的中央位置,能看到幾個模糊的陰影,像是建築物的輪廓。它們的排列方式不是隨機的——有某種規律,某種秩序。
最大的那個陰影在穀地的正中央,形狀接近正方形,邊長大約一百米,麵積大約一萬平方米。四周有幾個小一些的陰影圍繞著它,像是行星圍繞著恒星,又像是花瓣圍繞著花蕊。
“這個地方,”科本說,“在七十年代的時候是法國外籍軍團的一個前進基地。
法國人從阿爾及利亞撤軍之後,在三方交界區建了幾個這樣的基地,用來監視利比亞和阿爾及利亞的邊境線。
這個基地是其中一個,代號叫‘紅土’。法國人在那裡駐了一個排的兵力,大約三十個人,加上一些圖阿雷格族的嚮導和翻譯。他們在這裡待了大約十年,一九八七年撤走的。撤走之後,這個地方就荒廢了。”
他在鍵盤上敲了一下,螢幕上出現了一張更古老的照片。照片是黑白的,有些泛黃,邊緣有磨損的痕跡,像是從某個檔案室裡翻出來的舊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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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上是一片沙漠穀地,穀地中央有幾排低矮的建築,建築的屋頂是波紋鐵皮的,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白光。
穀地的北麵有一條平整的跑道,跑道的儘頭停著兩架小型飛機——看起來像是皮拉圖斯PC-6,一種短距起降的通用飛機,適合在沙漠裡操作。
照片的右下角有一個法文的印章,印章上的日期是一九七八年,還有一行手寫的字跡:“基地‘紅土’——第三外籍步兵團第二連——讓·德洛爾中尉攝。”
“法國人撤走之後,這個地方就再冇有人用過了。至少,冇有人承認用過。”科本切換到最新的衛星影像,把兩個畫麵並排放在一起。
“你看。同樣的穀地,同樣的地形,同樣的入口。但這裡——”他指著新照片上的一片陰影。
“法國人的建築在這個位置——靠近北麵的山丘,離水源比較近。但現在這些陰影的位置和法國人的建築不完全重合。
它們更靠南,更靠近穀地的中央,離北麵的山丘大約有兩百米。而且它們更大——法國人的建築每個大約五十平方米,是標準的軍用活動板房。
但這些陰影每個至少有五百平方米,有些甚至更大。它們在法國人的地基上建了新的東西。更大的東西。更重的東西。更永久的東西。”
林銳盯著螢幕,沉默了很久。他的呼吸很慢,很均勻,但他的手在褲袋裡握成了拳頭。指甲嵌進掌心的肉裡,留下一排淺淺的月牙形的印痕。
“LMT的部隊現在在哪裡?”他問。
科本切換到了另一張地圖。地圖上有一條紅色的線,從尼日爾北部的阿加德茲附近開始,向西北方向延伸,穿過了尼日爾和馬裡的邊境線,進入了三方交界區。
紅線的軌跡不是直的——它繞過了幾片沙丘地帶,沿著乾河穀的走向走,避開了幾座看起來難以通行的岩石山丘。
紅線的終點是提萊姆西以北大約四十公裡的位置,離那個穀地隻有不到六十公裡。
“這是易卜拉欣的部隊。”科本說。“三天前的衛星影像顯示,他們在這個位置紮營。
大約三百人,六十輛皮卡,還有一些駱駝——圖阿雷格人習慣用駱駝運重物,皮卡的油耗太高,在沙漠裡跑不了多遠。
他們移動得很慢,每天隻走二十到三十公裡,像是在等什麼東西——或者等什麼人。”
“他們有重武器嗎?”
“有。至少四門迫擊炮——82毫米的,蘇聯製,型號可能是2B14,射程三到四公裡。還有數量不詳的DShK重機槍——12.7毫米,能打穿輕型裝甲車,也能打低空飛行的直升機。
另外——”科本猶豫了一下。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懸停了一秒,然後按了下去。螢幕上出現了另一條線,從利比亞南部的塞卜哈開始,向南延伸,穿過尼日爾,向著三方交界區的方向移動。
這條線是用藍色的筆畫出來的,和易卜拉欣的紅色路線平行,相距大約一百公裡。
“另外,有一批貨物在三天前從利比亞南部的塞卜哈出發,正在向南移動。那批貨物由十二輛皮卡運輸——全是豐田Hilux,每一輛的車鬥裡都蓋著深綠色的帆布,帆佈下麵是很規整的長條形輪廓。
每輛車上有兩個長條形的木箱,木箱的尺寸——長度大約一米七,寬度大約四十厘米,高度大約三十厘米——和之前黑蛇接收的那批SA-24導彈的包裝箱尺寸完全一致。
十二輛皮卡,每輛車兩個木箱,那就是至少二十四枚SA-24。足夠把一箇中隊的飛機從天上打下來。”
房間裡安靜了很長時間。服務器機櫃上的指示燈在閃爍著,綠色的,藍色的,偶爾有紅色的。
空調的送風口在頭頂發出持續的嗡嗡聲,冷氣垂直地落下來,把室溫維持在一個讓設備能正常運轉的範圍內。但林銳覺得冷。
不是身體上的冷,是某種更深處的、從脊椎底部升起來的冷。那種冷不是溫度造成的,而是某種直覺——一個在戰場上待了太多年的人纔會有的直覺,一種對危險的、本能的、無法用邏輯解釋的感知。
“他們不是要打一架飛機。”林銳說。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但每個字都很清晰,在安靜的機房裡像石子落進了深潭。
“不是。”科本說。“他們要打很多架飛機。或者,他們要讓人相信他們能打很多架飛機。黑蛇手裡的那些導彈——他手上還有至少八枚SA-24,加上這批新到的二十四枚,總共三十二枚。
三十二枚肩扛式地對空導彈。如果這些導彈被分散到不同的地點,在不同的時間同時發射——”
他冇有把話說完。他不需要說完。
林銳轉過身,看著白板上的那張網絡圖。紅線、藍線、綠線、黑線,交織在一起,像一張巨大的蜘蛛網。
網的中央是三方交界區,是那個正在建設中的基地,是那個問號。網的邊緣是黑蛇,是LMT,是那些中間人,是那些隻認識上下兩環的人。
網的另一端——網的源頭——是空白的。冇有人知道那裡有什麼。白板上的銜尾蛇標誌在燈光下反射著微弱的光,那兩顆紅色的眼睛像兩滴還冇有乾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