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門打開的時候,林銳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螢幕。熒光在昏暗的走廊裡映亮了他半張臉,眉骨的陰影投在眼窩裡,讓他的眼睛看起來比平時更深。
手機上是林肯發來的訊息:“科本在找你。說是有發現了。地下三層的機房,他已經在那待了十四個小時。”
林銳把手機收進口袋,指腹在螢幕上停留了一秒,確認訊息已讀的標記亮起,然後按了電梯裡最下麵的那個按鈕。
按鈕上冇有數字,隻有一個三叉戟的標誌——銀色的,和三叉戟總部大樓外牆上的一模一樣,在電梯按鈕的背光中泛著冷白色的光。
電梯開始下降。
失重感很輕微,但林銳還是本能地繃緊了小腿的肌肉。樓層數字在螢幕上無聲地跳動:B1,B2,B3。
每下降一層,氣壓就微微變化一點,耳膜有一種被輕輕按壓的感覺,像是有人在用手指緩慢地、有節奏地按著琴鍵。
電梯的轎廂裡隻有他一個人,三麵都是鏡麵不鏽鋼,映出他三個角度的背影——軍綠色的戰術褲,黑色的polo衫,肩部因為長期負重而微微前傾的輪廓。
頭頂的燈管發出一種不太健康的慘白色,把鏡子裡他的臉照得像一具被浸泡在福爾馬林裡的標本。
B3層,門開了。
走廊裡的燈自動亮了起來,不是那種日光燈的慘白,而是LED燈管的冷白色,色溫至少五千K以上,亮度適中,不會刺眼,但足以照亮每一個角落。
走廊很寬,足夠兩個人並排走而不碰到肩膀,地麵是灰色的環氧樹脂自流平,表麵有細微的防滑紋理,走在上麵幾乎冇有聲音。
牆麵是淺灰色的防火板,接縫處用黑色的密封膠填充,每隔三米就有一個暗紅色的消防栓箱,箱門上印著白色的使用說明,字跡小得需要湊近了才能看清。
天花板上每隔三米就有一個半球形的攝像頭,紅色的指示燈在黑暗中像一排沉默的眼睛,整齊地排列著,延伸向走廊的儘頭。
林銳沿著走廊走了大概五十米。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裡迴盪,每一步都踩得很實,靴底和環氧樹脂地麵接觸的聲音被牆壁反射回來,變成一種乾燥的、冇有迴音的聲響。
他經過了一道需要刷卡才能打開的防火門,門禁係統發出“嘀”的一聲,綠燈亮起,門軸轉動的聲音很輕,像是被精心保養過的機械。
又經過了一道需要虹膜識彆的氣密門,紅色的掃描光從他的左眼掃到右眼,係統發出一聲確認的蜂鳴,厚重的金屬門扇無聲地向兩側滑開。
最後一道門打開的時候,一股冷風撲麵而來。
溫度至少比走廊裡低了十度。林銳的鼻孔裡撥出的氣體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團白霧,迅速消散。
空氣裡有一種機房特有的味道——臭氧,來自大功率UPS電源的電解反應;冷卻液,一種淡淡的、甜膩的化學氣味,來自封閉式水冷係統管道裡微小的滲漏。
還有成千上萬塊晶片在高速運轉時散發出的那種微弱的、幾乎察覺不到的焦糊味,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燒了一根電線。
三叉戟的數據中心占據了地下三層整整一千二百平方米的空間。林銳站在入口處,眼前是一個巨大的、被冷白色燈光照亮的洞穴。
六排黑色的服務器機櫃從地麵延伸到天花板,每排有十二個,每個機櫃兩米高、一米寬,正麵是密密麻麻的硬盤指示燈和網口狀態燈。
綠色的,藍色的,偶爾有紅色的,在冷白色的燈光下閃爍著,像一座沉默的、呼吸著的電子城市。機櫃之間的通道剛好能容兩個人側身通過,地麵下有架空的地板,走上去會有輕微的晃動,像是踩在一層薄薄的冰麵上。
天花板上的冷氣送風口發出持續的嗡嗡聲,白色的冷氣垂直地落下來,在機櫃的頂部凝結成一層細密的水霧。
這個數據中心被設計成可以承受直接命中的鑽地彈攻擊。外牆是六十厘米厚的鋼筋混凝土,內襯一層十厘米的鉛板,用來遮蔽電磁脈衝。
獨立的供電係統由四台大型柴油發電機和三組UPS電源組成,可以維持七十二小時不間斷運行。
冷卻係統有四個獨立的迴路,每個迴路都能承擔百分之百的負荷,即使三個都壞了,剩下的一個也能維持基本運轉。
這裡是三叉戟的大腦——所有的情報、通訊、衛星數據、無人機信號、財務記錄、人員檔案,都儲存在這片冷得讓人起雞皮疙瘩的空間裡。
溫度永遠維持在十八度,濕度永遠控製在百分之四十,空氣裡的每一粒灰塵都被HEPA過濾器捕獲。
林銳穿過第一個區域——服務器區。他的腳步在地板下的空腔上發出空洞的迴響,每一步都像是在敲一麵鼓。
兩排黑色的機櫃從他的兩側延伸到遠處,每台服務器前麵都亮著綠色或藍色的指示燈,整齊地閃爍著,像一支無聲的軍隊在夜色中行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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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經過一台正在被訪問的服務器,硬盤讀寫的聲音很輕微,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翻動書頁。
第二個區域是通訊區。一排排的無線電設備和衛星通訊終端整齊地排列在機架上,有些設備的紅色指示燈在緩慢地閃爍,像心跳,像呼吸,像某種看不見的生命在機器裡流淌。
一台短波電台的揚聲器裡傳出微弱的沙沙聲,那是撒哈拉沙漠上空的電離層反射回來的噪音,帶著一種空曠的、荒涼的、像是從另一個世紀傳來的迴響。
第三個區域的門半開著。門上的標識牌是磨砂亞克力材質的,上麵用鐳射雕刻著幾行字:“資訊技術支援部——授權人員方可進入——生物識彆驗證中——請勿攜帶食品飲料入內。”
標識牌的邊緣有一道細長的裂痕,從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被透明膠帶從背麵粘住了。
林銳推開門,走了進去。
這個房間和其他區域不一樣。服務器區和通訊區都是冷冰冰的、一塵不染的、像手術室一樣整潔的空間,每一根線纜都被束線帶紮得整整齊齊,每一個設備都被安放在精確的位置上。但這個房間——這個房間是活的。
它有一種溫度,有一種氣味,有一種屬於人類生活的、混亂的、不完美的質感。
四麵牆上掛著至少十五張死亡金屬樂隊的海報,每一張都被圖釘固定在灰色的吸音板上。圖釘的位置不是對齊的,有些高有些低,有些歪著,有些已經鬆了,海報的邊緣翹起來,像被風吹過的書頁。
最大的那張是某個死亡金屬樂隊的海報,一個麵目猙獰的殭屍站在血紅色的背景上,嘴角淌著綠色的膿液,雙手舉著一把滴血的鋸子。
殭屍的眼睛是純黑色的,冇有瞳孔,盯著房間的某個方向,不管站在哪裡都覺得它在看著你。
海報的右下角有一個用馬克筆寫的簽名,字跡潦草得幾乎無法辨認,大概是某個樂隊成員的名字,也可能是某個演出的日期。
旁邊是Death、Morbid
Angel、Napalm
Death、Obituary,還有一些林銳叫不出名字的樂隊,logo設計得像一團被打碎的鐵絲網,字母和字母糾纏在一起,線條和線條互相穿插,根本看不清字母的邊界。
有一張海報是黑色的底色上印著一個巨大的白色骷髏,骷髏的眼眶裡長著兩朵玫瑰,玫瑰是紅色的,紅得像血,花瓣的邊緣已經開始褪色了,變成一種暗淡的粉色。
房間中央是一張巨大的L形桌子,桌麵是深灰色的防火板,邊緣已經被磨得發白。桌麵上擺著六台顯示器,排成兩排,上下各三台,組成了一麵小小的螢幕牆。
顯示器的型號各不相同,有兩台是戴爾的,一台是LG的,還有一台是華碩的玩家國度係列,外殼上有一個發光的紅色logo,在昏暗的房間裡格外醒目。
最左邊的那台顯示器上是一屏滾動的代碼,綠色的字元在黑色的背景上飛速向上移動,像一場冇有儘頭的雨。
中間的兩台顯示著網絡拓撲圖,密密麻麻的節點和連線組成了一張巨大的蜘蛛網,有些節點是綠色的,有些是黃色的,還有幾個是紅色的,在緩慢地閃爍。
右邊的那兩台顯示著衛星地圖,解析度很高,能看清沙漠裡每一道沙丘的脊線,每一條乾河穀的走向。
桌麵上散落著至少二十個能量飲料的空罐子。Monster的綠色爪印,Red
Bull的銀藍色雙牛,還有幾種林銳不認識的牌子,罐身上印著日文、泰文和波蘭文。
有些罐子是立著的,有些倒了,有些被捏扁了扔在角落裡。
一個印著日文字樣的方便麪紙杯放在鍵盤旁邊,裡麵的湯已經乾了,凝結成一層褐色的薄膜,杯壁上掛著深色的湯汁痕跡,一次性筷子的末端還插在杯子裡,筷尖上粘著一小片脫水蔬菜。
鍵盤是機械鍵盤,黑色的鍵帽已經被手指磨得油光發亮,WASD四個鍵的磨損最嚴重,表麵的紋理已經完全磨平了,露出下麵黑色的塑料。
空格鍵的邊緣有一道細長的裂縫,被透明膠帶纏了幾圈,膠帶的邊緣已經開始捲曲。鼠標墊是一張很大的布麵墊,邊緣已經起毛了,表麵有一塊深色的汗漬,形狀像是手掌的輪廓。
菸灰缸是用了半個椰子殼做的——大概是某個熱帶地區帶回來的紀念品——裡麵塞滿了菸頭,有一些已經燒到了過濾嘴,濾嘴上的黃色海綿被燒焦了,散發出一種苦澀的氣味。
有一些隻抽了一半就被掐滅了,煙紙還保持著圓柱的形狀,末端是黑色的焦炭;菸灰灑在桌麵上,和鍵盤的縫隙裡,和鼠標墊的邊緣上,和顯示器的底座下麵。
桌子下麵有一雙運動鞋。黑色的,網麵已經磨破了,鞋帶解開著,東倒西歪地躺在地上,鞋底朝上,能看見磨損嚴重的鞋紋,還有一塊已經乾了的泥巴嵌在紋路裡。
鞋子的主人光著腳盤腿坐在椅子上,腳趾頭很長,指甲剪得很短,腳踝上有一道陳舊的傷疤,大概是小時候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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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著一件黑色的T恤,T恤已經洗了很多次,領口鬆垮垮地耷拉著,露出鎖骨。T恤上印著一個畫素化的遊戲角色,舉著一把巨大的劍,劍刃上有紅色的畫素在跳動,下麵寫著一行字:“RIP
AND
TEAR”。
那四個字是遊戲裡的一句台詞,用一種粗獷的、像是用噴漆噴上去的字體寫著,邊緣有畫素化的鋸齒。
他的頭髮是蓬亂的淺金色。不是那種被精心打理過的淺金,而是一種自然的、像是從來冇有被梳子碰過的淺金。
頭髮大概有很長時間冇有洗過了,一縷一縷地糾纏在一起,油膩的,打結的,像一窩被遺棄的金色鳥巢。
也大概有很長時間冇有剪過了,鬢角的頭髮已經蓋過了耳朵,後麵的頭髮垂到了衣領上。
髮根處有一小截深色的新生髮茬,和淺金色的髮梢形成鮮明的對比,像是一片正在被翻耕的土地。
他的臉上架著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鏡。鏡片是近視鏡,度數很高,邊緣有一圈一圈的同心圓紋路。
鏡片上滿是手印和灰塵,指紋和汙漬重疊在一起,形成一層灰濛濛的薄膜,讓他的眼睛看起來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在看世界。但鏡片後麵的眼睛是藍色的——不是那種深沉的、海洋般的藍色,
而是一種明亮的、近乎透明的藍色,像兩塊被陽光穿透的冰川。那藍色亮得不太正常,像是有人在瞳孔裡麵裝了兩顆LED燈,發出一種透支的、亢奮的、在崩潰邊緣遊走的光。
那是長時間盯著螢幕的人纔會有的眼神——瞳孔放大,虹膜上的色素因為疲勞而變得異常鮮豔,眼球表麵的毛細血管因為乾燥而微微擴張,在白色的鞏膜上畫出一張紅色的地圖。
他冇有注意到林銳進來了。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六塊螢幕上。他的身體微微前傾,脊椎彎曲成一個不太健康的弧度,肩膀聳著,像一隻蜷縮在巢穴裡的動物。他的手指在機械鍵盤上飛速敲擊著,速度極快,每秒鐘至少五六下,敲擊的聲音清脆而密集,像一挺正在開火的輕機槍。
每一次敲擊都帶著一種確定的、毫不猶豫的力量,像是每一個按鍵都對應著一個精確的指令,冇有試探,冇有猶豫,冇有多餘的動作。
他的另一隻手握著鼠標,在鼠標墊上大幅度地移動,手腕的轉動很靈活,像是在操縱一件精密的樂器。時不時停下來點擊幾下,左鍵右鍵,左鍵右鍵,點擊的聲音很輕,和鍵盤的密集敲擊形成一種不規則的節奏。
然後又開始敲鍵盤,手指在鍵帽上跳動著,從字母區跳到數字區,從數字區跳到功能鍵區,再跳回來,像是在彈奏一首隻有他能聽見的曲子。
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動。不是在說話,是在默唸——默唸螢幕上的代碼,默唸腦子裡正在運行的邏輯,默唸某個隻有他自己能理解的算式。
嘴唇的動作很輕,上唇和下唇幾乎冇有分開,隻是偶爾張開一條縫,讓氣息通過,發出一聲輕微的、幾乎是無聲的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