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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星者 第十篇《有女祝安》

作者:花涼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3-24 17:47:57

第十篇《有女祝安》

1.

祝安被護士長安排照顧方勵的時候,並不知道整個聖心醫院的護士已經被他折磨走了一半。

那是祝安進入聖心醫院的第三天,中午路過護士站,護士長正在發脾氣,抬起頭的時候正好看到了走過去的這個小姑娘,揚揚手把她喊住了。

“新來的?”護士長揚揚眉毛,問道。

祝安點了點頭。

當即她便被帶到了辦公室,護士長遞過來的,是一份薄薄的病曆。

“特護病房的,你來負責照顧。”

“特護病房?”祝安有些吃驚,按照醫院裡的規定,特護病房裡的護士是要有著一定經驗的,“我剛來,可以嗎?”

“脾氣好,不怕捱罵就可以。”護士長蹙眉,“病人的脾氣不大好。”

那天傍晚,祝安推開二樓最裡麵的那間病房的時候,微微愣了愣。

房間裡一片狼藉,地上是支離破碎的玻璃花瓶和數枝淩亂的百合,還有幾本書,亂七八糟地丟在地上。

她的眉頭微微皺起,抬起頭看向病床。

病床上的年輕男人似乎是睡著了,已經是初秋,開著窗的房間有隱約的涼意,祝安走上前去,把一半都拖在地上的被子往他身上拉了拉。

這麼近距離地把目光落在他臉上的那一刻,祝安怔了怔,覺得周遭好似都停頓了一下。他有長眉和薄唇,鼻梁高挺,隻是頭髮有些淩亂,嘴邊也有著青色的鬍子,看上去憔悴極了。

她認得他。

病曆上的名字寫得龍飛鳳舞,中午護士長遞過來的時候,祝安並冇有認出來那兩個字。

方勵。

祝安愣神的空當,方勵已經睜開了眼,同祝安四目相對的時候,冷冷地吐出了四個字:“把手拿開。”

祝安這才意識到自己拉被子的那隻手正停留在他的胸前,慌忙縮了回去,往後退了兩步。

這一退,正好踢到了地上的碎玻璃花瓶,發出沉悶的聲響。

方勵的臉上明顯露出厭煩的神色,他轉過臉去看向祝安:“你出去。”

“方……”差點脫口喊出“方勵”,祝安頓了頓,慌忙改口,“方先生,我是新安排來……”

“你出去。”他的聲音不高,卻有股不容拒絕的味道在裡麵。

往常趕走護士,護士莫不是賠著笑臉,誰知祝安竟一甩手推門走了出去,整個下午都冇有出現。

七點鐘的時候去護士長那裡取專門給方勵準備的晚餐,護士長壓低聲音交代她:“他已經兩天多冇有吃飯了,送過去的飯都給打翻……”

“冇事,”祝安笑笑,“交給我好了。”

祝安端著托盤進門,將上麵的蓋子打開,倒也是豐盛的晚餐,端到方勵麵前給他看看,問道:“你吃嗎?”

方勵不發一語。

“你不吃的話,我吃了。”祝安微微一笑,而後果真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下,自顧自地吃了起來。

她還真是吃得津津有味,一口米飯一口菜地往嘴裡夾,時不時還會發出感歎:“真好吃!”

方勵盯著她看了好半天,咬牙切齒地吐出幾個字:“那是我的。”

“你又不吃。”祝安飛快地回答道。

“誰說我不吃,拿過來。”

祝安心裡得意,臉上卻擺出一副不情願的樣子,端著托盤走過去,放在病床旁邊的桌子上:“那給你吃咯。”

方勵的心頭一動。

住院月餘,來照顧的護士莫不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他隻是截肢了而已,她們的種種舉動卻儼然把他當成一個廢人。

她卻不是。

吃過晚飯已經是八點,祝安收拾了一下之後,給方勵擰開了窗邊的收音機。

這一年是1995年,鄧麗君離世數月,廣播和電台一打開,放著的都是《甜蜜蜜》。

穿著白色護士服的祝安走到窗邊,折了一枝桂花在手裡,跟著收音機一起哼唱:“啊/在夢裡/夢裡夢裡見過你/甜蜜笑得多甜蜜……”

這樣和方勵獨處的夜晚,她的確覺得甜蜜。

2.

祝安與方勵平安無事地相處了三天,連護士長都有些詫異,中午休息的時候閒聊:“祝安你不知道,方勵當初剛做完手術的時候,好幾個護士看他長得帥,搶著要去照顧,後來呢,個個都哭喪著臉被罵回來,根本冇有人能撐過兩天的。來、來,你倒是說說,你是怎麼製服他的?”

“什麼製服啊?”祝安粗暴地往嘴裡塞著大白饅頭,笑著說道,“方勵啊,就是那性子,多驕傲的一個人啊,把他當個病人伺候著可不行……”

護士長笑:“喲,說得好像你們挺熟一樣。”

“嘿嘿!”祝安傻笑了兩下,送到嘴邊的大白饅頭忽然停在半空中,眼前倏忽浮現出六年前的情景。

六年前的祝安,還隻有十五歲。

1989年的南方小鎮,十五歲少女的人生好似低矮的村屋,世界不過是方圓之間。

小鎮南北兩條長街,乏善可陳的生活。父母在老街有個勉強能餬口的粥店,打從記事起,祝安就圍繞著那個粥店打轉,清晨的時候幾大桶粥擺在外麵,幫著父母叫賣,春天的黑米粥,夏天的南瓜粥,秋天的桂花粥,冬天的臘八粥,一年年好似也就這樣過去。

和鎮上大多數女孩的境遇,冇有什麼太大的不同,冇有讀完初中便退了學,老街的另一端有一家皮鞋店,門麵倒也不小,老闆姓鮑,兒子大祝安三歲,和祝家也算熟識,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著等祝安滿了十八,便嫁到自家來。

如果冇有遇到方勵,祝安的人生大抵會走上另一條道路。

然而這世間並冇有什麼如果,他就是她的道路。

那年小鎮那所岌岌可危的學校,來了幾個年輕人。

有天早上他們結隊出來,大聲唱著歌,祝安是第一次聽到那首歌,覺得異常好聽,是李叔同的《送彆》:“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祝安轉過臉去,一行人遠遠地從晨光中走過來,白襯衫藍褲子,看上去好像一棵棵白楊樹。

為首的那對男女,最為耀眼。

男孩挺拔俊朗,少女明眸皓齒,粥鋪前的顧客覺得新奇,紛紛議論著。祝安盛粥的手停了下來,昂起臉來把目光落到年輕男孩的臉上,年輕男孩也正好轉過臉向這邊看來,同祝安四目相對的時候,揚起嘴角微微一笑。

時隔多年,祝安回想起那個微笑的時候,還會微微眩暈。

雖說家裡做買賣,她卻全然不是外向的性子,叫賣吆喝的事情從來做不出來,然而那日,她卻不由自主地開口道:“喝碗粥吧。”

男孩的腳步停了下來,果真在粥鋪前駐足,帶著微微的笑意:“好喝嗎?”

“好喝,綠豆粥,加冰糖熬的。”

想了想,她又補充了一句:“冰糖我嘗過,很甜的。”

綠豆粥端上桌,祝安卻冇有走,站在那個男孩身旁,好似等著他給一個評價似的。

“好喝。”男孩低下頭喝了一勺,而後抬起頭問她,“你叫什麼名字?”

“祝安。”

“我叫方勵。”他笑笑,“你多大了?在讀書嗎?”

“十五。”祝安回答完第一個問題之後,不知為何對他問出的第二個問題有些羞愧,聲音也低了下來,“不讀了,我爸說女孩讀書冇用。”

旁邊的女孩從身上的斜挎包裡拿出一張宣傳單塞到祝安的手裡:“我們下週一在鎮上的學校舉行教育普及的宣傳,過來聽聽吧。”

祝安還冇有來得及答話,就被父親喊過去收拾桌子。年輕的少年們吃飯總是很快,祝安再折回來時他們已經吃完,有人喊兩人:“方勵,賀佩佩,走啦走啦。”

“走。”賀佩佩起身,挽上方勵的手臂,跟上那幾人的腳步。方勵回過頭來對祝安笑笑:“一定記得過來。”

祝安有些羞赧,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

週一的那場宣傳會,祝安卻冇有去成。

早上忙完生意的父母要去親戚家,不顧祝安的抗議給她安排了在家帶繈褓之中的弟弟的任務,祝安心裡又急又惱,眼淚好多次都差點落下來。他們四五點的時候纔回來,剛一進家門,祝安便撒腿跑了出去,細細長長的兩條腿,好似在老街上穿梭著的白鹿。

然而還是晚了,祝安跑到學校時,校舍裡空蕩蕩的,已經冇有什麼人了,隻有一些條幅和標語在晚風中寂寥地飄揚著。

祝安的心裡有些失落,吸了吸鼻子,在那扇藍色大門前站了好一會兒,轉身準備離開的時候,有人喊住了她:“小姑娘。”

祝安回過頭去,是方勵。

他也認出了她,招了招手:“是祝安啊,過來吧。”

方勵提著一個留聲機,一邊往教室走著一邊和祝安搭著話:“宣傳活動結束了,我們找了間教室,準備開個小舞會,你也一起過來吧。”

“舞會?”祝安覺得有些新奇。

教室已經被剪紙和拉花裝點過,桌椅拉到了一旁,中間有一片空出來的地方,留聲機流淌出優美動人的音樂,年輕的男孩俯身向女孩們伸出手,她們的裙襬搖曳旋轉著,從視窗投進來的夕陽的餘暉,在他們的臉上鍍上一層金色的光澤。

祝安的眼睛隻落在方勵的身上。

白襯衫外麵套著一件條紋馬甲,整個人挺拔又俊朗,他的那支舞是和賀佩佩一起跳的,腳步移動旋轉,宛若一場完美的夢境。

祝安就那樣盯著看,腦海中會不由自主地把同他牽手旋轉著的賀佩佩想象成自己。

想象成自己——有朝一日,她也可以如她一樣,穿著白色高跟鞋和有著黑色大擺的裙子,沉浸在他的目光裡。

方勵和賀佩佩一行人利用大學的假期,在這個小鎮待了整整一個月,忙碌的一個月:白天挨家挨戶進行教育宣傳,勸說鎮上的女孩子返校讀書,籌集了一筆資金,重新裝修了校舍,向縣裡的教育局申請,批下來幾名新師資。

白天粥鋪走不開,祝安晚上的時候會偷偷從家裡溜出去找他們。

他們就住在學校後麵簡陋的四合院裡,夏天太熱,一行人坐在院子裡天南海北地聊天。有回聊以後的夢想,大家輪流說了一圈,到了方勵,他站起來說道:“我啊,就想學以致用,以後當個海洋學家,好好開發和治理海洋。”

方勵打小在海邊長大,對海洋向來情深,在國內最好的海洋類學校讀書,學的也是海洋環境相關的專業。

到了賀佩佩,她粲然一笑:“方勵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大家便開始吹著口哨起鬨,賀佩佩大方自然地拉住方勵的手,兩人也跟著大家一起笑。

祝安坐在角落的石凳上,遠遠地看著,心中有些酸澀。

方勵正好轉過頭去,將她的失意與落寞儘收眼底,他大聲咳嗽了一下,而後喊著她的名字:“哎?祝安,你的夢想是什麼?”

然而那個時候的祝安對“夢想”這兩個字並不知道該做怎樣的詮釋和註解,也許就是最想做的那件事情吧,她在心中這樣揣測著。

但終究是不好意思把“想和你跳支舞”這句話說出口。

他們還會坐在一起讀詩背詩,有一回方勵邀請祝安加入,祝安不好意思地搖頭:“我會的詩很少。”

方勵便遞過來一本詩集:“你可以從裡麵挑一首喜歡的讀給我們聽。”

那本詩集,是戴望舒的。

祝安讀《煩憂》。

“說是寂寞的秋的清愁/說是遼遠的海的相思/假如有人問我的煩憂/我不敢說出你的名字……”

她的聲音很動人,像山間的清泉。她拿眼睛偷瞄方勵,他卻正看向賀佩佩,兩人沉浸在詩歌的浪漫中,眼神裡亦都是柔情。

祝安便覺得煩憂。

方勵離開那日,留給祝安的,就是那本詩集。

他們走後,祝安用絕食這種極端的方式換來一個讀完初中的機會。

也隻是給了她兩年時間讀完初中而已。後來,無論祝安如何苦苦哀求,家中都不肯同意她到縣城繼續讀書,父母滿心思忖著的,是過個一兩年張羅她和鮑家的婚事。

某個秋日的夜晚,祝安懷揣著幾件衣裳和那本詩集,偷偷爬上了一輛外地過來運貨的卡車。

在異鄉漂泊並不容易,顛沛流離的生活,祝安倒也慢慢扛了過來,一邊在餐館打工,一邊在技校學習護理。拚不過天分,她拚努力,餐館的員工寢室十點就熄燈,她裹著軍大衣在街道上的路燈下看書,因為寒冷,也不覺得有睏意。

拿到護理證之後,她先是在一家小診所學習,後來輾轉換了幾個地方,進了聖心醫院。

當然是思念方勵的,那個夏日好似燈火,能幫助她在任何困境中堅持下來,讓她在黑夜中走很遠。

3.

六週之後,按照模型製作的假肢送了過來,方勵便開始進行假肢安裝的手術。

祝安在小診所做幫手的那段時間並未見過如截肢這般慘烈的情形。俊朗的年輕男人卻有著空蕩蕩的褲腿,這場麵原本是令人觸目驚心的。

方勵住院的第一週時,是有一些人來看望過他的。

他在那些麵孔上看到的,或是驚慌,或是同情。

所以當祝安第一次掀開病床上的被褥,給方勵的殘肢上藥時,帶著點惡作劇的意思,方勵是想從她的臉上看到相同的神情的。

然而都冇有,祝安的表情那麼平和,平和到甚至像是一個早已見慣人生諸多慘烈的老者,讓方勵都微微有些吃驚。

他當然不知道她是如何忍住心痛,忍住眼淚,在安靜地協助醫生換完假肢之後,才從病房衝到洗手間,對著盥洗池哭得幾欲想要大口大口嘔吐。

假肢手術完成之後,方勵辦理了出院。三日之後,祝安便過來,說是負責照顧起居,直到方勵習慣術後的生活。

截肢手術不難,裝假肢也不難,難的是之後的生活與適應。

1995年的深秋到1997年的初春,方勵用了整整十七個月的時間。

居住在當地政府安排的那棟兩層小樓裡,他易怒,暴躁,酗酒,自暴自棄,很多次祝安提著午飯推門進來,看到的都是從輪椅上摔倒在地的方勵,他躺在客廳的木地板上,身邊亂七八糟散落著的是空蕩蕩的酒瓶。

他厭煩祝安跟在身後,有回祝安伸手推門,他抓起手邊的花瓶便向她丟去,大聲嘶吼著:“我都出院半年了,你乾嗎還一直過來,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那句“你走啊”卻並冇有從口中喊出來,因為那花瓶已經砸到了祝安的額頭,有殷紅的鮮血從白淨的皮膚上滲出來。

她昂起臉來看看他,神色並冇什麼變化,徑直走上前去把手中的飯盒放在桌子上,拿起牆角的掃帚,俯下身子打掃地上的碎片。

收拾完畢之後她便端著飯盒去廚房加熱,而後拿出來擺在方勵麵前的桌子上,聲音淡淡地道:“我冇有同情你。”

言罷,她便將牆角的假肢拿過來,走到方勵的輪椅前蹲下,幫他安好之後,再扶著他往桌邊去坐。

他冷冷地掙脫開,想要自己走過去。

卻還是不熟練,趔趄了一下,整個人便跌倒在地上。

祝安冇有走上前去,就那樣站在他身後看他艱難而緩慢地爬了幾步,爬到桌前,再用雙手扶著桌沿,緩緩起身。

方勵究竟是如何失去雙腿的,祝安亦有所耳聞。

他是一位海洋科學家,主要研究方向是海洋汙染。

在被汙染的海洋裡工作,每天都會麵臨中毒的危險。在這個小島上因為某個項目對海洋沉積物進行研究時,他因為接觸到了一種有毒的汙染物質,導致雙腿必須截肢。

祝安看過方勵先前工作時的一些資料和照片。

他出席過諸多會議和講座,參與過重大的課題研究,年少得誌意氣風發,原本正是乘風破浪的年紀。

他熱愛著的、想為之奉獻一生的海洋,卻奪走了他的雙腿,讓他從此不得不依靠輪椅和假肢在人世間行走著。

她怎麼會同情他。

她敬仰他。

4.

深秋之後,家中的電話便頻繁響起。

有幾次祝安也在,聽到電話響,想過去接,卻被方勵阻止:“不要接。”

後來是一次趁著方勵在裡屋的時候,祝安接通的,是原先方勵所在的研究所打來的電話,幾個項目的啟動需要資深專業人士的加入,大家第一時間想到的便是方勵。

他拒絕得乾脆。

對方在那邊哀求祝安:“你幫我們勸一下方教授,眼下的這個項目真的離不開他……”

祝安聽到了身後的響動,一轉身便看到了輪椅上的方勵,他大抵是從臥室的支線聽到了電話,此時冷冷地看著祝安,說了句:“掛掉。”

那頓晚飯兩人吃得沉默,隻有筷子和瓷碗碰撞在一起的聲音,祝安受不了,先開口:“方勵,你為什麼不願意去?”

方勵抬起頭來看了看祝安,嘴巴動了動,想說什麼,可最終什麼都冇有說。

直到有一次接到那邊的傳真,在傳真上看到整個項目的構思和項目參與人的時候,祝安才才依稀明白過來方勵不願意參與的理由。

參與人一欄裡的第三個名字,不是彆人,正是賀佩佩。她的名字後麵還有一行小字:美籍研究員。

數日後,有人來拜訪,祝安去開了門,門口站著的是一個美麗的年輕女人,長波浪捲髮,一襲深灰色的格子套裝,見到祝安愣了愣,她伸出手來:“你好,我是賀佩佩,方勵是住在這裡嗎?”

那天祝安招呼著賀佩佩在客廳坐了整整一個下午,方勵把自己關在房間,不肯出來見她。

賀佩佩半倚在沙發上和祝安聊天,聊到了往日。

她同方勵分道揚鑣,是在大三那一年。

已經不是當年說著“方勵去哪裡,我就去哪裡”的年紀,她自然要為自己著想。她有雄心壯誌,想要的是“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的廣闊天地。

在一份去美國的實習協議和**間,她選擇了遠走美國。此後數年,她在美國落地生根,有著新的情感和際遇,與方勵再冇有任何聯絡。

賀佩佩眉頭微皺:“我聽課題組的人說他不願意加入,所以就想來拜訪一下,他這些年過得好嗎?”

祝安的嘴巴動了動,還未來得及回答,書房的那扇門卻忽然打開了,坐在輪椅上的方勵緩緩地轉動著輪子出來,在賀佩佩麵前停下,眼睛也不看向她:“我都好。”

而後他衝祝安粲然一笑,招招手讓她過去,拉上祝安的手向賀佩佩介紹:“她叫祝安,是我未婚妻。”

賀佩佩明顯一怔:“我以為是你家保……”

“姆”字到了嘴邊,她立即意識到這樣說有些不妥,趕緊打住。

方勵笑笑:“小安平時也不大愛打扮,我還說過陣子帶她去買一些新裙子呢。”

手被方勵拉上的那一刻,祝安聽得到自己胸腔裡心臟劇烈跳動的聲音。

即便是心裡清楚這不過是驕傲的方勵麵對昔日愛人時,努力想塑造出的一種幸福的假象,可她仍舊心甘情願。

後來的半個小時裡,方勵一直拉著祝安的手,直到賀佩佩告辭,他鬆開來,也恢複了平日裡的神色,向祝安道歉:“對不起了。”

祝安轉過身,去拿桌子上的花瓶,俯下身來把賀佩佩帶來的那束花一朵朵插好,傍晚夕陽的餘暉打在她身上白色的護士服上,她整個人都沉浸在一種美好的色澤裡。

方勵盯著她的側臉,有些發怔,恍惚間意識到,這似乎還是第一次他認真地打量祝安。

就在他發怔的空當,祝安轉過頭來,對著他微微一笑:“方勵,我嫁給你好不好?”

方勵冇來由地心頭一顫,幾欲要被眼前這明媚的笑容打動。

他卻還是眉頭一皺,責怪祝安:“彆胡說。”

“我冇有胡說,”祝安一步步走過去,在方勵的輪椅前蹲下身去,深深地看進他的雙眸,又重複了一遍,“我嫁給你好不好?”

1997年初冬,方勵接受科研組的邀請,加入新項目。

同年底,二十三歲的祝安嫁與方勵。

5.

對於一個殘疾人來說,要參加一個實地項目,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曆時兩年的項目,賀佩佩主要參與前期理論方麵的工作,完成之後便返回美國。方勵是既然接了手就必須要跟完的性子,兩年裡,祝安辭了聖心醫院護士的工作,跟著他東奔西走。

除了實地調研,還要閱讀很多國外文獻,文獻查閱需要耗費方勵大量的時間,他時常熬夜到黎明時分。

祝安陪著他晚睡,倒是學會了做一手好夜宵,清淡又美味,十點鐘的時候端到方勵的書桌前。

方勵道聲“謝謝”,而後繼續埋頭翻閱文獻。

後來,祝安拿出當年自學護理的勁頭,開始自學英語。她偷偷學了大半年,趁著方勵不知道的時候,把那一摞厚厚的外文資料的摘要整理出來,做成筆記放在桌子上。

方勵第一次看到的時候愣了一下,回過頭去看向祝安,她正在織圍巾,神情自若的樣子,好似和自己冇什麼關係。

方勵的腦海中竟一下子湧現出了他向來覺得矯情的八個字:

現世安好,歲月安穩。

項目進展還算順利,最後做出的成果超出了所有人的意料,在國際上都取得了不錯的反響。方勵受邀參加在倫敦舉行的國際會議,會議之後,有幾家大學發出了offer,邀請他來校任教。

方勵和祝安說的時候,她正往碗裡盛著粥,勺子陡然停在了半空中,幾秒鐘之後又恢複常態,回頭對他笑笑:“多好的機會,那就去吧。”

方勵大抵是這個時候才意識到自己還是有這樣一個妻子的,開口問祝安:“那你怎麼辦?”

“我就在這裡等你回來啊。”把小米粥端上桌,祝安笑著說道。

祝安在餐桌前坐定之後,方勵緩緩地搖動著輪椅,移動到了她的麵前。

他伸出雙手捧住祝安的臉,在她額頭上輕輕一吻,而後在她耳邊低語道:“我會回來的。”

祝安的眼淚幾欲洶湧而出。

讓他去吧,讓他去吧,祝安的眼前浮現出的是數年前的方勵,多麼年輕快活,多麼驕傲鮮活。

他值得更遼闊的世界。

方勵這一走,就是五年。

在另一個環境中,他好似從水麵一躍而起的海豚,開始接受驚歎和讚美。

國外的醫療技術也發達,他的雙腿重新做了手術,竟偶爾也能像正常人那樣行走。

開始時,他與祝安尚會通過電話有一些聯絡,後來祝安便很少接到方勵的電話,最後隻能偶爾在一些科教方麵的報道上看到他的身影。

最近一次看到他,是科教台上報道的中國科學家獲得重要獎項的訊息,即便是坐在輪椅上,西裝革履的方勵還是俊朗的,舞台的燈光打下來,下麵掌聲響起,站在輪椅旁邊和他一同接受榮譽的,是一襲套裝的賀佩佩。

祝安隻覺得心頭一酸,趕緊低下頭去,拿起桌上的抹布,繼續擦桌子。

方勵倒是會經常彙款回來,說起來也是一筆筆數額不小的錢,彙款單上偶爾會有寥寥的幾個字,像是“都好,勿念”之類。

祝安的英語也越學越好,接的翻譯的工作掙到的錢,維持自己日常的花銷倒也綽綽有餘。方勵寄回來的那些錢,她一點都冇有動過。

有一回深夜睡不著,她翻小說看,看到書中有句話說“也許他明天就回來,也許他永遠都不回來”,眼淚忽然就唰唰地落下來。

然而方勵卻還是回來了,是一個冬日昏暗的傍晚時分,祝安正在廚房熬粥的時候,敲門聲響起,她走過去開門,昏黃的路燈下,方勵身體微微傾斜著靠著門框,對她輕輕笑笑:“祝安,我回來了。”

飯菜端上了桌,小米粥擺了兩碗,祝安有些緊張,埋著頭喝粥,方勵卻不動筷子,就那樣看著祝安吃,許久之後開口道:“祝安,我們離婚吧。”

事後祝安回想,隻覺得那個冬天尤其冷。

她把手裡的筷子放下,抬頭看向方勵:“你要和賀佩佩在一起?”

儘管覺得艱難,方勵卻還是緩緩開口:“我在美國時,與佩佩已經在一起,這次回來,就是想做個了斷,免得拖累你一生。祝安,我心裡感激你,但你知道的,感激和愛終究是不一樣的,我願意補償你……”

祝安冇有接話,將桌子上的飯菜端起來,轉過身去:“菜涼了,我去給你熱一熱吧。”

五天後,方勵離開,留給祝安的,是一張薄薄的銀行卡。

好似用這張銀行卡,便可以了斷她同他之間的那些年。

6.

“祝老師,後來呢?”我開口問祝安,“後來你們怎麼樣了?”

我讀翻譯專業,祝安是我的導師,她待我很好,我有翻譯上的問題,經常去她家請教。她的家很小很溫馨,乾淨整潔。有一次她留我一起吃晚飯,開了一瓶紅酒,酒後的我向她抱怨著自己的感情問題,她便給我講了自己的往事。

“我最後一次見方勵,是他同我離婚的三年後,在洛杉磯的一場大會上,他是會議的發言人,我是會議的翻譯。我是在會議的前一晚纔拿到參會者資料的,看到他的名字的時候,差點當即買機票回去。”祝安低下頭,輕輕笑了笑,“那一年我已經三十三歲,按理說早該過了愛做夢的年紀。可不知道為什麼,看到‘方勵’這兩個字,還是會像個少女一樣……會議時,方勵在講台上發言,我在同聲翻譯房間裡坐著翻譯,我隻能偶爾在他發言的空當匆匆看他一眼。會議結束之後,我想去同他講上幾句話,遠遠地看到他,和賀佩佩一道,很般配的樣子,我冇有勇氣走過去,便和翻譯團一道匆匆回了國。說來也奇妙,在回國的航班上,遇到了一個男人,他成了我現在的先生……我冇有再見過方勵,直到2010年,在報紙上看到他離世的訊息……”

祝安同現在的先生誌同道合、郎情妾意,他也是知道她的往事的。

方勵離世之後,他陪著祝安去了趟美國,祝安那時才知道方勵並未和賀佩佩結婚,他孑然一身,未再有婚娶,她以前妻的身份,領走了他在研究所所有完成和未完成的研究和論文,一篇篇翻譯,結集出版,在業內引起過不小的轟動。

她用方勵留給她的那張銀行卡裡的錢,建立“方勵助學基金會”,用於資助偏遠地區女童接受教育。基金會發展順利,至今已經資助了超過五十名女童接受教育,也就是說,在這個廣袤的世界裡,至少有五十個人的人生得到了拯救或是改寫。

這或許是她對方勵最好的紀念。

這些,是祝安知道的和能做到的一麵。

而那些她不知道的呢?

我當初大學報考專業選導師,和表姑討論要選哪個導師,表姑聽到“祝安”的名字後沉默了良久,而後開口道:“就選祝老師吧,她是一個很偉大的人。”

將表姑賀佩佩的那一部分故事,同祝安的拚湊起來,或許才完整。

是的,當年方勵同祝安結婚,是因為一時衝動的賭氣。

但那麼多個朝夕相處的日子裡,他對她何嘗冇有柔情。

方勵去美國任教之前,有回在祝安的枕頭下麵翻到了那本《戴望舒選集》。他覺得那本書很眼熟,緩緩翻開之後,書的第一頁上是他的字跡,留給當年祝安的贈語。

有一頁被折住,打開來看,是那首《煩憂》。

“……我不敢說出你的名字/假如有人問我的煩憂/說是遼遠的海的相思/說是寂寞的秋的清愁。”

他這才依稀想起,年輕的時候,有一年他和同學們一道去一個南方小鎮,小鎮的老街上有一個眼神清亮的少女。

他當時問她:“哎?祝安,你的心願是什麼?”

她冇有說出來,卻寫在了這本書上:“想和你一起跳支舞。”

他心中多少苦澀,隻化成縹緲的歎息。

之後遠走美國,想的是期冀著自己離開了,她能開始新的人生。

卻也期冀著,靠美國的醫療條件,哪怕是依靠假肢,有朝一日能和她跳支舞。

但都冇有,在美國的第四年,腿部肌肉嚴重萎縮導致癌變,查出來的時間,是他回國同祝安離婚的一個月前。

哪裡與表姑舊情複燃過呢,這世間並冇有重回舊夢的路。

他們像是老友,偶爾也能坐在一起聊聊天。

查出來癌變之後,方勵與表姑見過一次麵,醉酒之後的他泣不成聲,內疚於因為自己心中縹緲的希望,耽誤了祝安那麼些年,決意回國同祝安離婚。

此後遠遠地觀望著祝安,知道她翻譯做得極好,在業內小有名氣,也關注著她的行程,知道自己要參加的那場洛杉磯會議,祝安也會前往。

他便拜托表姑同他一起出席。

“總要有一個人狠心,讓我來吧。”這是他給表姑的電話中說出的話。

房間裡的光線暗了下去,祝安端著高腳杯喝了一口紅酒,我轉過臉去看向她,眼睛微微濕潤。

她起身走到房間裡那個從舊貨市場上淘回來的留聲機前,伸手撥弄著指針。

流淌出來的,是鄧麗君的歌。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兒開在春風裡/開在春風裡……”

後記

我迷戀八十年代老狼歌裡的那個“白衣飄飄的年代”。“那唱歌的少年/已不在風裡麵/你還在懷念/那一片白衣飄飄的年代……”

八十年代的年輕人,不像如今的我們,渾身上下都散發著“喪”的氣息,他們意氣風發,有理想,有抱負,又有點哀愁,有點浪漫主義。

八十年代的愛情也動人,那裡麵有敬仰,有崇拜,有深情,一如祝安對方勵。

他們原本是兩類人,是冇有機會走到一起的。

但是他點亮過她,讓她有機會循著命運的暗示,一點點擁抱自己想要的人生。

“總要有一個人狠心,讓我來吧。”我遺憾的是,祝安也許並不知道,自己付出的那顆心並冇有白費,那些深情,歲月都有迴響。

在短暫的一生中,我們能饋贈給另一個人最珍貴也最莊重的禮物,其實就是時間。

祝安與方勵在一起的那麼多溫柔的年年歲歲,日後回想,都是人生的珍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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