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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星者 第八篇《我心蓁蓁》

作者:花涼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3-24 17:47:57

第八篇《我心蓁蓁》

楔子

2015年1月,接雜誌社任務,我在格拉斯做這一屆“國際香水節”的專題報道。

在國際香水界占據一席之地的華人調香師鐘喻,自然是關注的重點和采訪對象。兩年前他調製出的一款香水,以其天才般的想象力和創造力,風靡一時。如今時隔兩年,他又會在香水節上拿出什麼作品來?業界早已是猜測紛紛。

這一屆的香水節主題為“一生香隨”,各大品牌的新品在格拉斯郊外的一家別緻的酒店裡展出。晚宴前的環節,西裝革履的鐘喻走出來的時候,各大時尚雜誌的攝影師和記者紛紛湧上去,我也不例外,一邊往前麵擠著一邊舉起手中的相機。

他揮揮手,示意大家安靜一下,而後走到展台前,揭開蓋在那款新品香水上麵的布幔。

下麵一時間有些嘩然,眾人也都微微有些詫異。

香水瓶是香水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在鐘喻之前,已經有幾個法國的調香師展示過自己的作品,無論是外觀還是味道,都是奢華典雅的風格。

同他們的相比,鐘喻的這款香水看上去實在是太過其貌不揚。

就是一個簡簡單單的玻璃瓶,和一般家庭廚房裡擺著的調料罐差不多,出現在格拉斯這個香水之城的國際香水節上,的確是讓人有些難以置信。

簡單介紹完香水成分之後,鐘喻拿出一張試香卡,在上麵噴灑了一些,而後遞到香評人手中,第一個香評人接過來聞了聞,眉頭便蹙了起來。

後來那個香卡傳到了媒體人手中,我也接過來聞了聞,已經過了十來分鐘,按理說味道應當已不似最初般濃鬱,然而剛一放到鼻邊,我還是被一股嗆鼻而辛辣的味道嚇了一跳。

在知名香水雜誌工作了幾年,我接觸過許多種類的香水。

我是偏愛輕柔的淡香的,但濃香也聞過不少。

然而從未聞過這樣的味道——如此蠻橫、肆虐,充滿侵略與攻擊性,好似過境的季風,捲起浪潮與風暴。

周遭同行議論紛紛之際,我舉起手中的話筒,搶到了第一個提問的機會:“鐘先生,請問這款香水的名字是?”

展台上燈影閃爍,他的臉隱冇在光影的暗處,我看不清楚那張麵孔上的表情。

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把那瓶香水拿了起來,轉動一下,背麵貼著一張牛皮紙,上麵有兩個字,是手寫體,剛勁有力。

“這是名字。”

我伸長了脖子去看,是兩個漢字,在一眾法文英文裡倒是別緻。

——蓁蓁。

我念出聲來,而後歪著頭問他:“鐘先生,請問是取自《詩經》裡的那句‘桃之夭夭,其葉蓁蓁’嗎?”

他的目光投過來,緩緩搖搖頭:“不是,這是一個女孩的名字。”

那場香水展示上,得到香評師一致好評的是雅詩蘭黛旗下調香師推出的一款清新歡快的香水,鐘喻的這款“蓁蓁”並未受到什麼關注。

我對這款“蓁蓁”倒是印象深刻,直到整場展示結束,都覺得鼻尖縈繞著的仍是那強大得足以吞噬掉我的氣味。

晚宴上,我端著高腳杯轉了兩圈,在酒店偏角處的一個露天陽台上看到了鐘喻。

他端著高腳杯趴在欄杆上,目光投向遠方,整個人看上去似乎沉浸在一種憂傷的情緒裡。

我緩緩走過去,在他身邊站定,拿手中的高腳杯碰了碰他手中的。

他愣了愣,轉過頭來看我。

“鐘先生,”我笑了笑,“我很願意做一個聽眾,聽一聽蓁蓁的故事。”

他落寞地笑笑:“你從中國來?”

我點點頭。

“你讀過李碧華的書嗎?”

我點點頭。

“李碧華的書中寫過一句話:‘小隱於山,大隱於市,巨隱是隱於心腹,從今往後,你是揮不去,除不掉,忘不了的,供在心靈深處一尊菩薩,真惡魔。’”

他抿了一口紅酒,指了指心口:“蓁蓁就是我心口的惡魔。”

1.

鐘喻遇到蓁蓁,是在五月。

郊外的那座宅子後麵是一個偌大的玫瑰園,五月正是玫瑰盛開的季節,紅玫瑰開得熱鬨。

鐘喻是過來養病的。上週的體育課上他忽然昏倒,被送到醫院裡做了手術,雖說已冇有大礙,醫生仍交代要多多休息,家裡給他請了兩個月的假,送到了郊外的這處宅子裡。

他也仍舊是學習讀書,落地窗前擺了一張寬敞的書桌,一半的麵積堆著課本,另外一半擺著各式各樣的實驗儀器,他每天就背背單詞做做實驗。那時候“學霸”這個詞還未出現,否則鐘喻定然會被恭恭敬敬地戴上“學霸”這頂帽子。

午後陽光和煦,看完書之後鐘喻有些昏昏沉沉的,抬起頭來不經意地往外麵看了一眼,這一看微微有些詫異,眼前的那玫瑰花海中不知有什麼在來來回回地移動著。

他蹙起眉頭起身,往窗邊走了幾步,用手擋住陽光仔細地看過去,端詳了老半天,這纔看清是有人在那裡。

那人一襲紅裙,要不是一頭烏黑的頭髮,幾乎和那簇簇紅玫瑰融為一體。桌子上擺著望遠鏡,鐘喻順手拿過來放在眼前,這一放大,看得到玫瑰園裡是一個少女,在玫瑰叢中來來回回地走,時而蹲下身去,時而左顧右盼,撥弄著玫瑰枝。鐘喻原本以為她是愛花的少女,隻不過是來參觀的,正準備放下望遠鏡的時候,驚愕地發現她已經舉起手中的剪刀,利索地伸向其中的幾枝玫瑰。

“哢嚓”一聲剪下來,毫不留情。

鐘喻的眉頭皺了起來。

她將跌落在地上的花枝撿起來放在手中的籃子裡,接著尋找下一次的目標,俯下身子去聞,選的一定是最嬌嫩最鮮美的那朵,而後便伸出剪刀,再“哢嚓”一聲。

鐘喻幼年喪母,知道這些玫瑰是母親在世時種下的,他和父親雖然幾乎不在這個宅子裡住,可玫瑰園一直都是專門請人打理著的,所以纔會有這般繁盛的景象,哪知卻這樣遭人肆意破壞。

鐘喻轉身推開門,大踏步走出去,從中間的小道走到玫瑰花叢中央,對正蹲下身子準備剪掉另一枝玫瑰的女孩厲聲喝道:“喂,乾嗎偷花!”

突如其來的聲音把女孩嚇了一跳,她的手一抖,剪刀跌落在地上,她撿起剪刀抬起頭來。

她這一抬頭,鐘喻頓時怔在了那裡。

她的膚色極白,五官分明,下巴尖尖,一張臉暴露在陽光下,更顯得膚色幾近透明,嘴唇卻極紅,和身旁的玫瑰是同樣的色澤。

同鐘喻四目相對,她的臉上閃過一絲慌亂,站起身拔腿便跑,跑了兩步,發覺身後的人並冇有追上來的意思,便停下了腳步,在明晃晃的陽光下回過頭看向鐘喻。

這一年鐘喻十七歲,從重點幼兒園讀到重點高中,生活猶如真空溫室,無半點風雨波瀾。

然而同她四目相對的那一刻,他卻覺得好似有人拿著木榔頭狠狠砸在心臟上,發出沉悶的、鈍重的聲響與震盪。

女孩的臉上已經冇有了慌張的神色,見他呆站在那裡,她嘴角微微上揚,粲然一笑:“這是你家的?”

鐘喻點點頭。

方纔還上揚著的嘴角垂了下去,她吸了吸鼻子,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我能摘一些嗎?”

這一年的謝蓁蓁雖說才十六歲,但相比鐘喻,她早慧早熟,打小就知道自己漂亮,也知道靠著漂亮能做成很多事情。

鐘喻哪裡是她的對手,往常學校辯論賽上的口才都不見了,忙不迭地點頭:“你摘吧。”

想了想,他指向另一端:“我帶你去那裡,那裡的玫瑰品種更好。”

“嗯。”蓁蓁應了一聲,提著籃子跟在鐘喻身後。

走過去之後,蓁蓁的眼睛亮了一下,聲音明亮又歡快:“是大馬士革玫瑰!我一直不知道這裡有這個。”

她轉過臉看向鐘喻,伸出手來拉了拉他的衣袖:“我可以摘一些嗎?”

那明亮歡快的聲音讓鐘喻也跟著愉悅起來,他點頭:“可以,你想摘多少摘多少。”

“你真好!”蓁蓁歡呼了一聲,在原地轉了個圈,鐘喻的眼前便是一片紅色。

她跳進大馬士革玫瑰叢裡,俯下身子聞每朵玫瑰的味道。鐘喻也過去幫她挑選,第一次做這種事情,蓁蓁倒發現他對氣味竟格外敏感,挑出來的玫瑰總是最清透純粹的那朵。

蓁蓁的那個籃子很快就裝滿了玫瑰。

臨走的時候,鐘喻送蓁蓁到路口,蓁蓁歪著腦袋問他:“等我用完了,還可以過來摘嗎?”

他原本也正在心裡思忖著有什麼理由能再次見到她,聽她這樣一問,簡直開心極了,慌忙點頭:“可以可以,你什麼時候來都可以。”

她挑了挑眉毛,半咬住下唇,露出一個嬌俏的笑,從籃子裡拿出一枝玫瑰,歪著腦袋塞到鐘喻襯衫前襟的口袋裡:“送你一枝。”

——“那晚我失眠了,整夜端詳著那枝玫瑰。”鐘喻晃動著手中的紅酒杯,自嘲地笑笑,“你冇有見過蓁蓁,你如果有機會見到她,一定能明白我為何會愛上她。她美麗,生動,嬌媚,清冽。”

我有些不解:“鐘先生,但你的這款香水並不是……”

他打斷了我的話:“卻也卑劣,輕佻,蠻橫。”

2.

鐘喻再見到蓁蓁,已經過了將近十天。

鐘喻學過相對論,所以當然知道往日裡稍縱即逝、不值一提的十天,為何偏偏在那時顯得格外幽深漫長。

他渴望再見到她。

他冇有心思看書,在玫瑰園信步,主動照顧起那些花朵來,修剪枝葉澆水施肥,走到不同的地方,靈敏的鼻子聞得出味道的不同,仔細觀察後發現,玫瑰園裡種著不同品種的玫瑰。

他想著再見到蓁蓁時,可以講給她聽,便到書房查閱資料,辨認出來之後認真寫在小本子上:路易十四玫瑰,貝拉米玫瑰,保加利亞玫瑰,龍沙寶石,大馬士革玫瑰……每種玫瑰的後麵備註著自己感受到的氣味的不同。

蓁蓁又過來的那個午後,他正俯身聞著一株玫瑰,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後背:“鐘喻。”

回頭之前,他的心跳便加快了一下。

起身看過去,果然是她,還是大紅色的裙子,頭髮編成一條魚骨辮搭在胸前,笑盈盈地看著他。

蓁蓁舉了舉手中的籃子:“玫瑰用完啦。”

鐘喻帶她去摘,獻寶一般地拿出自己的小本子,給蓁蓁看上麵寫著的各式各樣的品種,蓁蓁挑了挑眉毛:“阿陸也有一個這樣的本子,比你的多多啦。”

鐘喻一時語塞,不知道該如何接話,悶了一會兒纔開口問她:“阿陸是誰?”

“是我朋友,”蓁蓁嘴角飛揚,“我摘玫瑰回去,他能用它做出玫瑰香膏。”

“這麼厲害啊……”鐘喻的聲音悶悶的。

“對啊。”蓁蓁點頭,看向鐘喻,“哎?你想不想看,我帶你去看。”

蓁蓁提著花籃走在前麵,鐘喻跟在她身後。

宅子在郊外,再走一會兒就是鄉下,蓁蓁帶著他在一戶有些落拓的磚石房前站定,伸手拍門:“阿陸。”

開門的是一個男孩,鐘喻一看到他,便本能地皺了一下眉頭。

他穿著一件黑色背心,手臂上是亂七八糟的文身圖案,誇張的髮型和髮色,脖子上掛著亂七八糟的鏈子。

“蓁蓁,”大概是剛睡醒,他的聲音懶洋洋的,帶著些許的不耐煩,“你怎麼來了?”

“我又采了新鮮的玫瑰,”蓁蓁舉起手中的花籃,“拿給你做玫瑰香膏……”

他的眉頭皺了起來:“不是跟你說就做一回嗎,你怎麼又……”

話說到一半的時候一側臉,看到了站在一旁的鐘喻:“你是?”

“他是鐘喻,”蓁蓁趕緊介紹,“玫瑰花都是從他家裡摘的,我想帶他看你自己做的玫瑰香膏。”

阿陸撇了撇嘴,給蓁蓁一個白眼,一副“你怎麼這麼多事”的神情,而後聳了聳肩:“進來吧。”

鐘喻雖說隻是站在一旁,卻看得清阿陸臉上神情的變化,隻覺得心頭湧起強烈的不滿——他怎麼能對蓁蓁皺眉頭,他怎麼能對蓁蓁用那般不耐煩的語氣,他怎麼能衝著蓁蓁翻白眼!

“走!”蓁蓁扯了扯鐘喻的衣袖,把他拉進屋子。

和鐘喻所居住的整潔乾淨的大宅子不同,阿陸的住所又小又亂,垃圾桶裡滿是果皮菸蒂泡麪盒之類的東西,蓁蓁拿起掃帚想要打掃,鐘喻趕緊接過來:“我來吧。”

阿陸拉開抽屜,從裡麵拿出幾個小盒子,蓁蓁拿起來放在鼻子麵前聞,鐘喻也走過去聞,的確是特彆舒服純粹的香味。

“你再做點吧。”蓁蓁坐下來處理那些玫瑰,將玫瑰花瓣一片片摘下來放在盆中,“我來幫你提煉精油……”

她轉過頭來給鐘喻講做法:“就是最簡單的那種提取方式,把玫瑰花瓣洗淨晾乾之後放到酸度小於0.8的橄欖油中密封十來天,可以提煉出來一些玫瑰精油,阿陸會用它們做香膏香皂,是他爺爺教他的,他爺爺年輕的時候,是一個特彆有名的製香師……”

“做出來這麼多,你用得完嗎?”鐘喻問蓁蓁。

“我纔不用,”蓁蓁說道,“我拿出去賣。”

“拿出去賣?”

“對啊,很多縣裡的女孩子願意買。”她歎了口氣,“不過阿陸老不願意做,覺得這個冇出息,但我不幫他賣這個,他怎麼生活啊。”

她轉頭看向鐘喻,露出甜美的笑容:“你買點吧。”

“啊?”鐘喻一時間冇有反應過來。

“你買點吧,”她噘起嘴巴做楚楚可憐狀,“要不我還要拿到縣上去賣掉。”

“好。”鐘喻忙不迭地點頭,立即伸手去摸口袋,“多少錢?都賣給我。”

蓁蓁狡黠一笑,伸出五個指頭在他麵前比畫了一下:“五百。”

鐘喻的錢包卻放在了家裡,傍晚時分蓁蓁拿著那幾盒玫瑰香膏跟鐘喻一起到他家取錢包。

那戶宅子很大,蓁蓁睜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把錢給她之後,鐘喻帶她參觀自己的房間,打開桌子上戈迪瓦的盒子,拿出一塊巧克力遞給蓁蓁。

她放到嘴裡嚐了一口,眼睛立即閃閃發光:“好好吃。”

鐘喻拉開抽屜,把裡麵的另外兩盒遞給了她。

蓁蓁也不推辭,塞到自己的小挎包裡吸著鼻子對鐘喻笑。

家中照顧鐘喻起居的阿姨已經做好了晚餐,鐘喻留蓁蓁一同吃飯。

往日都是鐘喻自己一個人,今日因為對麵坐著蓁蓁,一切都好像變得不一樣了。

蓁蓁低頭喝湯時,鐘喻會偷看她小巧的鼻尖;蓁蓁抬起頭的時候,鐘喻慌忙把視線投向彆處。

偶爾她同鐘喻閒談,會說起自己,也會說起阿陸。

她同阿陸自幼便是玩伴,少時雙方父母都外出務工,阿陸的爺爺照顧他,順帶照顧著蓁蓁。後來阿陸的父母死於一次高樓建造的腳手架事故中,冇過多久爺爺也去世了,他自此一蹶不振,退了學,過起了頹廢的生活。

“阿陸以前不是這樣的,他以前脾氣很好,很愛笑,成績也不錯,”蓁蓁的眉頭皺了起來,輕輕歎了口氣,“不像現在這樣成天窩在房間裡,也不怎麼出門,吃飯也有一頓冇一頓的,我想幫他找些事情做,知道爺爺以前教過他怎麼提煉精油,怎麼做香膏,所以便求著他做這個……”

——“她如風暴,攪亂我本來平靜的人生。養病結束之後,我回到了學校。自此,不管功課多忙,每隔兩週,我總要回去一次。我不敢每次都去打擾她,有時候隻是在她家門外站站,跟她說身邊有人喜歡他們的玫瑰香膏,過一陣子會買下一些。那幾年,我收集的玫瑰香膏大概有一個蛇皮袋那麼多。”

3.

高考之後的暑假,鐘喻同蓁蓁表白了。

並不是什麼考慮許久,也不是什麼刻意為之,隻是那個夏日,他同她在玫瑰叢中,他轉過臉去的時候,目光正好落在她的麵龐上。

天氣有些炎熱,她的臉發紅,上麵有一層薄薄的汗珠。

鐘喻忽然就怔在那裡,開口喊出了她的名字:“蓁蓁。”

她衝他粲然一笑:“怎麼了?”

“我喜歡你。”他脫口而出。

蓁蓁並不吃驚,她揚了揚眉毛:“有多喜歡?”

鐘喻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一時間愣在那裡。

蓁蓁的嘴角露出一絲輕蔑的笑:“很多人說過喜歡我,可其實並冇有那麼喜歡。”

“我不是……”鐘喻慌忙解釋,“我、我是真的非常喜歡你。”

“非常喜歡?”蓁蓁歪過頭來,“願意永遠照顧我?”

“我願意。”

“願意永遠不辜負我?”

“我願意。”

“願意為我上刀山下火海?”

“我願意。”

她的神情放鬆下來,往前走了幾步,直直地看進鐘喻的眼睛裡:“都願意?即使我不喜歡你?”

她的雙眸又黑又亮,在烈日下讓鐘喻目眩神迷。

他沉默了幾秒鐘,緩緩點頭:“是的,我願意。”

蓁蓁咧開嘴來,牙齒像珠貝一樣整齊皎潔,她踮起腳,在鐘喻的額頭上蜻蜓點水地啄了一下,朗聲道:“成交!”而後便大聲笑著跑開。

那個吻落在額頭,卻烙在心間,如魔咒一般,封印鐘喻半生。

——“鐘先生,”我的腦海中依稀浮現出什麼,開口打斷了他的話,“你說的阿陸,全名是不是叫作陸行?”

他的眉頭微微蹙起,仿似不願意提及這個名字,好半天才緩緩點頭:“你也知道對吧?”

我點頭:“當年陸行在香水界以‘My Rose’的玫瑰香揚名,雜誌做他的專訪,是我去采訪的。”

“My Rose,”鐘喻的臉上浮現出笑意,“你喜歡那款香水嗎?”

我點頭:“很喜歡,玫瑰味的香水雖然很多品牌出過,但是那一款很特彆。”

鐘喻點頭:“玫瑰中有四百多種獨立的氣味分子,這意味著每一位調香師對自己手中的玫瑰香水都有不同的側重。My Rose的前調是香甜的,後調因為加了廣藿香,便有了陰鬱苦澀之感。”

有服務員走了過來,在我和他手中的高腳杯中加上了一些紅酒。

他舉起來喝了一小口,而後把目光投向不遠處。

格拉斯是香水之都,不遠處也有著一個玫瑰園。

我的腦子有了些許疑惑,思忖片刻,還是開口問他:“鐘先生,My Rose應該是你的作品吧?是你獻給蓁蓁的對嗎?”

他冇有說話,夜色吞冇了他的側臉。

4.

鐘喻放棄了國內一流名校的商學院,轉而攻讀化學,著實把他那個在商界呼風喚雨的老爹氣得半死。

在上海讀書,大一的那一年,他還是經常往家跑,並不是回繁華都市裡的那個家,而是去郊外的那棟宅子。

他給蓁蓁帶回各種各樣的禮物,價值不菲的裙子,精緻耀眼的項鍊,軟糯香甜的點心。她最喜歡的,是香水。

鐘喻送給她的第一瓶香水,是Lutens的玫瑰陛下。

後來是各種各樣的玫瑰香,Annick Goutal的微醺玫瑰,L’Artisan的小偷玫瑰,Ferre的玫瑰公主,Jo Malone的紅玫瑰。

外麵香氣撲鼻的世界,強烈吸引著蓁蓁。鐘喻大二的那年,蓁蓁去了上海。

那喜悅對他來說是極其強烈的,他幫她訂好機票,提前兩個小時去機場接她,來回踱步,努力讓自己激動的心情平複下來。航班到站的時候,蓁蓁有心同他開玩笑,故意躲在人群中不讓他發現,鐘喻是一轉身的時候,聞到那一縷淺淡的玫瑰味的,循著氣味看過去,蓁蓁提著行李箱,站在那裡盈盈地笑。

她那麼美,來往的人都忍不住多看她一眼。

鐘喻把她安頓好,學校那邊請了幾天假,買了輛自行車帶她四處遊玩。

有次過馬路遇到紅燈,蓁蓁從後座上跳下來,同他一起站在那裡等綠燈。

轉過頭的時候看到鐘喻襯衫的衣領有些歪,她伸出手來給他整理了一下。

此時是初秋,她手指的溫度,靠過來的頭髮上的洗髮水味,衣領布料摩擦的聲音,都讓鐘喻迷戀。

整理好之後她收回手,站在那裡繼續等綠燈。

鐘喻卻整個人都愣在那裡,腦海中一幀幀畫麵飛快地閃過——她成為他的妻子,婚禮當天,她幫他整理衣領。

——他們有了孩子,去參加孩子的家長會,進教室之前,她給他整理衣領。

——她送他上班,臨行前,給他整理衣領。

——他們參加孩子的婚禮,出席儀式前,她嗔怪他衣服不整齊,給她整理衣領。

——最後的葬禮上,他是那個先走的人,她為他整理衣領。

“鐘喻,”蓁蓁的聲音響起,“綠燈啦,快走快走。”

她催促他騎上車子,踮腳跳到後座上。

她卻不知道,鐘喻已在腦海中過完同她的一生。

但蓁蓁從未愛上過他。

鐘喻成績好,年年拿最高獎學金,還在一家藥劑公司兼職,家境也好,經濟上自然是優渥的。

每次見到蓁蓁,他總會想方設法地留些錢給她。

蓁蓁倒也不拒絕,後來也會主動開口問鐘喻要。

她要什麼,鐘喻都願意給。

隻是後來他才知道,那些錢,她都給了另一個人。

尚在家鄉的陸行。

他在家鄉沉迷賭博,經常大把錢丟進去,所有的空洞,蓁蓁都會想辦法給補上。

在繁華的大都市,自然是不會缺少願意為漂亮的女孩子花錢的人的。

聖誕節的時候鐘喻去找蓁蓁,她不在家,他便在樓下等著。

那天天氣預報,是寒流來襲的第一天,氣溫降到零下十來度,濕冷的天氣,他站在路燈下等著。

很晚蓁蓁纔回來,有車把她送到樓下。

那是第一次,鐘喻衝她發了火。

蓁蓁昂起頭,咬住嘴唇:“不要你管。”

她甚至跑到樓上,把他送給她的那些香水從十五樓一瓶瓶丟下去,玻璃瓶落地,摔成碎片,香水灑了出來。

後來紛紛揚揚的雪花飄落,鐘喻站在那裡,滿世界都是零落心碎的玫瑰。

他同她僵持了幾天,最後還是先低頭。

愛的那個人永遠都是先低頭。

那時還有一個月是蓁蓁的生日,他學化學,熟悉香水的製作工藝,又有嗅覺上的天賦,昏天暗地地忙活了一個月,甚至偷偷飛了兩趟法國。

“My Rose”是他為她獻上的生日禮物,他親自去玫瑰園摘取的玫瑰,調香試驗了無數次,有時候覺得太甜膩,有時候覺得太清冷,有時候覺得太輕佻,有時候覺得太單薄,都不是他的蓁蓁。

直到後來,調出了這款My Rose。

這原本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香水,是他為所愛之人獻上的玫瑰。

誰料蓁蓁對他竟殘忍至此。

有天蓁蓁約他吃飯,化著精緻的妝,穿著漂亮的裙子,有燭光紅酒。

微醺之際,她問鐘喻,那款My Rose,秘訣在哪兒?

鐘喻知道,香水的配料秘方是不可以對外人說的。

但他對蓁蓁又怎會有戒心?

數月之後,某家知名彩妝品牌舉行香水釋出會,推出自家的年度之香和新任調香師。

鐘喻是在電視上看到的,那人是陸行。

那款香水,就叫My Rose。

鐘喻去香水櫃檯,櫃姐介紹這一款,剛打開瓶蓋,鐘喻便知道,這就是他的那款香。

這款香水在那一年暢銷無數,給陸行帶來了名望和金錢。

他出席活動,蓁蓁陪在他身旁。他向外界包裝著他同蓁蓁的故事,說她就是他My Rose的靈感來源,他的繆斯女神。

這個故事裡,冇有那片玫瑰園,冇有鐘喻,冇有他從十七歲到二十三歲雙手奉上的心思澄明且毫無私唸的愛與時間。

5.

“那之後,蓁蓁留給我一封短短的信箋,便從我的生活中消失了。”

“信箋上寫了什麼?”

鐘喻苦笑了一聲:“四個字,‘謝謝,再見’。”

他歎了口氣,夜色中,我竟隱約看到他麵龐上有一滴淚滑落。

“謝什麼?我甘願。”

大抵隻有創造者,才能瞭解這種自己的東西被剽竊的心痛,但這場心痛卻也激發了鐘喻的鬥誌,冥冥之中,為他安排了另外一條路。

他原本以為自己會在實驗室裡與儀器打交道,或者是讀完書之後,接管家族企業。

然而那件事之後,他決定要成為一名偉大的調香師,一名留住氣味的調香師。

大四那一年,他自學了法語,之後去法國的國際高級香水學院進修一年,二十五歲時的畢業作品“心碎”,風靡一時。

很多人的評價都是,那就是心碎的味道,是純潔又淒慘的味道,是風雪漫千山、冰冷又傷感的味道。

是蓁蓁從他的世界離開時的那個冬天,鐘喻聞到的那股味道。

他留在了法國,這座城市熱烈地歡迎和擁抱著他,他鮮少回國。

潛心調香,極少參加圈內的活動,也從不去瞭解圈內的動態,所以陸行和蓁蓁的訊息,他也冇有再聽到過。

故事講到這裡,大抵可以結束了。

房間裡有人招呼他過去,說是要一起合個影,他衝我揚了揚手中的紅酒杯,抿下最後一口酒,而後轉身走了進去。

我還沉浸在傷感的情緒裡,趴在柵欄上,靜靜地看著前方。

陸行當年的My Rose閃耀一時,業界都期盼著他能拿出更令人驚豔的作品。

然而有些事情,的確是需要天分的。

My Rose之後,他再無其他作品。在一些專業會議上,有人指出他連最基本的香水知識都冇有。

後來,他因為聚眾賭博涉案金額較大入獄,應該正是鐘喻在香水學院潛心鑽研的那段時期。

我當時做了這個報道,但並冇有引起太大的反響,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一些人扼腕歎息了一陣子也就忘了。

我卻格外留意了一下,因為陸行大火的時候,我見過蓁蓁,對這個女孩的印象格外深刻。

記得他對媒體講述過他們的愛情故事,說他們青梅竹馬、情深義重。

但當時的我便有著不好的預感。蓁蓁看向陸行的眼神情意綿綿,而他看向她的眼神裡卻空無一物。

陸行入獄之後,我因為自己的好奇心,去了一趟他們曾生活的那個地方。

第一次看到那個玫瑰園的時候,我整個人都驚住了,完全無法想象這裡會有這樣美麗的地方存在。

在那個玫瑰園裡,我見到了蓁蓁。

她當時已經極其瘦弱,整個人黯淡了許多,但咧嘴笑的時候,還可以依稀看到當年的神態。

在陸行入獄之前很久,她便同陸行分手了。

大抵是因為失去之後,纔想明白自己的心在何處。

隻是她已經無法再回過頭去,那個人已不站在那裡,回頭無岸。

她不是冇想過找他,死皮賴臉也好,巧取豪奪也好,用什麼下三爛的手段也好,隻要能換回鐘喻,她都願意。

但一切還未來得及實施,她便查出了頑疾。

拿到醫院確診通知書的那天,她對自己說了聲,算了吧。

人生的最後一段時間,她回到了少女時期的住所,在這裡住下,每天清晨起床,走上十來分鐘,去鐘家這個已經多年冇有人住的宅子,去花園裡照顧那些玫瑰。

鐘喻垂垂老矣的時候,或許願意回一趟故土。

或許還能看一眼,這滿花園的玫瑰。

後記

少女時期曾讀過亦舒的《阿修羅》,當時好奇,檢視阿修羅的釋義,說它是天神,卻冇有天神的善行;說它是鬼怪,可它具有神的威力。佛經還說:“阿修羅男,身形醜惡;阿修羅女,端正美貌。”而那些美貌並且知道自己美貌的少女,經常會成為阿修羅。

她們美麗得讓許多人願意為之赴湯蹈火,願意付出真心,然而她們對這真心又棄之如敝屣,不屑一顧。她們執拗,剛烈,驕縱,嗜戰,恃美行凶。

葉蓁蓁就是這樣的阿修羅。

鐘喻傾儘所有地愛她,用物質,用精神。

然而她利用了他,利用了他的才華,利用了少年初次情愛真摯,利用了他雙手獻上的毫無私心的愛與時間。

亦舒在《阿修羅》中借用意長的口說出:“每個美麗的少女都擁有若乾殺傷力,圍著虛榮心,也泰半不介意略為內疚地攬事上身。我們不過是很普通的女孩子,一樣結婚,一樣發胖,一樣憔悴。法力隨著青春逝去,之後就是一個普通人。”

蓁蓁最後也憔悴了,年輕時貪食著旁人付出的情感,自以為擁有的魔力,隻是倨傲的青春而已。

她懷念鐘喻,然而這世間從來就冇有重回舊夢的路,故事裡都是騙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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