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被篡改的忠王供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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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京城陷落了。
其實,天京城原本可以不被攻破,至少不會這麼快被攻破。
洪秀全還在世時,已經做好了與湘軍打持久戰的準備。糧道被封,他讓人在城中空地上種上稻穀,準備自給自足。從西北來的四十萬大軍也正星夜兼程往天京而來。江西的李世賢等部,將於三月後前來支援。
那時的天京城內,各王府也都儲備有一定的餘糧。
綜合分析當時的形勢,如果太平軍內部上下齊心團結一致,等到援軍前來也許不成問題。
可關鍵時刻,人性中的自私占了上風,那些鼠目寸光的王爺們不願意拿出糧食。這不僅影響了太平軍的戰鬥力,更令太平軍將士們心寒。
同治三年(1864)六月十九日,曾國荃攻陷天京城時,洪天貴福和四位幼娘娘還在天王府的樓上賞光。這座高幾十丈的三層望樓,琉璃黃瓦做頂,四周環以朱漆欄杆,欄內置雕花長窗,四角風鈴叮噹。那是老天王洪秀全生前極愛的地方,他常常在此憑欄遠眺。
數年來深居宮中,洪天貴福與他那個從戰爭和血雨腥風裡打殺出來的父親完全不同。這一年,他已十六歲,絲毫不關心政治也不懂政治。洪秀全在世時獨攬朝中一切,洪秀全死後有李秀成等王爺操心,他要做的不過是每日裡陪著幼娘娘吃喝玩樂。
那天,他在望樓上看見湘軍從被炸開一角的太平門蜂擁而入,就從望樓上跌跌撞撞地一路跑下來。
很快,洪天貴福就在天王府中見到了從太平門敗退回來的李秀成。李秀成的出現並未給小天王帶來絲毫慰藉,洪天貴福就那樣由李秀成帶著,稀裡糊塗地踏上了逃亡之路。
眾王爺中,李秀成算是有遠見的。還在湘軍破城之前,他已把退路想好——保護幼天王洪天貴福讓城彆走,遠赴廣德、湖州。隻要幼天王在,太平天國的旗幟就不倒,他們可以重整河山,重開太平天朝。
天京城失陷,湖州遂成為各路太平軍的投靠點。當時,湖州及其周邊的廣德、四安、孝豐、安吉等城鎮,有來自江蘇、浙江等地的十餘萬太平軍將士。太平天國的另幾位重要領導人黃文金、楊輔清和洪仁玕等都已在湖州了。
離開天王府後,李秀成先趕回忠王府,與母親、弟侄做了短暫的告彆,然後隻帶了為數不多的金銀財物輕裝上路。他換上湘軍的服裝,一路尋找機會出城,很快又與主力部隊會合。
那天天黑時分,藉著夜色的掩護,李秀成一行人帶領洪天貴福衝出太平門被炸開的缺口。彼時的太平門缺口處,幾乎無人把守——湘軍上上下下都在忙著分贓搶劫,這纔給他們提供了一線生機。李秀成他們出太平門一直向東走,從孝陵衛層層疊疊的湘軍營壘旁穿過,竟無人發覺。
當時隨李秀成殺出來的大約有一千餘人,衝出湘軍包圍圈之後,李秀成將他們分為兩隊,前隊劉慶漢、吉慶元等及衛護幼天王的其他諸王等三百餘人先行;他和林紹璋等七百餘眾做後隊,抗擊阻截追軍。隻可惜,兵荒馬亂中他們被衝散了。林紹璋等很快被湘軍趕上,全軍覆冇。
與其他諸將走散後,李秀成趁亂躲進方山。在山中,被當地一位獵戶發現時,李秀成已是饑累交迫,原本的警惕性儘失。他聽信了來人的話,輕易就向他吐露了自己是忠王的實情。天京城被破的第四天,即同治三年(1864)六月二十二日,在天京城東南方山,李秀成被人出賣,被湘軍逮捕。
另一支護送幼天王洪天貴福的隊伍,喬裝改扮,夜行晝藏,總算躲過湘軍的重重封鎖,幾後天到達湖州,與洪仁玕等人接上了頭。
期待天京城破的這一天太久了,曾國藩聽到曾國荃湘軍攻陷天京的訊息時,人還在安慶,他等不及確認,即以六百裡加急的紅旗報捷奏摺向皇帝報喜:“……城破後,偽幼主積薪宮殿,舉火**。”
曾國藩此時並無得到確報,幼天王洪天貴福喪身火海。他也許隻是憑著一份想象,更是憑著一份僥倖心理。天王府被攻陷,湘軍在天王府內堆積起如山的柴薪點燃。以他多年的閱世經曆,洪天貴福,一個十六歲的少年,即使冇有葬身那場大火,也早已死於亂軍之中。又因急於向皇上邀功,等不及弄清楚真相,曾國藩就急匆匆把奏摺發出去了。
可曾國藩畢竟是謹慎的,冇有見到洪天貴福的屍體,他心裡始終不踏實。
曾國荃更不踏實。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天京城中,曾國荃曾讓部下掘地三尺,搜尋洪天貴福,可連洪天貴福的影子都冇見到。想起城破當晚從太平門缺口處湧出的那一股力量,曾國荃的心裡便升起莫名的焦慮與恐慌。他終究不敢確信那裡麵有冇有幼天王洪天貴福。在給大哥曾國藩的信中,曾國荃毫不隱瞞自己越聚越濃的疑慮。這讓曾國藩的一顆心也越發懸起來。
湘軍冇有找到洪天貴福,卻找到了忠王李秀成。這對曾國藩兄弟來說更是一個巨大的意外之喜。他們總算能對清廷有一個交代了。
曾國荃聽到李秀成被捕的訊息是在六月二十三日清晨,他當時連官服都來不及穿,僅穿短衣就急急趕來對李秀成進行審訊。
此時的李秀成破衣爛履,渾身疲憊之態,卻依舊居高臨下,對曾國荃傲然視之。麵對曾國荃的百般審問,他隻用沉默回答。
曾國荃被惹惱了,令人拿來鐵錐,對李秀成一通猛刺。鮮血自李秀成身上噴湧而出。李秀成這纔對曾國荃大聲嗬斥起來:“曾九,各為其主,且興滅無常,今偶得誌,遽刑我乎?”
曾國荃被觸到了痛處,氣得麵紅耳赤、青筋暴跳,當即就要把李秀成拉出去砍了。好在旁邊的趙烈文及時站出來阻止了他:“李秀成身為朝廷要犯,冇有朝廷旨意,私自拉出去砍了恐怕不妥。”曾國荃罷手,耐著性子繼續審下去。可他一審再審,李秀成軟硬不吃。最後,盛怒之下,他隻得把李秀成鎖進籠子,等曾國藩來了再做處置。
彼時,李秀成知道曾家兄弟和清廷都不會放過他,已抱定必死的決心。他唯一的要求,就是給散落在江南各地的舊部寫封信,讓他們自行解散,各歸各家,以免無辜死去。
同當年陳玉成、石達開臨死時一樣,在生命的最後關頭,他們都想著保全部下。
六月二十五日,曾國藩由安慶抵達金陵湘軍的陸軍營地,他將在這裡親自審訊李秀成。
在來金陵之前,曾國藩已設想過,戰後的金陵一定是滿目瘡痍慘不忍睹,但當他親臨城中,雙腳踏上金陵古城的土地時,還是被深深地震撼了。
昔日的樓台亭榭,如今已是斷壁殘垣;昔日的鳥語花香,如今卻連一丁點的綠色生機也找不到了。到處是黑炭,到處是血腥,到處是腫脹變形的屍體。曾國藩一直期盼著攻陷天京城的這一天,可這一天到來了,那份驚喜卻被現實衝擊得無影無蹤。他不得不承認,這是一場空前的浩劫,其程度之劣之重已遠遠超出他的想象。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他的弟弟曾國荃,帶領著湘軍親手毀了這座古城。
可當他看到從破屋矮棚裡大踏步向他走來的九弟時,他差點落下淚來。兩年多時間裡勞心勞力,在戰場上與將士們摸爬滾打在一起,昔日強壯威猛的九弟,已經憔悴不堪。他又黑又瘦,鬚髮蓬亂,跨步上前叫一聲“大哥”,眼圈已經發紅。
他又如何忍心再去指責他?
可麵對這樣一座空城,他又該如何向清廷彙報解釋?
為這場持續兩年多的攻城戰,清政府耗費錢糧百萬,湘軍戰死九千多人,得疫病死了兩萬五千多人。花費如此大的代價,最終得到的卻是一座空城死城,莫說彆人,就是曾國藩自己也覺得說不過去。
何況如趙烈文所說:“而破城之日,全軍掠奪,無一人顧全大局,使檻中之獸,大股脫逃。”那是有目共睹的事實。不管他在信中如何安慰九弟,讓大股太平軍從湘軍眼皮子底下脫逃,他和曾國荃都難逃其責。
李秀成被五花大綁,囚禁在狹小的籠中,隻等生命的最後一刻來臨。他無論如何也冇有料到,曾國藩的態度與曾國荃有天壤之彆。曾國藩身居高位,卻如此和善。見到李秀成的那一刻,他就急令人給李秀成鬆綁,安排人來給他療傷。他甚至親自上前,和顏悅色對他說:“忠王實乃人傑,若不是道不同不相為謀,也許曾某人可以與忠王成為知己。”
曾國藩此話一出,李秀成眼淚都要湧出來了。
硬漢不怕嚴刑拷打,但怕溫情感化。麵對突如其來的溫情,李秀成無以招架。曾國藩幾番撫慰之後,他真的把這個親手指揮剿殺太平天國的人視為知己,開始坐下來靜靜地寫他的供詞。
曾國藩說,若他交代周詳,他會向朝廷為李秀成請功減罰。
這樣,曾國藩就成了李秀成能抓住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李秀成並不想死。
李秀成的供詞寫得並不順利,他要字斟句酌。供詞寫了太平天國發展始末,總結了太平天國失敗的十大原因——“天朝十誤”。
曾國藩對此似乎並不滿意,再次找李秀成深談。
李秀成又寫了“招降十要”。
李秀成原本料定像自己這樣的要犯必死無疑了。尤其是被曾國荃刺傷之後,李秀成更抱定了寧死不折的決心。可他萬冇有料到曾國藩竟然又給他帶來了一線生機,他去除他的鐐銬,給他換上乾淨舒適的衣服,又派人來給他療傷,還好酒好菜地好生招待。
李秀成舉筆寫供詞時,都忍不住滿心的感恩流露,他在供詞中雲“中丞大人(曾國荃)有德之人,深可佩服,救世之人”,又誇曾國藩“中堂恩深量廣,切救世人之心……老中堂大義恩深,實大鴻才,心悔未及”,對湘軍,李秀成也大肆誇獎了一番,說他們穩練不搖,在戰場上能衝鋒猛戰,而對其他如淮軍、楚軍、綠營等,則充滿詆譭之意。
此時的李秀成,隻想一心取悅曾家兩兄弟,遣詞造句皆要揣摩二人的心思。
供詞寫得極長,一直寫了九天,共計約六萬餘字。但現今所存的李秀成手跡卻隻有兩萬七千餘字。其餘的部分,都被曾國藩毀掉了。據說,這其中很大一部分都是勸曾國藩做皇帝,阿諛曾家兄弟與湘軍,詆譭清綠營軍和淮軍、楚軍的。
李秀成終究是冇有摸透曾國藩的心思,他用錯了情,也表錯了意。彼時,曾國藩正唯恐樹大招風引起清廷的猜疑,欲低調都來不及。
尤其是李秀成勸曾國藩自立做皇帝的言論,更是讓曾國藩意識到此人的不可留。關於這一點,明裡暗裡勸他的其實不止李秀成一人,左宗棠、曾國荃都曾試探性地探觸過,都被曾國藩巧妙避開了。
曾國藩所受的傳統儒家教育,將他最高的人生理想與自立為王做皇帝割裂開來。他要做聖人完人,不為稱王稱帝。李秀成卻看不透這一點,急於表白邀功,反倒加速了自己的死亡進程。
這樣一個曾經跟隨洪秀全轉戰十餘年,也跟著洪秀全享儘榮華的人,一轉眼就可以在他的供詞中對太平天國大肆毀謗,誰又敢保證某一天他在皇帝麵前不反咬湘軍一口,把前麵的供詞全部推翻?湘軍有太多內幕,李秀成都瞭如指掌,尤其是湘軍攻陷天京城後的種種表現,李秀成都曾親曆。這些都是不能為外人尤其不能為清廷所知道的。
按正常的程式,像李秀成這般高級的戰俘,曾國藩無權做最終的裁決,理應移交清廷。可他不敢再冒此險。他耐著性子等李秀成每天伏案寫供詞,每天一寫畢就急急索來看,邊看邊刪改。
九天之後,李秀成供詞寫完,他的死期就到了。曾國藩決不能將其活著送交朝廷。清廷急送李秀成去京的旨意抵達,這加速了李秀成的死期。曾國藩決定先處死李秀成,來個先斬後奏。但李秀成未看出半點端倪,李秀成臨刑前夕,曾國藩還對他設宴款待。
李秀成對此中內幕完全不知情,對曾國藩依舊感恩戴德。
同治三年(1864)七月初六清晨,曾國藩命人通知李秀成要處決他。
李秀成也許早有準備,他麵色從容,對來人說:“中堂厚德,銘刻不忘;今世已誤,來生願圖報。”
這天傍晚,李秀成談笑自若,從容走上了刑場。
曾國藩對他最仁慈的照顧,就是冇有采取淩遲極刑,而是讓他一刀斃命。
天王洪秀全死了,陳玉成、石達開、李秀成等一個個封王也早已魂歸天外。轟轟烈烈的太平天國運動,戰火曾燃遍大半箇中國,終歸以這樣的方式黯然落幕。這其中的內因外因,錯綜複雜,孰是孰非,令多少專家學者都為之著迷,也大傷腦筋。不論也罷。
隻說曾國藩,如果冇有洪秀全這個對手,冇有太平天國這十四年,他的人生軌跡也許就會完全被改寫。
李秀成被處決了,暫時除去了曾國藩的心頭大患。但他要麵對的棘手問題遠不止這一個,攻城告捷,論功行賞,是天經地義之事,可曾國藩接下來卻做了一個幾乎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