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曾國荃屢拒援軍】
------------------------------------------
曾國荃大軍在天京城外一駐兩年多,久攻無果,與多隆阿不願意合作攻城而遠走陝西有一定的關係,但更大的原因還在於:為搶得攻占天京的頭功,曾國荃對圍攻天京一事獨攬把持。
多隆阿遠走陝西之後,鮑超的霆字營和楊載福的水師,還有其他數支援軍,都曾參加過對天京的圍困,但後來又都離開——曾國荃不允許任何人有搶奪頭功的機會。
同治元年(1862)閏八月間,李秀成大軍圍攻雨花台,向曾國荃所率部隊展開了長達四十六天的攻勢。當時曾國藩生怕九弟頂不住李秀成的攻勢而前功儘棄,情急之下曾讓趙烈文赴滬向李鴻章求援。李鴻章除派出部分淮軍增援外,還派出洋槍隊赴天京城外駐守。
這下,曾國藩更緊張了。
他知道這種新式武器的厲害。如若洋槍隊攻陷天京搶占頭功,再對天京來一場搶劫,這對曾國荃及湘軍來說是得不償失的事。可是想阻攔已經來不及,曾國藩隻能私下指示曾國荃:決不能讓洋槍隊進入長壕之內與湘軍共守,更不可令他們對天京進行圍攻。洋槍隊隻可在外圍遊擊協助,分散吸引太平軍的注意力。
洋槍隊的首領白齊文,一個既想撈肉又想喝湯的人,一眼就看穿了曾國藩兄弟二人的心思。曾家兄弟冇讓他如願,他就率先鬨騰起來,鼓譟索餉,搶劫糧台銀兩,還把蘇鬆糧道楊仿毆傷,簡直一副強盜做派。這讓李鴻章在曾家二兄弟麵前顏麵大損,一氣之下,李鴻章將白齊文革職,一場增援以鬨劇告終。
從此之後,曾家兄弟對外援之事更是諱莫如深。之後又發生了幾次洋人慾增援圍城之事,都被曾國藩以各種藉口拒絕了。
清政府卻冇有那麼大的耐心,天京一日不破,剿滅太平天國的任務就不能算完成,清廷的心腹大患就冇有除去。
何況,此時的大清國土上,除了洪秀全領導的太平天國,其他地區的農民起義也此起彼伏。最讓人頭疼的北方撚軍,正在不斷壯大。若他們有機會與太平軍聯手對付清政府,後果將不堪設想。因此,清廷幾次下旨,嚴斥曾國荃攻城不力,欲派人前來援攻。
同治三年(1864)四月,李鴻章在攻陷蘇州之後又攻陷江蘇重鎮常州,清廷再次下旨,命李鴻章援攻天京。清廷三番五次欲派人增援,其意已明顯:除卻擔憂曾國荃不能順利攻陷天京城外,清廷更不願曾家兄弟獨占攻城大功。
平心而論,對天京這塊肥肉,李鴻章巴不得前去分食一二。但畢竟礙於曾家兄弟的麵子,摸不清曾國藩的真實意圖,李鴻章也不敢輕舉妄動,隻得先給曾國藩去信試探。
見李鴻章來信中有增援之意,曾國藩倒真想來個就坡下驢,於是對曾國荃極儘勸導。
在曾國藩看來,曾國荃如此執拗堅持獨攻,無非就是為了獨占利益與美名,但其壞處卻遠比這大得多——倘久攻不下或攻城不利,將難脫不能儘責之罪名;若僥倖獨自攻陷了天京,功名太盛,又恐遭人嫉妒。倒不如趁此機會讓李鴻章前來支援,儘快攻下天京城,也將兩大風險都降到最低。
誰料曾國荃此時是吃了秤砣鐵了心,一心要獨攻天京。他聽不進兄長的勸,拒絕任何的援助。
曾國藩在弟弟那裡碰了釘子,隻得再想措辭來跟李鴻章周旋。
當時李鴻章所率淮軍餉源充足,其兵餉比曾國荃的湘軍高很多。曾國藩現在卻以湘、淮兩軍平均發餉為條件來為難李鴻章,又以湘軍功高氣盛來給李鴻章施壓。這封信,綿裡藏針。
李鴻章是何等聰明之人,接讀曾國藩的信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趕緊上奏清廷:“曾國荃軍兩年圍攻,一簣未竟,屢接來書,謂金陵所少者,不在兵而在餉。”又以天氣炎熱士卒疲憊為由,極力拖延赴援之期。
隨後,李鴻章又給曾國藩去信,言明不便前去援攻的原因:曾國荃軍曆儘千辛萬苦守到現在,在這功到垂成之際,他李鴻章怎能前去爭功分賞?
曾國藩暗喜自己果真冇看錯人,先前對他的疑慮也慢慢打消。李鴻章前來支援的事就這麼不了了之了。
曾國藩一生視李鴻章為自己最為得意的弟子門生,其原因大概就在此。在利益紛爭麵前,李鴻章總能在老師麵前表現出他“存心忠厚”的一麵,從而取得老師的信服與賞識。事實當然並非如此,李鴻章的讓功之舉,也不過是綜合權衡,最終也是從自身的長遠利益出發,才做出這樣一個兩全的抉擇。
曾國藩的頻頻勸誡冇有說服曾國荃,倒越發堅定了他攻城的決心。同治三年(1864)五月三十日,天京城外最後一個要塞——地堡城被曾國荃攻陷。
天京城西、北、南三麵瀕臨長江和秦淮河,水道縱橫交錯,無路進兵;東麵峰巒起伏,以鐘山為最高,雖山勢巍峨險峻,卻為曆代陸路攻城進兵之地。
鐘山有三大高峰,太平軍在靠天京城最近的一座山峰上建了一堅固的大碉堡,取名天堡城。天堡城至太平門一段山巒俗稱龍脖子山,太平軍又在其東南麓貼近太平門城根的地方,建立另一大碉堡,稱地堡城。
兩大城堡一高一低,成了守衛天京城安全的重要屏障。
尤其是天堡城,地勢高於城牆,上裝有多門重炮,另備有滾木礌石等,居高臨下,易守難攻,對城內外的動靜一目瞭然。因天堡城的存在,致使好長一段時間,湘軍隻能遠遠地紮營,而無法對太平門實行封鎖。
同治元年(1862)正月二十一日,李秀成在出朝陽門(今中山門)襲擊開挖地道的湘軍失利後,部分太平軍向天堡城撤退,打亂了天堡城原有的防守部署,曾國荃乘機猛攻並占領了天堡城。天堡城失陷後,湘軍占領了製高點,天京城內情況一覽無餘。地堡城也因孤立於城外一隅,無所依托,終於也在同年五月三十日失陷。這對湘軍來說無疑是大為振奮人心的訊息。
然而,地堡城的攻陷,並未能從根本上扭轉戰局,曾國荃麵對的形勢依舊不容樂觀:
其一,隨著圍攻天京形勢的日益緊張,曾國荃大軍軍心越來越散,士氣越來越差。重壓之下的曾國荃會不會魯莽行事?若其身體支撐不住,當年塔齊布九江城下的悲劇會不會再度出現?
其二,彼時的清廷看似已失去了對曾國荃的最後耐心。清廷生怕太平軍西路援軍趕到,前期的圍攻將前功儘棄。同治三年(1864)六月以來,清廷連下六道諭旨,讓李鴻章火速前往金陵,同湘軍一起攻城。
此等關頭,倒真不如借李鴻章之手攻下這座難攻之城。
這一次,他不顧曾國荃的反對,直接上疏,讓李鴻章帶兵來援,並谘請先派炮隊來金陵。同治三年(1864)六月初十,曾國藩在安慶衙署給曾國荃寫信,再度對其進行勸說。
其實,無論曾國藩是否上疏,都已更改不了李鴻章援攻天京的事實。那時,淮軍已攻陷常州和天京周邊的金壇、句容、溧陽等地,其主力部隊已駐紮在天京附近,隨時待命。
傳聞天京之富,富甲天下,李鴻章垂涎久矣。雖然他曾在曾國藩和朝廷麵前對援攻一事一再謙讓,但時機合適,他也決不會輕易錯過。李鴻章一麵派出炮隊及劉銘傳、潘鼎新等二十七營一萬四千人趕赴天京城外,一麵致信曾國荃,告知他已率軍來援的訊息。
同治三年(1864)六月十五日,正在天堡城行營的曾國荃接到李鴻章的信函,他又驚又氣,拿著信就急赴大營,給營中湘軍諸將一一傳閱。他情緒激動,大聲對他們道:“他人至矣,艱苦二年,以與人耶?”
眾將閱信也極為激動氣憤。他們齊聲回答:“願儘死力!”
也許,從常理上來說,曾國荃他們的想法可以理解。兩年多來,在天京城下,他們忍饑捱餓,一次次擊退太平軍的進攻,也頑強地躲過了疫病的襲擊,終於挺立到現在。在那道高高的城牆之內,有一個他們嚮往的璀璨世界。那裡的金銀珠寶,那裡的美色女人,是支撐著他們一路走來的最大力量源泉。就在這一切即將唾手可得的時候,彆人卻要來與他們爭名奪功。莫說曾國荃不答應,整個湘軍上下的將士們也全不答應。
在曾國荃的鼓動下,籠罩湘軍多日的萎靡之氣一掃而光,他們決定不顧一切,要搶在淮軍到達之前攻陷天京,獨占奇功。
富甲天下的天京城,終於還是迎來那一場史無前例的浩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