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傳 6. 接任兩江總督

【6. 接任兩江總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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鹹豐三年（1853），欽差大臣向榮領清綠營兵一萬人，在金陵城東孝陵衛紮營，號稱江南大營。琦善則領兵一萬人，在揚州城外駐紮，號稱江北大營。鹹豐六年（1856）五月，太平軍大破江南大營，向榮、張國梁敗走丹陽。鹹豐八年（1858）初，和春再度重建江南大營。

在清廷看來，清軍綠營兵雖然問題重重，戰鬥力不強，但畢竟是國家經製之師，總比曾國藩組織起來的湘軍更可倚重。尤其是鹹豐八年（1858）八月，江北大營被太平軍攻破之後，江南大營成了清廷最後一張王牌。將江南大營安插在天京城外，等湘軍剿滅外圍太平軍主力，最後由江南大營的綠營兵主攻天京收功。清廷的意圖，曾國藩其實看得很清楚。

可時局的發展總是出人意料。在曾國藩緊急部署將安慶死死圍困之時，洪秀全也冇有坐以待斃。他重用自香港歸來的族弟洪仁玕，封其為軍師、乾王，總理太平天國朝政。

洪仁玕是拜上帝會早期成員之一，又曾接受過西方教育，視野開闊，頗有軍政頭腦。他認為，要擺脫天京之困，必拔除清軍江南大營；欲拔江南大營，隻可智取，不可強攻；宜先發兵直指杭州，將江南大營主要兵力引開，等江南大營分兵赴杭營救之時，再一舉攻破江南大營。

此計為兵法中的調虎離山計。洪秀全依計而行。

鹹豐十年（1860）閏三月十六日，太平軍集中優勢兵力，再破江南大營，和春、張國梁倉皇逃走。太平軍乘勝追擊，連下蘇州、常州。和春自縊，張國梁落水而死，江蘇巡撫徐有壬自殺於蘇州，兩江總督何桂清與其他江蘇地方官員則逃往上海。蘇浙大片富庶地區，就這樣輕易落入太平軍之手。

訊息傳來，朝野震動。鹹豐帝無論如何也冇有想到，清軍綠營兵竟是如此不堪一擊，清朝地方官又是如此**無能。盛怒之下，鹹豐帝將兩江總督何桂清革職拿問。

眼下，清軍的綠營兵已潰敗不堪，清廷隻能倚重曾國藩的湘軍，來完成包圍天京鎮壓太平天國的重任。

鹹豐十年（1860）四月，曾國藩奉命賞加兵部尚書銜，署理兩江總督。

這樣的結果，自是讓曾國藩欣喜不已。

江南大營是清廷安置在天京城外的重要堡壘，也是湘軍通往天京的一大障礙，如今，這一障礙總算被太平軍拔除掃清。初聞江南大營被破的訊息，湘軍內部從上到下竟然歡欣鼓舞，額手相慶。

就連左宗棠和胡林翼也大發感慨。左宗棠歎曰：“天意其有轉機乎？”他以為清軍將蹇兵疲，根本無力對付太平軍，得此一洗盪，倒為後來者提供了機會。

胡林翼更是直言不諱：“朝廷能以江南事付曾公，天下事不足平也。”

曾國藩雖未喜形於色，但他多年的夙願終得實現，又如何不喜？

曾國藩此番能得兩江總督一職，固然與清廷無合適人選可用有關，但也少不了一些人為因素——肅順的力薦，終讓鹹豐帝下定決心重用曾國藩。

彼時，肅順身為禦前大臣、協辦大學士、戶部尚書，甚得鹹豐帝信任。肅順一向重視對漢族官員的任用。他認為，要把太平天國鎮壓下去，保住滿人的江山，非任用漢族官吏不可。他也頗有識人之才，對胡林翼的才略和曾國藩的識量，都知之甚深。胡林翼、駱秉章能得鹹豐帝重用，均與肅順的力薦有關。

有人評價曾國藩，說他不過是中人之資，智力平平，出身卑微。但所幸他每遇坎坷，總會有人出手相助。要麼是胡林翼、左宗棠那樣的諍友，要麼是穆彰阿、肅順這樣的朝廷要員。

人生的路很長，但關鍵處常常隻有幾步。關鍵處的路，曾國藩都邁得很好。也許有人要說他是命裡註定有貴人相幫，但真正的貴人其實是自己。曾國藩能得這些人中龍鳳的青睞有加，自然有他的理由。

鹹豐十年（1860）四月，清廷革兩江總督何桂清職，讓曾國藩署理兩江總督。

此時，清政府尚不知蘇州、常州已經失陷的訊息，鹹豐帝數日之內連下幾道諭旨，令曾國藩撤安慶之圍，馳援蘇州、常州。

胡林翼也認為，此時曾國藩應該放手大乾，除原來進圍安慶的部隊之外，應再籌募兩支武裝力量，一出揚州，一出杭州，由曾國藩居中指揮，然後三路會合，將天京一舉攻下。

其他幕僚也覺得時機已到，紛紛鼓動曾國藩分兵兩支，一路進取蘇、常，一路進取浙江，以早日實現收複天京大計。

麵對來自清廷的層層壓力和同僚好友的鼓動勸說，曾國藩卻異常冷靜。他認為，那些計劃都不夠穩妥現實，眼下最要緊的仍然是要把戰略重點放在安慶，爭取先安徽、後江浙，力爭上遊，以上製下，穩紮穩打，步步為營。

在給鹹豐帝的奏摺中，曾國藩說：“安慶一軍目前關係淮南之全域性，將來即為克複金陵之張本……安慶城圍不可遽撤。”他堅持己見，堅決不從安慶撤軍。

但此時的曾國藩，畢竟身兼署理兩江總督的重任，對蘇州、常州的失陷和浙江方麵的危機不能坐視不管，為此，在堅持不從安慶撤圍的基礎上，曾國藩又製訂了一個在長江南岸布兵三支的計劃：一支由祁門經旌德進圖溧陽，由曾國藩親自率軍；一支由廣信入浙江，由李元度募新勇三千，與饒廷選平江勇兩千五百人一起前往；另一支駐紮蕪湖，暫未做具體安排。

兵員兵餉方麵，曾國藩與胡林翼商定，由湖南出兵員，湖北、江西供餉，集三省之力共取安徽。

無疑，曾國藩的這種種戰略部署，比鹹豐帝與胡林翼等人想的都更周全穩妥。清廷遂不再堅持讓其撤圍安慶援蘇、常。曾國藩依舊駐營安徽。

鹹豐十年（1860）閏三月底，在宿鬆曾國藩大營，又來了一位不期而至的貴客。這位客人的到來，得到了曾國藩最高規格的禮遇。他就是曾與曾國藩恩怨糾纏的左宗棠。

一向恃才自傲的左宗棠，此次來宿鬆，卻是態度謙恭、神情沮喪，他前來謀差，要求領兵自效。自曾國藩創建湘軍帶兵出征，他曾數次向左宗棠拋出橄欖枝邀請他共謀大事，都被左宗棠拒絕了。這一次他主動登門，自是讓曾國藩喜出望外。

從鹹豐二年（1852）出山入幕，一直到鹹豐九年（1859）底離開，左宗棠在駱秉章幕府中待了差不多有八年時間，這八年裡，他雖隻是一個舉人師爺，但因其才氣過人，精力四溢，駱秉章對他倚重有加，湖南官場中人多對他奉若神明。但樹大招風、才高遭忌，加之左宗棠才高氣傲，也難免會得罪一些人。

左宗棠最終不得不離開駱秉章幕府，就是因為得罪了當時的署理湖南提督、永州鎮總兵樊燮。

話說某次永州鎮總兵、署理提督樊燮拜謁駱秉章，駱秉章卻令樊燮去見過左師爺。左宗棠雖是駱秉章器重的師爺，但在永州鎮總兵眼裡，卻終究不過是個舉人。所以，見到左宗棠後，樊燮態度極為傲慢，既不跪拜也不問安，直挺挺地杵在那裡等左宗棠來跟他說話。

左宗棠也是個暴脾氣，吃軟不吃硬，一下子火了，道：“武官見我，無論大小，皆要請安，汝何不然？快請安！”樊燮也不甘示弱：“朝廷體製，未定武官見師爺請安之例。武官雖輕，我亦朝廷二三品官也。”左宗棠更惱了，一惱粗話就蹦出來了，上前抬腳就要踹，並大嗬斥曰：“王八蛋，滾出去！”樊燮又懼又氣，急急退下。

事情並冇有因此結束，樊燮不久就被找個理由罷官回家了。不用說，這定與左宗棠有關。

樊燮回家後，氣得大病一場，病好，將“王八蛋，滾出去”六字書於木牌上，置於祖宗神龕之下，名為“洗辱牌”。又為兒子延請名師，發誓讓兒子博取功名為自己報仇雪恨。更出格的是，他讓兒子衣女衣女褲，“考中秀才進學，脫女外服；中舉人脫女內服，方與左宗棠功名相等。中進士點翰林，則焚吾所樹六字洗辱牌，告先人以無罪”。

他的兒子樊祥增果然發奮讀書，光緒三年（1877）中進士，授庶吉士，成為晚清大名士，又官居江寧佈政使，署理兩江總督。左宗棠一句“王八蛋，滾出去”倒罵出樊家一個進士來，這個大約是左宗棠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的。

此事見於劉禺生《世載堂雜記》，從此一事，足見左宗棠當時在湖南官場上的傲氣。

左宗棠當然更想不到，一時的口舌之快，很快就給他帶來了禍端。他遭樊燮彈劾，湖南一些早就對他懷恨在心的官員又趁機煽動。鹹豐帝接奏後，嚴令查辦，言若有不法情事，就地查辦。

鹹豐帝龍顏大怒，駱秉章也庇護不得了。左宗棠不得不離開駱秉章，結束了自己八年的幕府生涯。好在有駱秉章、胡林翼等人為左宗棠出麵求情並出謀劃策，左宗棠不但免遭一難，還時來運轉，走上了真正的仕宦生涯。這自然還是後話。

左宗棠來宿鬆投奔曾國藩時，人還在上下無著的惶恐不安中。此時，曾國藩則向他張開了熱情的懷抱。

左宗棠來宿鬆之後不久，胡林翼、李鴻章、李瀚章、李元度、曾國荃等人也先後趕到。這是湘軍各路統帥的一次大會晤，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這一次會晤，可謂集思廣益，大家各抒己見，為湘軍未來的發展與戰略部署出謀劃策，被視為一次事關湘軍甚至是大清前途的重要會晤。

尤其曾、左、胡三人，幾乎是朝夕相處。他們縱談東南大局，謀求補救之法，甚至連功成之後的退路都曾談到。此次會晤後，胡林翼更加深信曾國藩是一個善於保全之人，有圓通之術。

那一次，左宗棠在宿鬆待了二十多天。三人共同商定，由左宗棠回湘募勇五千人，獨領一軍，在景德鎮一帶作戰。此後，左宗棠便回湘募勇去了。

鹹豐十年（1860）五月初八，曾國藩又接一道諭旨，應胡林翼的奏請，令左宗棠以四品候補京堂襄辦曾國藩軍務。得此諭旨，曾國藩大喜。且不說左宗棠幾次對他鼎力相助讓他銘刻在懷，左宗棠出色的政治軍事才華更是讓他仰慕不已。

彼時，左宗棠回湘募勇尚未歸來。對清政府的做法，左宗棠感激涕零。他誓與曾國藩、胡林翼合力進擊，為清廷效力。

正所謂好事成雙，左宗棠來宿鬆大營協助曾國藩襄辦軍務，於曾國藩來說自是第一喜。其幕府人才越來越多，力量越來越雄厚。六月二十四日，鹹豐帝下旨補授曾國藩兩江總督，並授為欽差大臣，令其督辦江南軍務。這第二喜也緊隨而至。

曾國藩自率湘軍出征以來，一直以“前兵部侍郎”的尷尬身份客位虛懸，讓他處處受掣。如今，曾國藩終於也有了一塊屬於自己的地盤，他終於可以一展身手。可現實可否讓他如願以償？危難之際接手的兩江總督又能否讓他坐得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