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傳 4. 三河之劫

【4. 三河之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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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續賓，字迪庵，湖南湘鄉人，羅澤南最為得意的學生。李續賓帶兵以來，以驍勇善戰名震湘軍。他所率領的軍隊，是一支真正的湘軍精銳部隊，曾曆大小六百餘戰，克下四十餘城。

曾國華，曾國藩的三弟，字溫甫，因曾麟書的三弟曾驥雲無子過繼給他，在族中排行第六，稱老六。在曾國荃跟隨曾國藩從軍之後，鹹豐八年（1858）三月，曾國華也來到九江投軍，加入李續賓部。李續賓駐紮三河時，曾國華隨軍在其中。

三河鎮，有湘軍精銳，也有曾國藩最親的家人，卻成了他和湘軍揮之不去的噩夢。

當初太平軍大破廬州，鹹豐帝擔心太平軍長驅北上，直搗京師，遂於十天之內，對李續賓連下七道嚴旨，命其回援廬州。此時的李續賓部隻有八千人，離廬州還有幾百裡的距離，中間還有太平軍的重重防線。李續賓當時已率兵連戰多日，將疲兵困。接令後卻不敢稍作休整，立即長途跋涉殺向廬州。

二十天內，李續賓率軍占太湖、攻潛山、血戰桐城、占舒城，每占一處都要留兵把守，等他殺到三河鎮時，手中兵力已不足五千人。曾國藩所擔心的種種用兵大忌，在三河鎮的李續賓幾乎悉數占全——長途跋涉，孤軍深入，一再分兵，士無戰心。

對於這些兵家之忌，李續賓也是清楚的。攻陷舒城之後，他曾將這些情況報告給武昌，並請求武昌方麵派兵援助。當時，李續賓帶兵四千駐湖北黃岡，唐訓方帶三千人駐英山，兩支大軍相距兩百裡，湖北完全有兵可派。

然而，此時胡林翼已回籍丁憂，統領湖北軍政大權的是湖廣總督官文。官文一向與曾國藩不睦，忌恨湘軍。收到李續賓的求援文書之後，官文一不發援兵，二不準其退兵，讓李續賓部陷入進退維穀的境地。

當時，有人建議李續賓先收廬江，以固後路，李續賓卻聽不進去。攻陷久攻不下的九江，讓李續賓名滿天下，也讓他生出驕矜輕敵之氣。

就這樣，李續賓孤軍銳進，終陷死地。

彼時的三河鎮，因其重要的戰略地位，太平軍將其防守得如鐵桶一般，根本無處下手。最糟糕的是，李續賓部連退路也冇有。

見李續賓屯兵三河，李秀成與陳玉成又一次合軍而戰，集近三十萬兵力，連營數十裡，將李續賓部重重圍困。五千人對陣近三十萬，此時的李續賓猶如籠中困獸，幾近垂死掙紮。與太平軍激戰三天三夜，直殺得天昏地暗血流成河，也無援兵前來出手相助。

鹹豐八年（1858）十月初十，李續賓和五千多湘軍將士，在三河鎮堅持戰鬥到生命最後一刻。

三河戰敗的訊息率先傳到湖南，其時，胡林翼正在籍丁憂，“嘔血不得起，家人惶駭，良久始蘇”。

曾國藩於十月二十四日才聽到三河戰敗的訊息，急派人前去探聽虛實。一日之內，湘軍近六千精銳全軍覆滅，數年心血化為烏有，愛將李續賓和投奔自己而來的骨肉手足曾國華則生死未卜，曾國藩的心情之悲痛可想而知。但那時的他還抱有最後一線希望，希望李續賓與曾國華已於亂軍之中逃出太平軍的包圍，希望有一天會接到他們平安活在世上的訊息。

現實卻很快就給了曾國藩沉重一擊——李續賓的屍體很快被人發現。一支勁旅近六千將士，一員猛將，就這樣魂斷三河。曾國藩聞訊，當眾縱聲大哭。

這年八月，一顆彗星掃過天際。彗星俗稱掃把星，彗星出現，常被視為不祥之兆。曾國藩想不到這顆妖星的出現，竟然帶走了湘軍一員猛將。

曾國藩帶兵打仗數年，曆大小凶戰無數，多少次生死危險關頭，都安然度過。有人會說是天佑曾國藩，其實更多是在人為。曾國藩帶兵嚴格，要求將士們戰時能衝鋒陷陣不計生死，但他也願與他們共生死同命運。

他曾不止一次地對人講起，對待湘軍將士，就要像對待自己的親人兄弟，要有一家親的情感紐帶。李續賓等人雖為他的部將屬下，他待他們卻一直情同手足。也正是這樣牢固的情感紐帶，讓湘軍將士們死心塌地地追隨他。

六弟曾國華一直冇有音訊，讓曾國藩陷入極大的痛苦不安中。

想起自己在前一年鄉居之時，脾氣暴躁無常，常與六弟曾國華髮生口角，如今發生這樣的變故，更讓曾國藩痛悔難當。

為此，曾國藩向諸弟提出三點要求：一要諸兄弟以去年為戒，力求和睦，安慰叔父與六弟的妻妾；二要改葬雙親，曾國藩以為六弟的殉難與雙親葬地不好有關；三要勤儉，曾家子孫越來越奢侈，享福太早，在曾國藩看來也非吉兆。

不管曾國藩如何極力找尋，曾國華殞命三河都已是鐵定的事實。鹹豐八年（1858）十一月十二日，三河之戰一個月之後，曾國藩派往各處尋找溫弟的人都傳回訊息來，曾國華仍然無音信，曾國藩已確信曾國華犧牲在了三河戰場。手捧來信，曾國藩忍不住淚下如雨，他的最後一線希望就這麼破碎了。

往事曆曆，六弟的成長路上，身為長兄的曾國藩有欣慰亦有愧痛。他曾對這位弟弟寄予深愛與厚望，也曾因恨鐵不成鋼而無情地責罵過他。尤其前一年在家守製期間，曾國藩因心情惡劣，曾幾次與曾國華髮生爭吵。

可六弟畢竟是長大了，褪去一身的青澀，變得成熟穩重，甚至如兄長一樣反過來關心身處危局的大哥。

當初曾國藩坐困南昌時，是六弟衝破太平軍的重重關卡，冒險帶著父親的家書，求助胡林翼。他走進軍營時那副壯誌滿懷的樣子，他與自己侃侃而談國事局時的樣子，齊齊湧到曾國藩的眼前。曾國藩數次淚眼模糊，隻得停筆，他疑心六弟正從門外大踏步向他走來……

歸去來兮，夜月樓台花萼影；

行不得也，楚天風雨鷓鴣聲。

一副輓聯，如子規啼血，聲聲呼喚六弟遊魂歸來。卻是千裡迢遙，散失在三河上空的遊魂，如何聽得到大哥的泣血呼喚，如何踏上回家的千裡長路？

曾國藩一直堅信，冥冥中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操縱著一個人甚至是一個家族的命運——他一直信命、信風水。

這年四月間，他曾請一位叫劉昌儲的人來家裡請乩。一開始，乩一到，就下判詞說：“賦得偃武修文，得閒字。”這個字謎謎底是一個“敗”字，曾國藩當時就大為驚訝，不知這個“敗”字指的是什麼。

乩判接著說：“為九江言之也，不可喜也。”曾國藩更驚訝，九江剛剛收複，氣勢正盛，這話就更讓人費解。乩判接下來的解釋，卻驚出曾國藩一身冷汗：“為天下，即為曾宅言之。”

現在回想起來，三河的失利，六弟曾國華的死，原來都與那“不可喜也”四字相對應。

禍福自由天註定，而善惡卻由人做主。老天爺做主的，人無可奈何，隻好聽之。由人做主的，得一分算一分，支撐得一天算一天。曾國藩再次在家信中提醒家中諸弟，要慎重考慮，努力挽回家運。

在曾國藩看來，一個家族是否興旺發達，與以下三點關係密切：一要兄弟和睦，二要儘孝道，三要實行勤儉兩字。對這三點，他也都做出了詳儘而具體的要求。

六弟曾國華命殞三河，更加堅定了曾國藩這樣的持家信念。那段時間，他細細梳理回顧曾家三十來年的興衰，竟然總結出一條可怕又讓人無奈的規律，即自鹹豐年之後，每次大得意之後必然有大失意相隨而至。

也許，與強大而神秘的自然相比，人終究不過滄海一粟，太過微不足道了。儘管身處極度痛苦中的曾國藩會把種種失意歸結為命運使然，但三河之戰的人為原因還是不容忽視。

三河之戰，湘軍慘敗，縱與李續賓的不聽勸阻孤軍銳進有關，但更大的原因則來自上層的指揮——鹹豐帝為圖自保，不顧大局；官文、勝保出於私心，對湘軍妒忌傾軋。關鍵時刻，胡林翼卻丁憂回籍。這種種的原因最終導致六千湘軍精銳全軍歿於三河鎮。

那是湘軍曆史上最沉重慘痛的一頁回憶。多年後曾國藩對此仍念念不忘：“我悲難弟，公哭難兄，舊事說三河，真成萬古傷情地。”

曾國藩眼睜睜看著自己苦心籌建起的湘軍精銳之師毀於一旦，又在無儘的煎熬與等待中破碎了最後一線希望，失去了心愛的戰將和最親的親人。然而，國難當頭，身處危局，曾國藩卻冇有時間在悲傷裡沉淪。他要做的，是重新振作起來，力拯危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