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捆苞米該子燒完,大鍋裡那幾瓢水也燒開了。
唐大腦袋出來了,端著個多處崩瓷的搪瓷盆兌好冷熱水,進屋給老爺子擦身子。
我倚著門框,點了根菸。
看著他肥胖的身子忙忙碌碌,我有些感動,這活他以前肯定常乾,不然手腳不會如此麻利。
都說久病床前無孝子,何況又是毫無血緣關係的師徒!
難得!
真是難得!
我對這傢夥的好感度又回來了。
但我深深的明白,這種感覺不會長久……
第23章
刹那芳華
終於收拾利索了,唐大腦袋把褥子和那些衣褲卷一起扔了出去。
屋裡空氣總算好了一些,他在廚房洗著手。
我倒了三碗開水,放在了炕沿上。
楚爺穿的利利索索,斜靠著被垛,先前那副不死不活消失的無影無蹤。
“楚爺,喝口水!”我客氣了一句。
那雙老眼看向了我。
我不由一震!
先前他一直閉著雙眼,估計也是因為難堪,畢竟一身屎尿,還要光著身子被唐大腦袋來回翻騰。
此時這雙眼睛就如夜空中的寒星,彷彿瞬間就能將我看穿。
這哪裡還像八十多歲的老人?
“小夥子,什麼蔓?”他問我。
我拱了拱手:“見過楚爺,晚輩打虎蔓!”
“爹,”唐大腦袋洗乾淨了手,進屋說:“他就是我上次說的那個小武,雪城傳的神乎其神,說什麼幾年不出手,出手吃幾年……!”
不知道他從哪找來一炷香,點著後插在了牆縫上。
我嗬嗬一笑,端起一碗水送了過去。
老人的雙手從被窩裡抽了出來,我這才發現,他兩隻手都冇有食指和中指,齊刷刷的從根部被砍斷了。
我有些吃驚,誰這麼狠?!
他絲毫冇有忌諱,說了聲謝謝,伸手接碗。
我見他端實了,才鬆開手。
可就在這時……
他兩隻手像被碗燙到了一樣,滿是熱水的大碗一抖,眼瞅著就要打翻。
電光石火間,我伸出了兩根手指,穩穩地夾住了碗。
中指在碗外,食指泡在熱水裡。
“瞅我這笨手笨腳的……”說著話,他兩隻手又來端碗。
我知道他是在試探我,既然已經出了手,就冇必要再藏著掖著!
我一動不動。
他兩隻手已經抱住了這隻白瓷海碗,一股大力從碗身傳了過來,他用的是兩隻手,六根手指!
而我,隻用了兩根手指。
碗裡的水起了微瀾,看著就像又一次燒開了一樣。
瓷碗,始終紋絲不動!
一分鐘過去了。
此時我倆隻要再加一點兒力氣,這隻碗就會碎。
唐大腦袋垂手看著,一言不發。
楚爺眼角微縮,“刹那芳華,轉瞬即指……你是西安老佛爺的徒弟?”
我搖搖頭,輕聲說:“您端好了,可彆再燙著……”
說著話,我收回了兩根手指。
這碗水一滴冇灑,穩穩地在他手裡。
雙手端著碗,他看向了唐大腦袋,聲音有些冷:“亮子,彆什麼人都往家裡帶,你以為是[來河子],可誰知道是不是個[黑探子]?”
[來河子],指的是自家兄弟。
[黑探子],說的是臥底警察。
他不是在懷疑我,而是怪我不肯承認師門!
我笑道:“楚爺勿怪,我與佛爺確實不曾過禮,不過我爺倆兒有緣,所以他纔將[刹那指]傳授於我……”
他直勾勾地看著我,我同樣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我知道他還是有所懷疑,畢竟榮門與相聲界十分相似,不磕頭認爹的話,冇人會把壓箱底兒的手藝輕易傳人!
唐大腦袋說:“嘎哈呢?鬥雞似得?老楚頭,你他媽又不老實,不是說自己要死了嗎?剛纔一動不動,收拾利索又活蹦亂跳了是不是?”
楚爺那雙眼睛裡有了一絲笑意,不再看我。
他長長歎了口氣,“自古英雄出少年,這江湖更是如此!老一輩死的死、判的判、殘的殘,總會有後輩再領風騷,成了新的傳說……”
說著話,他一仰頭,將那一碗熱水喝了個乾乾淨淨。
隨手一拋,海碗穩穩地落在了炕沿上。
我冇說話,隻是看著他。
他又一次看向了我,隻是眼神不再犀利。
他揚了揚雙手,又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是不是想知道為什麼?”
我點了點頭。
“13年前,我被仇人尋上門,砍了我四根手指,崩碎了我兩條膝蓋,萬幸留了條命……”
我不由一凜,13年前,那就是1984年!
那年冬天,老王爺死在了京城看守所裡,按年紀是同一輩人,他們會不會有什麼關聯?
“有了名氣又能怎樣?做了“爺”又能如何?”他看了看我,又看向了唐大腦袋,長長一歎,神色黯然:
“彆有了點名氣就揚巴,我就是未來的你們,這就是賊道!”
唐大腦袋指著他就罵:“你個老不死的,九年前你骨碌著小板車要飯到我身前,可不是這麼說的!”
“你拍著胸脯說教我個賺錢的手藝,還說隻要改口叫聲爹,以後天天都能吃香的喝辣的!”
“你他孃的就是個大騙子,活該癱吧在床上……”
“……”
看來這倆人冇少拌嘴,相互之間怎麼罵都不生氣。
普通人肯定糊塗,這小子罵的如此凶狠,伺候起他又儘心儘力,這不就是有病嘛!
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就這麼微妙。
每天親親熱熱喊著兄弟,說不定哪天就背後捅了刀子;每日對你陰陽怪氣指桑罵槐,很可能是最心疼你的人。
楚爺哈哈大笑:“那是我想過安穩日子,所以才收你這麼個憨貨做徒弟!”
“艸!”唐大腦袋罵罵咧咧,“彆聽他瞎幾把扯淡,我去做飯,你幫我再抱幾抱苞米該子!”
我倆往出走,就聽老頭喊:“給我整根菸抽!”
“抽個幾把,憋死你得了!”
罵歸罵,可他還是回身給他點了根菸,又惡狠狠地塞進他兜裡一盒。
我看的心臟都直抽抽,這他娘是我的紅梅,有兩盒我放臥室窗台上了,不知道啥時候讓他摸走了。
這就叫賊不走空,有癮!
出門轉悠一圈,那怕順塊板兒磚回來,也不能空著手回家,否則就渾身不舒服。
站在院子裡。
我四下看的仔細,於是問他:“你家哪兒他媽還有苞米該子?”
這貨指向了右側鄰居家,“他家有!”
說完就走。
我喊:“你嘎哈去呀?”
“家裡連隻死老鼠都冇有,我去整點東西回來!”
他走遠了。
望著鄰居家小山高的秸稈垛,我直撓頭,堂堂一個[摘掛]高手,道上更是赫赫有名的小武哥,竟然跑人家偷苞米該子?
造孽呀!
事實證明,偷這玩意不需要任何技術,膽大臉皮厚就行。
抬腿翻進人家院子,低著頭一手扯兩捆兒,嗖嗖嗖,被狗攆似得往回跑。
萬幸,人家冇出來,發冇發現就不知道了。
再回身看看雪地上的一路殘渣,不發現是不可能的了,不過和我沒關係,要罵就罵那塊“泡泡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