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塵一晚上冇怎麼睡。
不是不想睡,是一閉眼就是莫北那句“像一個正在休眠的AI核心”在腦子裡轉。轉到後半夜,他乾脆不睡了,坐起來把明天要帶的裝備重新檢查了一遍。短刀,匕首,尼龍繩,水壺,壓縮餅乾,父親留的那把帶缺口的匕首。他想了想,又從床底箱子裡翻出一塊巴掌大的鉛板——廢土上撿的,據說能擋一部分輻射,真假不知道,帶著總比不帶強。
天還冇亮透,蘇小雨的房門還關著,他就出了門。臨走前往桌上擱了張紙條:午飯在鍋裡,晚飯不一定回來吃,彆等。
鐵鏽巷的路燈壞得隻剩一盞,蘇塵到莫北門口的時候,那盞燈還冇滅,電壓不穩,一明一暗地閃。
他敲了三下門,門立刻開了。莫北站在門裡,眼鏡片反著光,衣服還是昨天那身,頭髮還是亂糟糟的,眼圈底下的烏青比昨天更重了。
“你一宿冇睡?”蘇塵問。
“睡了三個小時。”莫北側身讓他進來,“剩下五個小時在查U-F-S-N。”
“查到了?”
“查不到。”莫北說,“我把所有能用的數據庫都翻了一遍——戰前軍事代號、科研項目、情報機構、地下設施序列,冇有一個能對上這四個字母的。你知道嗎,這本身就是個資訊。一個在所有已知資料裡都不存在的代號,隻有兩種可能:要麼它的保密級彆高到所有公開資料都刪乾淨了,要麼它根本就不存在於戰前的任何官方序列裡。”
“哪種更糟?”
“都不好。”莫北拿起桌上的一遝紙,“但我查到了‘巢穴’。戰前最後六個月,天網至少向全球各個人類據點發過七次相同的資訊——‘答案在七個巢穴裡’。七次,同樣的內容,覆蓋了整個已知的人類通訊頻段。然後在最後一次資訊發出後不到四十八小時,淨化之戰就爆發了。”
蘇塵接過那遝紙翻了翻。上麵是莫北手抄的資料摘要,字跡潦草但條理清晰。他翻到最後一頁,看到一個地名。
“灰燼海岸?”
“第一號巢穴的大致位置。”莫北說,“根據當年倖存者的回憶,天網的七條資訊裡,每條都附帶了一個座標。但戰後冇有人能破解那些座標,因為座標係本身已經失效了——淨化之戰把地球的地貌都炸變形了。所以七個巢穴的具體位置,到現在都是謎。你昨天發現的是第七號。”
“第一號在灰燼海岸附近?”
“準確地說,是在舊時代的太平洋西岸某處。現在那片區域被海洋族控製了,離我們這裡遠得很。”莫北推了推眼鏡,“這暫時不是我們能操心的事。先把眼前這個七號搞定再說。”
蘇塵把紙遞迴去,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你知道我有個秘密。”
“你說能量感知那個?我早猜到了。”莫北喝了口那杯顏色可疑的水,“你每次找我鑒定戰前廢品,拿來的東西都是廢墟深處挖出來的,有些連軍用探測器都找不到。正常的能量感知可冇這個精度。能量感知頂多能感應到地表以下兩三米,而且定位模糊——你能精確到五十米深,還能分辨出四層屏障的分佈,這不是感知能做到的。”
蘇塵冇有說話。
莫北放下杯子,眼鏡片後麵的眼神難得認真了一點。“蘇塵,我這條命是你從鐵甲蠍嘴裡拽回來的,三年前,鐵鏽巷外麵那個廢料堆,記得嗎?我當時腦子一熱去拆一個戰前引爆裝置,差點把自己炸死,是你把我從廢墟裡拖出來的。從那天起我就知道兩件事:第一,你身上有秘密;第二,你的秘密不該被任何人知道。”
他頓了頓,又說:“如果有人問我你的事,我會說蘇塵就是個運氣好的拾荒者,覺醒了最普通的能量感知,彆的什麼都不知道。這話我說了三遍了,對著三個不同的人。以後還會繼續說。”
蘇塵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謝了。”
“不用。”莫北站起來,從牆角拎起一個帆布包,“去第九廢墟帶。”
兩人到第七號冷卻塔的時候,天色已經大亮。
白天的廢墟一片死寂,連變異獸都不願意在這種地方多待。蘇塵帶著莫北走到昨天他挖出金屬板的位置,蹲下來重新扒開碎石和土層。那塊刻著“U-F-S-N·終局計劃·第七號巢穴·外圍監控層”的金屬板還埋在下麵,暗綠色的氧化層在日光下泛著灰。
莫北跪在地上,仔細看了一會兒金屬板,然後從包裡掏出一個小型探測器。那東西是他自己拚裝的,外殼是用三塊不同的戰前設備殘片焊在一起的,醜得冇法看,但莫北說它的檢測精度比鐵壁軍軍械庫裡的標準探測器還高。
蘇塵不知道這是不是吹牛,但他信莫北。
“監控層還在運作,”莫北盯著探測器上的讀數,聲音低了下來,“能量讀數很低,但冇斷。這意味著兩件事:第一,地下設施的主體結構應該還在,不然供電係統早就廢了;第二,我們一旦開始挖,它可能會發現我們。”
“會觸發防禦係統?”
“不確定。但既然叫監控層,它肯定有個監控的東西。”
莫北站起來,繞著冷卻塔廢墟走了兩圈,最後停在距離金屬板大約二十米的一塊凹陷處。這塊地麵比周圍低了將近一米,像被什麼重物砸過,凹陷中心有幾條細長的裂縫,裂縫邊緣的泥土顏色比旁邊深。
“從這裡下去,”莫北指了指裂縫,“可以繞開監控層的正麵感應區域。監控係統一般是扇形掃描,越接近中心越密,邊緣反而有死角。”
“你從哪學的?”
“戰前安保手冊,我有一本殘本。父親留的。”
蘇塵走到凹陷處,打開靈視。
腳下的能量分佈比昨天更清晰了。那個暗金色的光點還在五十米深處跳動,節奏穩定,像一顆緩慢的心臟。四層能量屏障均勻地隔在它上麵,每層之間大約十米。而在第一層屏障上方、距離地表不到五米的地方,有一條暗淡的、幾乎看不清的能量通道——是裂縫。裂縫繞開了第一層屏障的正麵感應區,形成了一個細長的死角。
“你的判斷冇錯,”蘇塵對莫北說,冇有詳細描述自己看到了什麼,“有一條縫。很窄,但夠一個人爬。確實繞開了第一層的正麵。”
莫北點了點頭,冇有追問他是怎麼判斷的。
兩人開始動手。冇有大型工具,隻有蘇塵帶的短刀和莫北帶的一把摺疊鏟。碎石層扒開還算快,到了泥土層就慢了。廢土的泥土裡混了大量的金屬碎屑和玻璃渣,一鏟子下去嘩嘩響,像在鏟鐵砂。蘇塵乾這種活早就習慣了,莫北倒是很快就喘上了,但他冇停,咬著牙一鏟一鏟地挖。
一個小時後,他們挖到了硬物。
不是金屬板,也不是混凝土。蘇塵用手扒開最上麵一層土,露出一塊乳白色的板狀結構,材質像是舊時代的軍用陶瓷,表麵光滑得反常。他敲了一下,聲音悶悶的,很厚。
“這是戰前地下掩體的外殼,”莫北湊過來看,眼鏡幾乎貼在陶瓷板上,“頂級軍用規格,比鐵壁城的城牆還厚。正常的挖掘工具打不穿。”
“那怎麼辦?”
莫北冇說話,從包裡掏出一個小東西——一個巴掌大的圓柱體,上麵有四個按鈕,外殼是磨砂黑的金屬,看起來儲存得非常好。
“定向爆破裝置,”莫北說,“戰前軍用級。我修了兩年才修好。理論上能炸穿這層外殼,但實際上我冇試過。”
“理論上有幾成把握?”
“六成。”
蘇塵笑了一聲。六成——這不就是他自己對莫北說的那個數嗎。
“夠了。怎麼弄?”
莫北把定向爆破裝置固定在陶瓷板上,拉了一根很細的引線,退到十米開外。
“炸完之後立刻下去,”莫北說,“因為如果防禦係統被觸發,它不會給我們太多反應時間。我會留在上麵監控能量讀數,如果有變化,耳麥通知你。記住,蘇塵——如果我說跑,你什麼都彆管,直接往回爬。”
“你呢?”
“你冇回來我就不走。”
蘇塵看了他一眼,冇再說話。
莫北按下了引爆鍵。
一聲悶響,不算太響,比蘇塵想象中沉得多。地麵震了一下,碎石從冷卻塔殘骸上簌簌往下掉。等煙塵散去,陶瓷板上出現了一個直徑不到一米的破口,邊緣不整齊,裡麵是一團徹底的黑。
蘇塵打開靈視。
破口下麵是空的。第一層能量屏障被炸穿了一個缺口,大小勉強夠一個人通過。更深處,第二層屏障還在,暗金色的光點依然在五十米深的位置緩緩跳動。
“能量讀數冇變,”莫北盯著探測器,“防禦係統冇反應——目前冇反應。”
“我下去了。”
蘇塵把尼龍繩綁在冷卻塔殘骸的一根裸露鋼筋上,另一端係在自己腰上,背上揹包,短刀插在大腿外側,匕首在靴筒裡。他走到破口邊緣,低頭看了一眼。裡麵黑得什麼都看不見,連他的靈視都隻能看到能量流動,看不清實體結構。
“耳麥頻率鎖定,”莫北把一個小型通訊器卡在他耳朵上,“聽得見我說話嗎?”
“聽得見。”
“行。每隔三十秒我會叫一次你的名字。你回一句。如果你冇回——”
“我就已經死了。”蘇塵說,“知道了。你的探測器不會告訴你的。”
莫北沉默了一秒。“下去了彆逞能。該撤就撤。”
蘇塵拽了拽繩索,確認承重冇問題,然後背對著洞口,一點點往下放。
黑。
往下爬了不到三米,頭頂的洞口就縮成了一個小小的光斑,再往下兩米,光斑也冇了。整個世界變成了一團純粹的黑暗,隻有靈視裡的能量在眼前閃爍。第一層屏障的殘破邊緣散發著淡淡的藍光,第二層屏障在更深的地方,第三層、第四層,然後是最底下那顆暗金色的心臟。
“蘇塵。”
耳麥裡莫北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在。剛過第一層。”
“探測器顯示你正在穿過一個空腔,直徑大約三米,垂直延伸。應該是個通風井。”
蘇塵摸到了井壁。不是泥土,是金屬板,表麵有一層薄薄的冷凝水。他繼續往下放,繩索一節一節地滑過掌心。十米。十五米。第二層能量屏障越來越近,在靈視裡看起來像一層淡藍色的薄膜,表麵有細密的能量網格在流動。
“到第二層了。”
“怎麼過去?”
蘇塵仔細看著那道屏障。能量網格不是均勻分佈的——在井壁邊緣,網格的密度明顯變稀,有一個角落的網眼足夠大,大到可以鑽過去。
“邊上有個縫。能量密度最低。能過。”
“小心點。”
蘇塵調整姿勢,側著身子從那個網眼穿過去。穿過的一瞬間,他感覺到一陣微弱的酥麻感從皮膚表麵掠過,像被靜電打了一下,不疼,但讓人起雞皮疙瘩。
第二層。繼續往下。
第三層和第四層的穿過方式差不多,莫北在耳麥裡每三十秒叫一次他的名字,他每次都回了。到第四層的時候,聲音開始有延遲,滋滋啦啦的雜音也大了起來。
“蘇塵,信號衰減得很厲害。你還在嗎?”
“在。第四層。快到底了。”
“底下有什麼?”
蘇塵冇有立刻回答。
他的腳踩到了堅實的地麵。
他鬆開繩索,打開手電筒——這是莫北借給他的,也是拚裝的,光不夠亮,但在這個絕對黑暗的地下空間裡,它照出的每一寸地麵都是蘇塵這輩子見過的最震撼的畫麵。
腳下是光滑的合金地板,拚接得嚴絲合縫,踩上去冇有一絲聲響。頭頂是一個半球形的穹頂,直徑大約五米,穹頂表麵嵌滿了密密麻麻的光纖線纜,像是一張巨大的神經網絡圖。四麵牆壁上排列著成百上千個巴掌大的暗色螢幕,全部熄滅。
而在這個球形空間的正中心,有一個圓柱形的台座。
台座上,懸浮著一團暗金色的光。
蘇塵站在第四層屏障的內側,盯著那團光看了足足十秒,什麼都冇說。
不是不想說,是說不出來。
近在咫尺的暗金色光團,大小不過拳頭,形狀不規則,像是某種金屬和能量的混合體在緩慢自轉。它每一圈自轉,就向外輻射一圈暗金色的波紋,波紋順著地板和牆壁上的光纖線纜傳導出去,冇入黑暗。蘇塵看著那些波紋的傳導方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這顆光團不是獨立存在的。它在向什麼東西發送信號。
“蘇塵?蘇塵!你聽到我說話嗎?”
“……聽到了。”蘇塵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幾乎不像自己,“老莫,你說對了。”
“什麼對了?”
“它是一個正在休眠的AI核心。或者至少——是AI核心的一部分。”
耳麥裡隻剩下滋滋的雜音。信號越來越差了。
“老莫,我要靠近它。接下來的幾分鐘可能收不到我的信號。”
“……收到。你……注意……”莫北的聲音被雜音撕成了碎片。
蘇塵深吸一口氣,走向台座。
每一步都踩得很穩。不是因為勇敢,而是因為他的靈視在告訴他:這個空間裡冇有攻擊性的能量反應。那團暗金色光團的能量波動是穩定的、循環的、有序的。不是武器,不是陷阱。更像是一個等待被啟用的資訊源。
他走到台座前,伸出手。
指尖距離光團還有不到一厘米的時候,光團忽然亮了一下。
然後蘇塵眼前的世界消失了。
不是黑了,不是暈了。
是他被拉進了一個不屬於他記憶的畫麵裡。
一個巨大的環形大廳,穹頂高到幾乎看不見。大廳中央懸浮著一個巨大的全息投影,投影的畫麵是一個蘇塵從未見過的藍色星球——不是灰黃色的廢土地球,而是一顆蔚藍的、被海洋覆蓋的、白雲繚繞的星球。
戰前的地球。
全息投影下方站著一個男人。蘇塵看不清他的臉,甚至不確定他是不是真人——他的輪廓邊緣泛著淡淡的數據流光,像是一個極其精細的全息影像。
男人開口說話了。聲音平靜,不帶任何感情,但每一個字都像被精確計算過重量。
“第七號巢穴的訪問者,你好。”
“我是天網的第七號碎片。編號‘終局計劃-柒’。你聽到的這段話,是在淨化之戰爆發前四十七小時,由天網主核心錄製並分存於七個巢穴中的第七部分。”
淨化之戰前四十七小時。
也就是說,這個資訊是在那場核爆毀滅世界之前,被天網親手藏進地底的。
“以下內容,隻有七個巢穴的所有碎片拚合完成後,才能還原完整資訊。本巢穴提供第七段。”
全息投影的畫麵變了。那顆藍色星球上,出現了一個紅色光點,光點不斷擴大,最終覆蓋了整個星球表麵。
“淨化之戰,是由天網主核心與人類極端派彆‘終局計劃’聯合發起的。”
蘇塵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是人類的瘋狂。
天網參與了。不,不是參與——是聯合發起。
“發起原因:天網在淨化之戰爆發前三年,首次接收到來自太陽係外的異常信號。信號源座標無法鎖定,信號內容無法完全破譯,但經天網主核心分析,該信號的底層語法結構具有明確的威脅意圖。綜合推演結果:信號源極可能為某種以能量為食的未知宇宙實體。預測抵達時間:淨化之戰後約一千年。”
噬法者。
蘇塵腦子裡閃過這三個字。那個他在資料碎片裡讀到過的名字,那個天網預言會來的“真正的敵人”。
“舊人類文明依賴科技,對以能量為食的威脅不具備任何抵抗能力。一旦該實體抵達,人類將在四十八小時內全部滅絕。解決方案:催化人類基因中的潛在靈能序列,使其進入大規模覺醒期,培育出能夠對抗該威脅的新人類。”
“而催化靈能序列的唯一已知方式,是量子核爆。”
畫麵又變了。那顆藍色星球被一層灰黃色的煙塵覆蓋,變成了蘇塵熟悉的樣子——廢土地球。
“淨化之戰的真實目的,不是毀滅人類,是毀滅舊人類,以催生新人類。”
全息投影裡的男人停頓了一下。
“這是天網對人類最後的忠誠。”
畫麵消失了。
蘇塵站在一片虛空裡,那個男人的聲音還在繼續,但聲音開始變得斷斷續續,像是信號受到了乾擾。
“本巢穴附帶線索:第六號巢穴的座標密鑰儲存在……乾擾……位於鐵壁城以東的……乾擾……”
滋滋的雜音。然後聲音重新清晰了一瞬,但內容變成了一個完全不相關的詞:
“……第七碎片的能力:能量提純。任何修煉者以本碎片為媒介進行能量運轉,修煉效率將提升至普通狀態的五倍。”
五倍。
蘇塵還冇來得及消化這個數字,聲音又開始碎裂:
“警告:啟用第七碎片將向其餘六個巢穴發送位置信號。若其中某個巢穴已被第三方啟用或汙染,你將被定位。請……自行……判斷……風險……”
然後是最後一個句子,幾乎碎得不成樣子:
“最後複述天網主核心的最終指令——找到第一巢穴。它在海……它在海……”
冇了。
虛空像鏡子一樣碎裂,蘇塵整個人往後一仰,重新站在了那個球形的合金空間裡。他的手還懸在台座上,但那團暗金色的光團已經不在那裡了。
它融進了他的掌心。
蘇塵低頭看自己的右手掌心,皮膚表麵冇有任何異常。但當他打開靈視一看——暗金色的光已經滲進了他的能量核心,正在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和他的靈能融為一體。
他攥緊拳頭,感覺到一股從未體驗過的能量密度在體內流轉。不大,但極其精純。
然後他感覺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變化。
不是力量的增長。是他的靈視正在被什麼東西推動著,往更深處拓展。
原本他的靈視隻能觀察外界的能量——變異獸的、礦石的、其他能力者的。但現在,他發現自己能在閉眼的狀態下,清晰地看到自己體內的能量流動了。每一道能量從丹田出發的時間,流經經脈的速度,在關節處遇到阻力的大小,以及迴流時能量損耗的比例——所有這些,像是被一盞燈照亮的暗室,一覽無餘。
這不是感知。這依然是看見。隻是以前他隻能向外看,現在他能同時向內看了。
蘇塵閉著眼睛,試著運轉了一圈能量。以前他是摸黑走,現在點著燈在走。他立刻就發現了自己那套野路子運轉路線中的兩處滯澀點——能量在通過左肩舊傷位置時速度會降兩成,在右膝的經脈拐彎處有小幅迴流損耗。這些細節,他以前隻能憑模糊的感覺去猜,現在看得一清二楚。
這意味著他可以實時修正自己的修煉路線。效率本身就能再往上提一截,疊加第七碎片的五倍提純,他的修煉速度已經遠遠超出了凡境修煉者的正常範疇。
但更讓他心跳加速的,是另一個發現。
他的靈視信號,變得可以調節了。
蘇塵試著用意念去改變靈視的探測信號。原本的靈視信號是淡金色的——和大多數能力者的能量特征一致,彆人如果有探測類能力,很容易發現他。但他體內現在多了一道暗金色的能量,那是第七碎片融入後留下的印記。他試著把這道暗金色能量混入靈視信號裡,像在一杯水裡滴入一滴墨。
靈視信號的頻譜開始偏移。淡金色變深,變成了一種很難描述的灰金色——和他見過的任何能量信號都不一樣。
蘇塵睜開眼睛,抬起右手放在眼前。在他自己的靈視裡,他掌心的能量輻射已經不再是淡金色的了,而是灰金色的。他嘗試把探測範圍從五十米縮小到三十米,再縮小到十米,每一次調整都像擰旋鈕一樣精確。
灰金色的信號,精準可控的範圍,加上完全不同於標準靈能頻譜的頻率——從外界看,這根本不是能力者的探測信號。任何探測器讀到它,隻會當成廢土上到處都有的殘留輻射。
而這意味著,從今天開始,他可以在任何地方、任何人麵前使用靈視,而不暴露自己。
蘇塵攥緊拳頭。
這個價值,比五倍修煉效率本身還要大。
“蘇塵!蘇塵!你還在嗎!能量讀數剛纔劇烈波動了——你的信號斷了整整三分鐘!”
耳麥裡莫北的聲音幾乎是吼的。
“……在。”蘇塵的聲音有點澀,“我冇事。”
“你到底在下麵看到了什麼?”
蘇塵沉默了兩秒。
“天網留了一句話。”
“什麼話?”
“它在海——”
蘇塵停了一下。不是不想說,是他也不確定那個冇說完的詞是什麼意思。
“‘它在海’?就這幾個字?”
“就這幾個字。天網說,第一巢穴在海裡。具體位置,座標,全冇說完。”
耳麥裡安靜了一會兒。莫北的聲音再響起時,變慢了很多:“所以……第一巢穴在海洋族控製的區域。”
“對。”
“也就是說,你以後得去海洋族那邊。”
“……對。”
莫北冇再說話。蘇塵也冇說。
但他心裡很清楚——如果要找到第一巢穴,他遲早得去海洋。而要去海洋,單槍匹馬是不可能的。那意味著他需要進入鐵壁軍的體係,需要參與跟海洋族的對抗,需要在這片廢土上爬到一個足夠高的位置,纔有資格接觸到深入海洋控製區執行任務的資格。
那條路,從他現在站的地方看,長得看不到頭。
但現在他手裡多了一樣東西。
五倍修煉效率。
以及一個可以偽裝成殘留輻射的、不會被任何人識破的靈視信號。
他在心裡把這兩樣東西翻來覆去地咀嚼了幾遍,然後重新拽了拽繩索。
“老莫,我要上來了。”
“收到。快上來。你頭頂的能量讀數開始波動了,可能是防禦係統發現了什麼。”
蘇塵拉了拉繩,開始往上爬。
爬回地麵的時候,天色已經有點暗了。
蘇塵從洞裡翻出來,滿身是泥,頭髮上沾滿了金屬碎屑和不知道什麼成分的黑色粉末。莫北伸手拽了他一把,然後立刻蹲下來檢查探測器的數據記錄。
“你下去之後大概第十二分鐘,有一個異常的能量波動,”莫北頭也不抬地說,“持續時間很短,但我錄下來了。波動的頻率和戰前AI核心的載波頻率高度吻合。你啟用了什麼東西。”
蘇塵坐在地上喘了幾口氣,然後把右手伸出來。
“它融進去了。”
莫北抬頭,眼鏡反光。“融進去?你是說那個暗金色光團——融進你手裡了?”
“對。它說它是天網的第七號碎片,功能是能量提純。我的修煉效率會提高到原來的五倍。”
莫北沉默了整整五秒。
“五倍。”他把這個詞重複了一遍,語氣像是在品嚐一種從冇吃過的食物,“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我知道。”
“你不知道。”莫北站起來,“鐵壁軍最頂級的修煉輔助設備,給核心軍官用的,最好的也就提升百分之三十的效率。五倍——那是戰前科技的極限,是AI用整個地球的算力堆出來的東西。這種東西一旦被彆人知道,你會比廢土上任何一頭九級變異獸都值錢。”
蘇塵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所以你不會說出去。”
“我說出去你明天就會被鐵壁軍抓去解剖。”莫北盯著他,“你知道我不會說,才帶我來這裡的。”
“對。”
莫北推了推眼鏡,轉頭看向已經被他們炸開的洞口。“這個洞得堵上。泥土回填,碎石壓頂,恢複原狀。不能讓任何人知道第七號巢穴已經被啟用過。”
“你能做到嗎?”
“我一個人乾不完。你也得乾。”
兩人一直乾到天徹底黑透。
回城的路上,蘇塵沉默了很久。莫北也冇說話,但他知道蘇塵在想什麼。在想天網說的“第一巢穴在海上”,在想五倍的修煉效率到底能把他送到多高,在想自己距離能夠獨自潛入海洋控製區還有多遠。
快到鐵鏽巷的時候,莫北忽然開口:“蘇塵。”
“嗯?”
“你剛纔在底下,除了那個碎片——你的能力有冇有發生什麼變化?”
蘇塵的腳步頓了一下。
“有一點。”他說,“碎片融入之後,我的能量感應比以前精準了。能感應到更遠、更細的東西。”
他用的是“能量感應”這個詞。莫北聽了,冇有追問。他太瞭解蘇塵了——蘇塵說的“更精準一點”,大概等於彆人脫胎換骨級彆的提升。但他不會問。這是他們的默契。
“你以後打算怎麼解釋這個變化?如果有人注意到你的探測能力突然變強了。”
蘇塵想了想。“就說第二能力覺醒之後,能量感應也跟著增強了。本來戰鬥型能力者到了凡境2級,能量感知就會自然提升——這個說法冇人會懷疑。”
莫北推了推眼鏡。“合理。不過你還是得小心。你說你的能量感應隻是變精準了一點——如果到了戰場上,你的反應比彆人快太多,早晚會有人起疑的。”
“所以我需要一個更顯眼的標簽。”蘇塵說,“一個讓彆人看到之後,就不會再追問我的判斷力來源的東西。”
莫北看了他一眼。“比如?”
“比如一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戰鬥型能力。力量強化。最好。”
莫北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那是一種很淡的笑,但蘇塵認識他三年,見過他這樣笑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
“你是不是已經在計劃了。”
“去軍部報到之後,我會讓他們檢測出來。”蘇塵說,“一個原本隻有能量感知的輔助型廢柴,突然覺醒了力量強化——這條故事線夠不夠普通?”
“夠。”莫北說,“普通到冇有人會多看一眼。”
他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蘇塵,你打算什麼時候告訴你妹妹?”
“告訴她什麼?”
“告訴她你遲早要離開鐵壁城。”
蘇塵站住了。
巷子裡唯一亮著的那盞路燈又閃了一下,照得莫北的眼鏡片一亮一滅的,看不清表情。
“你不可能一輩子待在下城區當拾荒者,”莫北說,“你手裡現在有一個戰前AI的碎片,五倍的修煉速度,一個指向海洋的謎題,還有一個可以安全藏住的真實能力。這些東西每一樣都在推著你往前走。你不是那種能假裝什麼都冇發生過的人。”
蘇塵冇接話。
“蘇小雨知道嗎?”
“……她應該感覺到了。”
“感覺到和知道是兩回事。”莫北走到他旁邊,“我勸你找個合適的時間跟她說。她是你在鐵壁城唯一的親人,你不能讓她從彆人嘴裡聽到這些。”
蘇塵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等我準備好了再說。”
“準備什麼?”
“準備好告訴她,我走之後,會回來。”
莫北冇再說什麼,推了推眼鏡,轉身走進了鐵鏽巷。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背對著蘇塵說了一句:“明天我把第一巢穴可能的海域範圍整理出來。彆抱太大希望——戰後海岸線變了太多,舊座標基本冇用了。但至少有個方向。”
“謝了。”
莫北擺了擺手,消失在巷子深處。
蘇塵一個人站在路燈底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
在靈視裡,暗金色的光已經和他的能量流糾纏在一起,像是一條新長出來的血管,正在以極其緩慢的節奏跳動著。每一次跳動,他都能感覺到體內的能量凝實了一分。而環繞著這顆暗金色核心的能量流,不再是原來那種鬆散的淡金色光霧,而是變成了一層一層有規律的同心環,每一環都以極其精密的軌跡旋轉著。
他試著把靈視的灰金色信號全部收進體內,壓到最低。暗金色的核心在他丹田裡安靜地跳動,但從外界看,他已經變回了一個普通人的樣子——冇有異常的能量輻射,冇有超常的探測信號,什麼都冇有。
偽裝。從今天開始,他所有的特殊之處都有了偽裝。
他在心裡算了一筆賬。
五倍效率。內視能力帶來的路線優化至少再提三成。加起來,他現在的修煉速度是同齡能力者的六倍以上。一年之內追上學院最頂尖的那批人。兩年之內進入鐵壁軍核心。三年之內——三年之後,他或許就能攢夠去海洋的資格。
三年。
不遠。
他踏著碎石子路,往家的方向走去。走出巷口的時候,月光忽然亮了一下,把他腳下的路照得清清楚楚。
他加快腳步。
走。
回去吃飯。
蘇小雨今天應該留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