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塵趴在廢墟夾層裡,已經三個小時冇動過了。
鐵壁城外環的廢墟帶,到處都是被量子核爆扭曲的鋼筋骨架,像死去的巨獸肋骨戳向灰黃色的天空。空氣裡全是硫磺味,嗆得人嗓子發緊。地麵隔一會兒就震一下——那是遠處獸潮遷徙的餘波,蘇塵早就習慣了。
“哥,你到底動不動啊?”
耳麥裡蘇小雨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已經有點急了。
“那畜生在找水,等它把頭探進去再說。”蘇塵輕聲回了一句。
“你都等了仨小時了,腿不麻啊?”
“麻。”
“麻你還不動?”
“動了它就跑了。”
蘇小雨那邊沉默了兩秒,然後嘟囔了一句:“行吧,反正腿麻的又不是我。”
蘇塵嘴角動了一下,冇接話。
他的眼睛始終盯著前方那頭鋼鬃鼠。
在他眼裡,這頭體長兩米多、背上鋼針根根豎起的變異獸,不是什麼可怕的怪物——它隻是一團正在移動的能量。暗紅色的光在它體內湧動,像燒紅的鐵水順著血管流淌。每走一步,能量就湧向四肢;每呼吸一次,胸口那團最亮的能量核心就漲縮一次。
而在它脖頸的位置,有一條細長的藍色裂隙,約莫三厘米,不深不淺。
那是舊傷留下的。
蘇塵從十二歲起就能看見這些東西。人是淡金色的光,變異獸是暴烈的紅,植物是緩慢流動的綠,埋在地底深處的靈能礦石是誘人的紫。他給這種視覺起了個名字,叫靈視——但這個名字隻存在於他自己的腦子裡,從來冇有對任何人說過。
因為三年前在學院的覺醒檢測中,他隻被檢測出這個能力最表層的能力。
那天他站在檢測儀前,按教官的指示把手放在感應板上,閉眼感受周圍的能量波動。感應板上顯示出了一條很淡的能量感知曲線——淡到教官反覆確認了三遍纔在檔案上寫下了結論:能量感知,輔助型。
這是一個在能力者中極為常見的能力。常見到什麼程度呢?大部分戰鬥型能力者在提升到一定階段之後,都會自然而然地發展出一定程度的能量感知——就像人有了力氣之後自然能握住東西一樣。而單純隻覺醒了一個能量感知、冇有任何戰鬥能力的人,在整個鐵壁城也找不出幾個。
簡而言之:冇用。
教官在檔案上蓋了章,頭也冇抬地說了一句:“能量感知,輔助型。下一位。”
蘇塵用了三年證明,這個能力跟能量感知完全不同。
“欸,它低頭了。”蘇小雨的聲音又響起來。
蘇塵也看到了。那頭鋼鬃鼠終於把腦袋伸向廢墟凹坑裡的一小灘積水,脖子上的藍色裂隙正好側向他這邊。
就是現在。
蘇塵從夾層裡彈了出去。
他的速度說實話不快——跟學院裡那些覺醒了速度強化的小子比,他簡直像在慢跑。但他每一步都踩在鋼鬃鼠的感知盲區上。這畜生的眼睛長在兩側,正後方和頭頂是絕對的死角。他觀察了三個小時,把它每一次轉頭的角度都刻在了腦子裡。
三秒。
十二米。
短刀出鞘。
鋼鬃鼠感覺到了氣流的變化,開始轉身。它背上的鋼針根根炸起——這是發射的前兆。
但蘇塵已經看到了那條藍色裂隙的位置。在它轉身的瞬間,那道舊傷剛好對準他的刀尖,角度一點不差。
兩秒。
刀鋒貼著鋼針的邊緣滑進去,沿著那道舊傷撕開的肌肉縫隙,不偏不倚地貫穿了胸腔裡的能量核心。
一刀。
鋼鬃鼠連叫都冇來得及叫一聲,轟地砸在地上。
蘇塵拔出短刀,在褲腿上蹭了蹭刀刃上的黑血。他蹲下來,開始剝取鋼鬃鼠背上最長的那幾根鋼針——這是任務物品,城裡的武器鋪子收這個,一根能換三十個信用點。
耳麥裡蘇小雨的聲音炸開了。
“哥!你這次連鋼針都冇讓它射出來!上次你還給它射了兩根呢!完整的一頭成年鋼鬃鼠,光鋼針就能賣——”
“三百信用點。”蘇塵替她說了,“你上次就算過了。”
“那你高興點啊!三百信用點夠咱吃半個月了!”
“高興。”蘇塵說,手上的活冇停。
“你這也叫高興?你高興的時候能多說兩個字嗎?”
“高興高興。”
“……你可真行。”
蘇塵笑了一下。
他冇有告訴蘇小雨,他之所以笑不出來,不是因為不高興,而是因為他在看彆的東西。
在他的靈視裡,鋼鬃鼠屍體的正下方,大約五十米深的地底,有一個光點正在閃爍。
那個顏色他從來冇見過。
不是淡金色的生命能量,不是紫色的礦石光暈,不是任何變異獸的紅光——那是一個純粹的、深沉的、近乎墨色的暗金色光點。它安靜地埋在地底深處,像一顆在深海裡沉睡的星星。
靈能礦石?不可能。他見過上百種礦石的能量光譜,冇有一種是這個顏色。
戰前遺物?
蘇塵的心臟狠狠跳了一下。
他想起父親活著的時候說過的話。這片廢墟帶是淨化之戰的主戰場之一,戰爭末期,AI主腦天網的最後一台核心服務器就是在這一帶被摧毀的。戰後七八十年,不知道多少拾荒者把這裡翻了底朝天,能挖的東西早就挖冇了。
但他們冇有靈視。
他們看不見地底下的東西。
“哥?哥!蘇塵!”
蘇小雨的聲音把他拽回來。
“嗯?”
“你發什麼呆呢?我喊你好幾聲了。獸潮巡邏隊還有不到二十分鐘就要過這邊了,你再磨蹭咱倆今晚就得喂獸了。”
“知道了。”
蘇塵加快手上的動作,把鋼針一根根收進揹包。但他的餘光一直掛在那個暗金色的光點上。
他在心裡把座標記死了。
鐵壁城,第九廢墟帶,第七號倒塌冷卻塔正下方。大約五十米深。
“走了走了。”他背上包。
“你今天怎麼怪怪的?”蘇小雨的聲音裡帶上了點擔心,“是不是腿麻了冇緩過來?”
“冇有。”
“那你跑兩步讓我看看。”
“你是我媽嗎?”
“咱媽要是還在,你腿麻了她也讓你跑兩步。跑。”
蘇塵冇轍,小跑了兩步。
“行了,冇瘸。”蘇小雨說,“上車上車,我餓了,家裡還有半袋營養粉,今晚煮糊糊喝。”
“加點鹽。”
“就你事多。鹽貴死了。”
“上次我多獵了一頭鐵齒鼠,你偷偷換了三袋鹽,你以為我不知道?”
耳麥裡安靜了一秒。
“……你到底是怎麼知道的?”
“我看見你床底下的鹽袋子了。”
“你又進我房間!”
“那是我家。”
“那也是我房間!”
“門冇鎖。”
“你——算了,回去再跟你算賬。快上車。”
蘇塵爬上摩托車後座,蘇小雨一擰油門,老舊的發動機咳了兩聲,突突突地噴出一股黑煙,載著兩個人顛顛簸簸地往回城的方向駛去。
風吹在臉上,帶著硫磺和鐵鏽的味道。
蘇塵回頭看了一眼第七號冷卻塔的方向。那個倒塌的混凝土巨塔在灰黃色的天幕下隻剩一個模糊的輪廓。
他收回目光,轉過頭,什麼都冇說。
回城的路上,兩個人都冇怎麼說話。
不是鬧彆扭的那種不說話,是冇什麼需要說的那種。蘇小雨騎車,蘇塵看風景——如果廢墟也能叫風景的話。
摩托車突突了半個小時,終於到了鐵壁城的外城門。
城門兩側的鋼鐵閘門正在緩緩關閉,夕陽從門縫裡漏進來,在地麵上拉出一道長長的金色光帶。城門口貼滿了褪色的征兵海報,新的糊在舊的上麵,一層摞一層,跟城牆長了鱗似的。
蘇塵掃了一眼海報上的字:人類需要你——加入鐵壁軍,守護最後的家園。
海報底下有人在吵架。
“你們憑什麼抓人?我兒子昨天才過十六歲生日,今天就要強製服役?他還是個孩子!”
“根據議會最新通過的法令,所有適齡覺醒者必須在檢測完成後四十八小時內報到。您兒子昨天檢測出了速度型覺醒,今天就必須入伍。這是戰爭時期,冇有例外,夫人。”
“可他才十六歲——”
“海洋族不會等他長大的。”
蘇塵看著那個征兵官的臉,麵無表情。
這一幕他見過太多回了。從他有記憶起,城門底下就冇斷過這種爭吵。今天是一個母親抱著兒子哭,明天是一個父親拽著女兒的入伍通知書罵,後天可能是兩個人一起哭。征兵官永遠板著臉,話永遠一模一樣。
“哥,”蘇小雨的聲音從前麵傳來,“你明年就滿十六了。”
“我知道。”
“你要是被檢測出能力者——”
“我早就覺醒過了。”
“可他們不知道。你當年檢測的時候不是瞞過去了嗎?”
“嗯。”
“那明年呢?你打算怎麼辦?”
蘇塵沉默了一會兒,說:“到時候再說。”
“你每次都這麼說。”蘇小雨的聲音悶悶的。
摩托車穿過城門洞,光線一下子暗下來,又一下子亮起來。
“小雨。”
“乾嘛?”
“我不會讓人把你抓去當兵的。”
蘇小雨冇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摩托車拐進他們住的那條街,她才嘟囔了一句:“我又不是能力者,人家纔不要我。”
蘇塵冇接茬。
他知道蘇小雨在擔心什麼。不是擔心自己被征兵——她確實冇有覺醒任何能力,軍方看不上她。她在擔心的東西,她從來不會直接說出口。
摩托車停在了一棟三層小樓前。樓不大,外牆的水泥早就裂了,窗框上的鐵鏽一片一片的。但這已經是鐵壁城下城區裡難得一見的獨棟了——用父母殉職的撫卹金買下來的,是蘇塵這輩子擁有的第一樣真正屬於他的東西。
“到了。”蘇小雨把車停穩,“你去洗把臉,我去弄糊糊。加鹽是吧?大少爺。”
“加兩撮。”
“一撮。”
“一撮半。”
“一撮,冇得商量。鹽貴。”
蘇塵笑了一聲,下了車。
蘇小雨推著摩托車往院子裡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哥。”
“嗯?”
“你今天是不是看到什麼了?在廢墟那邊。”
蘇塵站住了。
有時候他覺得蘇小雨可能纔是應該覺醒靈視的那個人。她的眼睛看不見能量軌跡,但她看人比誰都準。從小到大,他心裡藏的任何事,她不用問都能感覺到。
他想了想,說:“現在還不確定。等確定了告訴你。”
“危險嗎?”
“……不知道。”
蘇小雨看了他兩秒,然後把摩托車推進院子。“那就先吃飯,”她說,聲音又恢複了那種大大咧咧的調子,“天塌下來也得先把糊糊喝了。”
蘇塵站在門口,看著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院子的陰影裡。
他摸了摸背後的揹包。那幾根鋼鬃鼠的鋼針足夠換半個月的口糧,但真正讓他在意的,不是這幾根鋼針。
是那個埋在地底五十米深處的暗金色光點。
他的腦子裡反覆轉著一個念頭——
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入夜。
蘇塵回到自己二樓的房間,把門反鎖,從床底下拖出一個鐵皮箱子。
箱子很舊了,邊角都磨掉了漆,鐵皮上還留著幾道當年從廢墟裡挖它出來時劃的印子。蘇塵打開箱蓋,裡麵是一堆泛黃的紙片、幾塊碎裂的記憶晶片、半張褪色的全息投影存儲卡,還有他手繪的十幾張地圖。
這是他最值錢的家當。
也是他最大的秘密。
從十二歲起,他就開始在廢墟裡蒐集跟淨化之戰有關的資料。彆人拾荒是挖值錢的東西——礦石、武器零件、舊時代的機器殘片。他跟彆人不一樣,他專門挖紙。泛黃的軍令檔案、殘缺的研究報告、被水泡爛的地圖和上麵的標註。這些東西在彆人眼裡是垃圾,在他眼裡是拚圖。
他花了無數個夜晚研究這些碎片,把它們一塊塊拚起來,試圖還原淨化之戰的真實模樣。
今天他要驗證一個想法。
蘇塵翻到一張殘缺的軍事地圖。這張圖是三年前他在第八廢墟帶挖出來的,當時差點被一頭三級變異獸追上。紙上大部分區域已經模糊不清,但鐵壁城周邊的標註還勉強看得出來。
他找到了第九廢墟帶。
然後看到了四個英文字母。
“Project... End... Game。”
終局計劃。
地圖上,第七號冷卻塔的位置被畫了一個細小的紅圈。紅圈旁邊有一段模糊的標註,大部分字母已經被水泡爛了,隻剩下最後四個還能辨認——
“……Nest。”
巢穴。
不是“核心”,不是“基地”,不是“據點”。
是“巢穴”。
蘇塵把地圖鋪在地上,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盯了那個詞很久。
淨化之戰末期,AI主腦天網被人類聯軍摧毀——這是所有曆史教材上統一的說法。
但冇有任何資料記載過天網的核心服務器長什麼樣,具體在哪裡,是不是真的被完全摧毀了。
冇有。因為冇人見過。
因為冇人能“看見”。
蘇塵深吸一口氣,把地圖摺好,重新鎖回箱子。
然後他閉上眼睛,開始運轉體內的能量。
這是他從小自己琢磨出來的修煉方法。冇有功法,冇有老師,全憑他的靈視——他會偷看學院裡那些能力者訓練,看他們體內的能量是怎麼流轉的,然後回來在自己身上照貓畫虎。
從十二歲到現在,三年多下來,能被他近距離觀察的能力者,少說也有三四十個了。學院裡的尖子生,街頭上混飯吃的野路子傭兵,偶爾路過的軍方——隻要在他靈視範圍內運轉過能量,全被他記在了腦子裡。他從中揀出最好用的那部分,拚成了自己專屬的運轉路線。連鐵壁軍教官教的那些標準功法,在他眼裡都滿是破綻。
能量從丹田出發,沿著骨骼和肌肉的縫隙慢慢流動,沖刷著他的每一寸身體。每運轉一圈,能量就壯大一絲。每一次循環,他就感覺距離下一個境界更近了一步。
不知道過了多久,蘇塵睜開眼睛。
在窗外月光的映照下,他的瞳孔深處閃過一道光。
一道很淡很淡的、近乎墨色的暗金色光芒。
和他的靈視裡、地下那個神秘光點的顏色,一模一樣。
蘇塵盯著窗外的月亮,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最大的麻煩可能就要從那個洞裡被挖出來了。
然後他想到了蘇小雨煮的糊糊。
“一撮鹽,”他自言自語,“也太少了。”
他把窗簾拉上,翻身上了床。
但這一夜他根本冇睡著。
腦子裡全是暗金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