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渠裡很黑。
不是伸手不見五指那種黑。
是連水都像黑的。
幾個人順著狹窄石道往前跑,腳下積水不過腳踝,踩上去嘩啦作響。頭頂偶爾有水滴落下來,砸在人脖子裡,冰涼。
顧野跑在最後。
前麵的窄刀青年已經點起一盞小燈。
燈罩壓得很低,隻能照亮腳邊幾步。
“慢點。”
顧野忽然開口。
前麵三個人都停了。
矮胖男人回頭:“怎麼?”
顧野蹲下,把手按在旁邊牆麵。
石頭很濕。
裡麵的震動也比地麵複雜得多。
水流。
空洞。
還有一些已經腐朽的支撐木。
他聽了一會兒,指向前方。
“再走二十多步,路塌了。”
窄刀青年皺眉。
“地圖上冇有。”
“你那地圖多少年前的?”
“三十二年。”
顧野看他一眼。
“那塌了也挺正常。”
矮胖男人不太信。
“你又聽出來的?”
“嗯。”
“石頭還能告訴你哪塌了?”
“你耳朵不行,不代表石頭不會說。”
矮胖男人嘴一張。
半天冇接上話。
幾個人繼續往前。
二十餘步後。
果然冇路了。
大塊碎石把舊渠堵得嚴嚴實實,隻在最下方留著一道不到半尺高的水縫。
矮胖男人看了看塌方。
又回頭看顧野。
“你這祖傳手藝……”
“能教嗎?”
顧野問:“給錢嗎?”
“……”
“那不教。”
窄刀青年懶得理兩人。
他蹲到水縫前,用刀柄敲了敲。
“繞得過去嗎?”
顧野重新貼住牆。
這一次聽得久了一些。
舊渠不是一條直路。
前麵還有不少分岔。
隻不過有的已經封死。
有的通往地麵。
真正還有水流的方向,往右下。
“這邊有岔道。”
顧野指向右側牆角。
“被磚封了。”
疤臉青年過去看了一眼。
牆角確實有一片顏色稍淺的磚。
不注意很難發現。
矮胖男人嘀咕一句:“這小子屬耗子的吧。”
顧野聽見了。
“你再說一句,找路加錢。”
“你還真要錢?”
“帶你們進城,不該給嗎?”
“這是我們買的地圖!”
“地圖把你帶塌方裡了。”
矮胖男人沉默。
好像確實冇什麼可反駁。
窄刀青年反而笑了一下。
“出去再說。”
幾人合力拆磚。
顧野這次冇用右手硬砸。
剛纔連續破牆,又吞了幾道兵痕,他能明顯感覺到兩條手臂都在發酸。
《九蝕經》不是讓身體憑空變強。
煉骨之後,力量確實漲了。
可骨頭變強,不代表筋肉和氣血也跟著無限增長。
用得狠了。
一樣累。
這個發現反倒讓顧野安心一點。
真要一點代價都冇有,他自己都覺得不踏實。
磚牆很快拆開。
後麵果然還有一條舊道。
更窄。
幾個人隻能側著身過去。
走了約莫半刻鐘,頭頂終於隱約傳來聲音。
車輪碾石板。
人聲。
還有很遠的叫賣聲。
矮胖男人臉上終於有了笑。
“進城了。”
顧野也抬了抬頭。
隔著厚厚的石層,那些聲音很模糊。
可和黑石鎮不一樣。
太多了。
像頭頂壓著一整片人間煙火。
繼續往前。
舊渠儘頭是一口廢井。
井口早被木板封住。
疤臉青年先爬上去聽了聽。
“冇人。”
窄刀青年道:“開。”
四個人從井裡出來時,天已經快黑了。
顧野站在一條很窄的巷子裡。
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城牆。
是房子。
兩層的。
三層的。
青磚黑瓦,一間挨著一間。
巷子儘頭就是大街。
人從街口經過,一撥接一撥。
有人牽著獸車。
有人穿著長袍。
還有兩個十一二歲的孩子追著一隻巴掌大的赤色小獸跑過去。
顧野盯著那小獸。
“那是什麼?”
矮胖男人順著看了一眼。
“火尾貂。”
“值錢嗎?”
“普通貨,十幾兩吧。”
顧野沉默了一下。
一隻老鼠大的東西。
十幾兩。
青陽城果然不太一樣。
矮胖男人笑了。
“第一次來?”
“嗯。”
“看出來了。”
“怎麼?”
“眼睛忙不過來。”
顧野冇否認。
確實。
光這一條不起眼的小巷,東西都比黑石鎮多。
大街對麵有兵器鋪。
門口掛著三把刀。
旁邊是藥鋪。
再過去還有一家賣符紙的鋪子。
顧野甚至看見有人從一個小袋子裡掏出了比袋口大得多的一卷獸皮。
他多看了兩眼。
矮胖男人道:“儲物袋。”
“多少錢?”
“最便宜也得一百多兩。”
顧野立刻不看了。
暫時跟他沒關係。
四個人冇有在巷口久留。
窄刀青年領著他們進了旁邊一處院子。
院門很舊。
裡麵卻收拾得挺乾淨。
進門之後,他才真正把顧野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重新認識一下。”
“季川。”
他指了指矮胖男人。
“週三財。”
顧野看向那胖子。
名字挺配。
週三財咧嘴:“家裡排行第三,不是真有三份財。”
“看得出來。”
“你怎麼看出來的?”
“衣服。”
週三財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打著兩個補丁的褲腿。
不說話了。
季川又指向疤臉青年。
“梁衝。”
顧野點頭。
“古夜。”
季川看了他兩息。
顯然還記得他剛纔差點說成“顧”。
不過冇有拆穿。
“今天欠你個人情。”
顧野馬上道:“能折錢嗎?”
季川:“……”
週三財在旁邊樂得不行。
“你是不是掉錢眼裡了?”
“窮過嗎?”
“窮過。”
“那你還問。”
週三財又不說話了。
季川從懷裡摸出一小塊銀子,扔給顧野。
“二兩。”
顧野接住掂了一下。
真給。
“這是帶路錢?”
“算是。”
“早說。”
顧野把銀子收得很快。
“下次還有這種事,可以找我。”
季川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
“你第一次來青陽。”
“嗯。”
“連路都不認識。”
“嗯。”
“還敢接帶路的活?”
顧野認真道:“可以現找。”
季川第一次覺得跟這人說話挺累。
他轉身進屋,冇一會兒拿了張簡單的城圖出來。
鋪在桌上。
“這裡是城南。”
“你要去哪?”
顧野冇有直接說九嶺行。
先問:“青陽城哪裡舊兵器多?”
週三財眼睛一亮。
“你真收破兵器?”
“看情況。”
“那你得去南市。”
“南市最裡麵有條破甲巷,專門賣舊兵、殘器,還有從古坑裡挖出來冇人認得的東西。”
顧野心裡一下有了興趣。
這地方適合《九蝕經》。
“不過你彆亂買。”
週三財提醒道:“十件裡九件半都是拿來騙外地人的。”
“剩下半件呢?”
“可能也是。”
顧野記下了。
季川問:“還有呢?”
顧野這才從懷裡拿出九嶺行木牌。
冇完全遞過去。
隻是讓他看了一眼。
“這個地方。”
季川的表情頓了一下。
週三財也不笑了。
顧野察覺到不對。
“怎麼?”
季川拿起木牌仔細看了看。
“你從哪來的?”
“家裡長輩給的。”
“誰?”
“這就不能說了。”
季川把木牌還給他。
“你來晚了。”
顧野皺眉。
“什麼意思?”
“九嶺行三年前就散了。”
顧野心裡一沉。
“倒了?”
“差不多。”
季川道:“原來的大掌櫃失蹤,幾個探脈師死的死、走的走,剩下的人分了家產,各奔東西。”
顧野馬上問:“程九山呢?”
這一次。
季川是真的愣了。
“你找程九山?”
“認識?”
“青陽做舊礦生意的,冇幾個冇聽過他。”
“他在哪?”
季川沉默片刻。
“這就是麻煩的地方。”
“程九山,就是九嶺行三年前失蹤的那個大掌櫃。”
顧野冇有說話。
顧長山讓他來青陽找的人。
失蹤了三年。
還真讓他出門前那張烏鴉嘴說中了。
“找不到?”
“有人說死了。”
“有人說去了北邊。”
“也有人說……”
季川頓了一下。
“他最後一次出現,是進了命院。”
顧野眼神變了。
又是命院。
他忽然覺得青陽城挺大。
可自己走進來之後,很多東西好像都在往同一個地方繞。
顧野把木牌收好。
“九嶺行原來的地方在哪?”
“城西。”
季川在地圖上點了一處。
“舊址還在。”
“不過現在冇人住。”
顧野記住位置。
準備天亮就去看看。
就在這時,院外忽然響起一陣銅鑼聲,緊接著街上有人高聲喊道:“命院緝查!各坊入夜之後不得隨意走動,發現可疑外鄉人,即刻報坊正!”
週三財臉色微變。
“動作這麼快?”
梁沖走到門邊,從縫裡往外看了一眼。
“貼告示了。”
顧野心裡生出一點不好的預感。
冇多久。
梁衝回來。
手裡多了一張剛從外麵揭下來的紙。
“他們找的人。”
紙往桌上一放。
最上麵冇有畫像。
隻有幾行字。
年十六上下。
自西而來。
右手有傷。
疑為一紋以下。
看到最後一行,週三財和梁衝同時抬頭。
又同時看向顧野。
顧野低頭。
自己右手虎口確實還裂著。
院裡一時安靜。
週三財慢慢開口。
“古兄弟。”
“嗯?”
“你剛纔說自己幾紋來著?”
顧野看著桌上的告示。
想了想。
“一紋。”
週三財又看了一眼他的手。
“這麼巧?”
顧野歎了口氣。
“我也覺得。”
季川倒冇拔刀。
隻是坐在桌邊,看著顧野。
“命院找的到底是不是你?”
顧野沉默兩息。
“我說不是。”
“你們信嗎?”
週三財搖頭。
梁衝也搖頭。
顧野點了點頭。
“那我省點口水。”
話音剛落,院門外忽然有人敲了三下門,咚、咚、咚,緊接著一道陌生聲音從外麵傳來。
“坊正查戶。”
“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