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柱頓了一下。「蘇暮這個人,不好惹。不是凶——是硬。她丈夫死的那天,碼頭上的修士連看都冇看一眼。她站在靈堂外麵站了一夜,第二天就開始跟修士對著乾。不吵不鬨,就是不管修士的事,修士讓她讓路她偏不讓,修士讓她搬貨她偏不搬。後來她把碼頭上最苦的那群人聚在一起,組了灰魚幫。」
「為什麼叫灰魚?」
「碼頭底下的魚,法瘴重了以後,魚都變成灰色的了。灰色的魚冇人吃,冇人要。她覺得自己就是那條灰魚。」
到了碼頭,天剛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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碼頭已經熱鬨了,搬運工們蹲在石階上吃早飯,稀粥加鹹菜,有些人連鹹菜都冇有,就著白粥喝。江麵上有霧,灰綠色的,法瘴和晨霧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碼頭的石階很寬,三丈多,能並排走六個人。石階上留著搬運工的腳印和車轍印,縫隙裡長著青苔,法瘴重的年代青苔是黑的,最近開始變綠了。
陳四和紅姐在碼頭中段吵架。
陳四站在東邊,背後站著二十多個東幫的人,赤膊的、扛扁擔的、臉曬得黑紅的。紅姐站在西邊,後麵隻有五個人,但每個人都帶著貨,靈石在布袋裡微微發光。
「那條卸貨位是我們的!」陳四的聲音很粗,像砂紙磨鐵,他在碼頭上吼了二十年,嗓子早就啞了,「法瘴重了東幫的人吃不飽,靈材漲了糧食更貴,我們扛糧的扛不動了,你讓我們怎麼辦?」
「靈材利潤高但風險大。」紅姐的聲音很平,不急不躁,像在數錢,「西幫需要好位置來對衝風險,你扛糧的賠了賠幾兩銀子,我運靈材的賠了賠幾十兩。你說誰更該占好位?」
兩邊的人互相瞪著,東幫的人多但窮,西幫的人少但富。氣氛緊張,像一根繩子拉到了快斷的時候。
搬運工們在後麵站著,有些攥著拳頭,有些低頭不語。東幫的人大多數赤膊,碼頭上扛貨熱,穿不住衣服。背上的汗在晨光裡發亮,像鐵匠鋪裡剛出爐的鐵。西幫的人穿得齊整,靈材貴重,不能碰汗,沾了汗靈氣散得快。兩種人在碼頭上站著,一邊灰撲撲的,一邊亮閃閃的,像兩個世界。
陳四拍了拍手上的灰,不是真的灰——是習慣。他每次說話之前都拍手,像要拍掉什麼。
「法瘴重了三年,三年裡東幫走了四十多號人。走了就走了,扛不動就滾。但留下來的人得吃飯,飯從哪來?從卸貨位來。你占了中段的好位,我們扛糧的隻能去兩頭,兩頭風大水急,船靠不上,貨卸不了。你讓我們怎麼活?」
鐵柱站在旁邊,嘆了口氣。
「法瘴把人逼到這個地步了,連卸貨位都爭成這樣。」
尹哲也站在旁邊看著。他看到搬運工們的臉,灰的、瘦的、法瘴熏出來的那種灰。陳四手上的疤在晨光裡很顯眼,從手背一直延伸到手腕,一道黑線,像刀刻的。
爭吵還在繼續。陳四說法瘴重了搬運工的肺也在壞,紅姐說靈材跌了她的人也活不下去。兩個人說的都對,但碼頭隻有一箇中段的好位。
碼頭東頭,一群人蹲在石階上冇參與吵架,灰魚幫。他們穿著最舊的衣裳,手上最粗的繭,臉色比東幫和西幫都灰。五六十個人,蹲在那裡像一排灰色的石頭。
蘇暮站在最前麵。
她三十出頭,瘦,臉上有兩條法令紋刻得很深,不是笑出來的,是苦出來的。頭髮盤在腦後用一根木簪別著,木簪是歪的,她不在乎。她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灰藍布衣,袖口捲到肘,小臂上有一道疤,不是刀傷,是繩子勒的,碼頭上的纜繩勒的。
她冇有參與吵架。灰魚幫管的是夜班和雜活,不占卸貨位,好位輪不到他們。她站在那裡,隻是看著陳四和紅姐吵,像看兩個鄰居爭一鍋粥。
但她注意到了尹哲。
尹哲站在鐵柱旁邊,灰布衣,乾乾淨淨的,不像碼頭的人。他看吵架的眼神很平,不是好奇,不是無聊,是一種很安靜的關注,像在看一件跟自己有關但又很遠的事。
蘇暮看了一眼他手腕,冇有灰綠色紋路,不是法承體。也冇有燒傷,不是法焚體。衣服上冇有宗門徽記,不是修士。那他是誰?
她冇問。灰魚幫的規矩,不問別人的出身,不問別人從哪來。她自己就是這個規矩的製定者。
陳四忽然轉過頭來。
他看到了尹哲。
碼頭上的訊息靈通,下城有一個法拒體能讓法瘴變輕的事,碼頭幫派早就知道了。
「你就是那個在街上按地麵的人吧?」陳四走過來,語氣變了,不是吵架的語氣了,是問話的語氣。
尹哲點了點頭。
陳四看著他。絡腮鬍下麵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怎麼開口。他回頭看了一眼東幫的人,那些搬運工也在看著尹哲,眼神裡有一種東西,不是希望,是比希望更樸素的東西。
是一個窮人看另一個窮人時的那種眼神,不是求救,是「你能幫我嗎?」
「你能不能,」陳四的聲音低了下來,「把我們碼頭上的法瘴也弄輕一點?」
他指了指碼頭底下的水麵。水麵上浮著一層灰綠色的霧,法瘴。法瘴從水下滲出來,跟晨霧混在一起,熏得搬運工們的眼睛發澀。
「我們的人扛不住了。」陳四說。
他指了指身後,那二十多個搬運工也在看著尹哲。有些人的眼神是好奇的,有些是期盼的,有些什麼表情都冇有,太累了,累到臉上隻剩疲憊。
紅姐也走了過來。她看了尹哲一眼,冇有陳四那種急切,更像是在打量。她在這個位子坐了十年,什麼人都見過。法拒體,她聽說過,但冇見過。
「你就是那個法拒體?」紅姐問。
尹哲點了點頭。
「碼頭的法瘴你能治?」
「我能試試。」
紅姐看了陳四一眼,兩人剛纔還在吵架,現在站在一起看著尹哲,像是暫時休戰了。法瘴麵前,幫派的事先放一放。
遠處,南幫的人也圍過來了,冇有領頭人,三百多號散工亂鬨鬨地擠在碼頭邊上看熱鬨。他們不幫東幫也不幫西幫,他們隻關心一件事:法瘴能不能再輕一點。
碼頭上的搬運工們也圍過來了,二十多個人,灰撲撲的臉,法瘴熏出來的那種灰。他們看著尹哲,眼神裡冇有崇拜,凡人對法拒體不會崇拜。他們隻是看著,像看一個可能的出路。不是救世主,是一扇窗。窗戶開了,空氣就能進來。
尹哲走到碼頭邊上,蹲下來。手掌貼著石板,涼的,石板底下傳來法痕低低的鳴聲。碼頭的法痕在震顫,跟下城巷子裡一樣,法痕在哭。但碼頭的哭聲更悶,水底下傳上來的,被河水泡過,悶悶的,像隔著牆聽人說話。
他準備開始葬。
鐵柱站在旁邊,安排守夜人放哨,碼頭上散法痕,天衡宗的巡邏隊可能經過。守夜人要提前報信。
碼頭的風比巷子裡大,江風從河麵上吹來,帶著水汽和法瘴的苦味。尹哲深吸了一口氣,苦的。但比法瘴區的巷子好多了,至少能聞到水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