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法 第84章 我在聽

尹哲每天晚上葬法痕的時候，都會在葬的瞬間帶一句話。

不是說出來——是在意念裡帶的。經過他身體散開的那一瞬間，靈氣迴流，迴流的方向是四麵八方的。他不知道沈聽雪在哪裡，但他知道靈氣會擴散。擴散的時候，意念跟著走——像水裡的墨，往四麵散開。

他帶過很多話。有些是「法痕走了」，有些是「我在玄都」，有些什麼都不說，隻是讓自己的意念跟著靈氣走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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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很多天了。

冇有迴應。迴流就是迴流，散了就是散了，意念散在空氣裡，像對著空穀喊話——喊完了，迴音冇有。

他不在意。方丈說過——空杯子不需要迴音。你把水倒進去，水會找到自己的路。

今天晚上他在下城東邊的舊巷子裡葬法痕。這條巷子瘴氣重——底下是千年前的戰場遺址，密得像地底下的根。巷子兩邊的牆磚裂了縫，縫裡滲出灰綠色的瘴氣，聞起來像燒焦的藥渣。他蹲下來，把手按在青石板上。青石板冰的，手指碰上去像碰一塊鐵。他等了一下，掌心慢慢熱了——那是身體裡靈氣在動。

來了。一道淺的——意念很薄，像一張紙。經過他的掌心，散了。靈氣迴流。

他在迴流的瞬間，帶了一句話。

不是字——是意念。像呼吸一樣輕。他冇有說具體的詞，隻是讓自己的意念跟著靈氣走——「我在」。

散了。迴流了。空氣裡瘴氣的苦味淡了一點。巷子深處有什麼小動物竄過去了，爪子撓在石板上，沙沙的響。

他站起來。手腕上有印漬——這道淺痕的印漬非常薄，涼水一衝就散。

他走往下一條巷子。

第二條巷子瘴氣更重。他蹲下來按地——兩道連在一起，像兩根藤纏著。他把兩道一起葬——掌心貼地，意念「空」，經過他的身體，散了。

迴流的時候，他又帶了一句——「法痕在走」。

然後——

他的手停了。

迴流的波動裡，出現了一閃。

不是畫麵——畫麵是「經過」的時候看到的，是修士的意念殘留。這一閃不一樣。這一閃是迴流的時候帶回來的——像石頭丟進水裡的漣漪，反方向傳回來。

極快。極短。不到一秒。

但他看到了。

一個少女。坐在黑暗中。

她的周圍是密密麻麻的紋路——像繭，和他想像中差不多。像帷幔一樣掛在她四周，不是困著她——是在保護她。紋路從她的肩膀延伸出去，像從身體裡長出來的藤蔓，末端連著更遠處的法痕——整座城的都跟她連著。

她坐在繭的正中間。繭的內部是暗的，但紋路上流動著微弱的靈光——像螢火蟲的尾巴，一明一滅。靈光照著她的臉——很年輕，但表情很靜。不是平靜——是專注。

她閉著眼。嘴唇在動——在說什麼。

畫麵一閃就冇了。

但他感覺到了一句話。不是用耳朵——是靈氣波動裡的「迴音」，像漣漪反方向傳回來，撞進了他的意念裡。

「我在聽。」

三個字。

尹哲站在巷子裡，手還按在地上。

已經散了。迴流已經結束了。空氣裡隻剩瘴氣淡淡的苦味和夜風的涼。

但他感覺到了。

「我在聽。」

沈聽雪真的聽到了他每天帶的話。她在迴應。

他不是在對空氣說話了——有人在聽。

她在繭裡。用法感體讓法痕傳遞訊息——她的意念跟著靈氣走，迴流的時候，她的意念跟著回來。像靈氣是一條河，她在上遊，他在下遊。他往河裡扔了一片葉子——意念——葉子順著水往上遊漂，被她接住了。

她接住了。

然後她也扔了一片葉子——「我在聽」——葉子順著水流下來，被他的意念碰到了。

雙向的。

尹哲站起來的時候，手在抖。

不是累——是別的什麼。心跳很快，呼吸也快了。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一次，兩次，三次——把心跳壓下來。

他從來冇有跟沈聽雪這樣對過話。

在分舵的時候，沈聽雪來看過他幾次。每次都是來確認他的體質——法拒體，經過就散。她用法感體探測他的身體，像醫生檢查病人，很專業，很安靜。

他們冇說過太多話。第一是在靈田邊，第二次是在雜役房門口，第三次還是，第四次是老槐樹下。

尹哲記著她走路時的背影，布鞋踩在石板上的聲音很輕，像貓。她的背影很直，走路的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穩。他當時看著她的背影想：這個人不太像在活。

那是他們僅有的幾次交集——簡單的介紹，體質的檢查，法感體的確認……

冇有太多多餘的寒暄。

現在——她在繭裡，他在巷子裡。隔著一座城和無數法痕，他們說了第一句話。

不是「你好」。

是「我在聽」。

他站在巷子裡很久。夜風吹過來，瘴氣的苦味淡了一些——下城被他散了很多，瘴氣在減輕。遠處傳來一聲貓叫，黑市的野貓、野狗經常在翻垃圾桶。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按在地上的手。掌心還留著青石板的涼意，靈氣殘留已經散了，但手心裡有一點暖——不是法痕的暖，是「被聽到了」的暖。

他從巷子裡走出來，往黑市走，往方丈的茶館走。

夜很深了。下城有些巷子裡冇有燈——靈石燈在主街上多，巷子裡少。他摸著牆走，手指碰到牆磚上的紋路——很淺了，比剛來的時候淺。他散了很多，但還有更多。

從黑市入口進去

走到茶館門口，布簾子裡麵冇有光。方丈睡了。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冇有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