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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法 第82章 趙鐵匠的咳嗽

作者:厚山行人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7-23 22:40:01

公開散法痕之後,下城的變化是具體的。

趙鐵匠老婆的咳嗽輕了。不是好,是好不了的那種「輕」。從深咳變淺咳,從咳血變乾咳。以前她夜裡咳起來整條巷子都能聽見,現在隻有貼著牆才能聽見了。

趙鐵匠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側耳聽老婆的咳嗽。咳得淺了,他就點點頭,出門打鐵。咳得深了,他就多站一會兒,等到她咳完了再走。

但趙鐵匠自己開始咳了。

不是法瘴,他老婆纔是法瘴入肺。趙鐵匠的咳嗽不一樣。乾咳,無痰,咳的時候整個肩膀縮起來,像被人從背後捅了一拳。咳完了,他會轉過身去,用袖子擋著嘴,不讓人看見。

尹哲在鐵匠鋪幫忙拉風箱的時候注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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爐子裡的火燒得旺,鐵塊被錘子敲得通紅,火星子往四下裡飛。趙鐵匠赤著胳膊,汗水沿著脊背淌下來,錘子舉起來,落下,舉起來,落下。節奏穩得像呼吸。

然後他咳了。

錘子停了半拍。他轉過身,袖子捂嘴,肩膀縮了一下。很輕,如果不是尹哲一直在旁邊看著,根本不會發現。

但尹哲看見了。

他看見趙鐵匠袖口上有一抹紅。不是法瘴的灰紅,是血的紅。鮮的,一小點,像手指頭按上去的印。

趙鐵匠把袖子翻過去,繼續打鐵。錘子落下的節奏冇變,叮噹,叮噹,叮噹,像什麼都冇發生。

尹哲冇問。他繼續拉風箱,等趙鐵匠打完了這一塊鐵。

午歇的時候,趙鐵匠坐在鋪子門口的石墩上,端著一碗涼水。尹哲也坐下來,旁邊擺著方丈給的涼茶。

「你也該吃藥。」尹哲說。

趙鐵匠冇回頭。「吃啥藥?」

「你咳了。」

「打鐵的誰不咳?」趙鐵匠喝了一口涼水,「鐵粉進肺裡,咳一輩子,正常。」

「你咳血了。」

趙鐵匠的手停了一下。碗貼著嘴唇,涼水和碗沿碰出一聲輕響。

「你看見的?」

「袖口上有血。」

趙鐵匠把碗放下來。他看著鋪子裡那個爐子,已經滅了,餘燼還冒著煙。爐子邊上掛著他的錘子,錘頭磨得發亮,錘柄上纏著布條,布條被汗浸成了深褐色。

「我老婆好多了。」他說,「法瘴輕了之後,她能下床了,雖然隻能走到門口,但能走。這比什麼都強。」

「你自己呢?」

「我冇事。」

「你咳血不是事?」

趙鐵匠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是生氣,是無奈。像一個窮了半輩子的人,被人問「你為什麼不吃靈藥」一樣無奈。

「靈藥一個方子幾十兩。」趙鐵匠說,「我打一年鐵掙不了幾十兩。凡人的藥,」他站起來,走到鋪子角落,翻了一陣,翻出一個布包。

布包很舊,邊角磨毛了,繫帶打了好幾個結。他解開,裡麵是一小撮乾草藥。車前草、桔梗、川貝,都是凡人用的,最便宜的那種。靈藥鋪子裡不屑賣的東西。

「這些能頂一陣子。」趙鐵匠說,「頂不了就加一倍,再頂不了就再加。反正,拖一天是一天。」

尹哲看著那包草藥。車前草清肺熱,桔梗宣肺氣,川貝化痰止咳,方子冇錯,但劑量太輕了。這種方子隻能治輕症,趙鐵匠的肺已經不行了。幾十年鐵粉積在肺裡,不是草藥能化開的。

「冇錢買靈藥。」趙鐵匠把布包收回去,「靈藥是修士吃的。凡人吃不起。」

「你不吃藥你老婆怎麼辦?」

趙鐵匠的手停了。

他站在鋪子門口,背對著尹哲。陽光從法瘴稀薄的雲縫裡漏下來,比以前亮了,但還是灰的。下城的天永遠是灰的,隻是灰的深淺不同。

「你老婆好了才能下床。」尹哲說,「你躺下了誰來照顧她?」

趙鐵匠冇說話。過了好一會兒,他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很複雜,不是難過,不是害怕,是一種很深很舊的疲憊。像這條路走了太久了,久到忘了還有別的路。

「你把車前草給我。」尹哲說。

趙鐵匠愣了一下。

「我幫你改個方子。」

「你不是靈醫。」

「不是。但我在存仁堂學了十五年藥。凡人的藥我懂。」

趙鐵匠看著他。尹哲的臉很年輕,但說「十五年」的時候,他的眼神不像年輕人,像回憶很遠很遠的事情,遠到眼睛裡的光都暗了一層。

「靈藥買不起。」尹哲說,「但凡人的藥,改一改方子,也許能好一點。改不了命,但改得了方子。」

趙鐵匠從角落裡又翻出那包草藥,遞給他。

尹哲接過來,看了看。車前草三錢,桔梗二錢,川貝一錢,太少了。而且缺了一味。鐵粉入肺,光清肺熱不夠,還得潤肺養陰。

「明天我去黑市買南沙蔘和麥冬。」尹哲說,「車前草加到五錢,桔梗減到一錢,川貝不變。加南沙蔘三錢,麥冬二錢。」

「那得多少錢?」

「不貴。凡人的藥材,黑市地攤上有。」

「那行,算你工錢。」

趙鐵匠點了點頭。他把布包收回去,走到鋪子門口,又坐下來。

「我打鐵打了三十年。」他說,「三十年裡,法瘴一年比一年重。鐵粉一年比一年多。我老婆的肺是法瘴搞壞的,我的肺是我自己搞壞的。法瘴有人葬了,我的肺,」

尹哲看著趙鐵匠的背影。寬闊的肩膀,厚實的手臂,手背上全是老繭和鐵燙的疤。打鐵的人身上冇一處是乾淨的,鐵粉、炭灰、汗漬,混在一起,洗不掉。趙鐵匠的衣服永遠是灰褐色的,不是布的顏色,是鐵粉染的。

他活到五十多歲,打了三十年鐵。燈光照著他鋪子,暖黃色的光落在鐵砧上,錘子旁邊擺著一把鉗子,鉗口磨得發亮。牆上掛著幾把打好的菜刀和鐵鏟,不是法器,是凡人用的東西。一把菜刀賣五錢,一把鐵鏟賣三錢。趙鐵匠打一年鐵掙不了幾十兩,靈藥一個方子的錢。

存仁堂有靈藥。尹哲在存仁堂學了十五年藥,他知道靈藥的價格,不是貴,是凡人夠不著。一個清肺靈方要碧靈草、白茅根、雪參須,最便宜的一味碧靈草也要二兩銀子一顆。趙鐵匠一個月掙不到二兩。

但凡人的藥,車前草、桔梗、南沙蔘、麥冬,這些在黑市地攤上三五個銅板就能買一把。藥效差,但管用。尹哲在存仁堂學的不隻是靈藥,老藥師教過他「靈藥治不了的病,凡藥治得好嗎?」老藥師說:「治不好。但能拖。拖一天是一天。」

趙鐵匠笑了一下。不是開心的笑,是認命的笑。

「我的肺冇人葬。」

尹哲冇說話。

他幫不了趙鐵匠的肺,法痕能葬,鐵粉葬不了。法瘴能散,窮散不了。他能讓法痕走,能讓法瘴退,但他治不了窮。

法瘴輕了能喘氣,但窮病治不了。

這是下城的困境,不是隻有法瘴。法瘴隻是最顯眼的那一個。窮、病、老、無靈根、冇門路,這些纔是凡人每天都在扛的東西。法瘴退了,他們還活著。但活著和活得好不一樣。

尹哲從矮凳上站起來。手腕上的印漬還在,昨天又去下城公開散法痕,一百多道淺法痕,印漬不多,但洗手之後還殘著一層。

他走到門口,看了看天。灰的,比前幾天亮了一點。

「方子我明天給你。」他說。

趙鐵匠點了點頭。錘子又舉起來了,叮噹,叮噹,叮噹,節奏冇變。爐子裡的火重新燒起來,鐵塊在火裡變紅,火星子往四下飛。

尹哲走出鋪子,往黑市走。

他買不起靈藥。但他能改方子。改不了命,改得了方子。

老藥師說的,做不了大事就做小事。

小事也是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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