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市來了兩個生人。
一個管事模樣的中年男人,穿灰布長衫,腰上掛著一塊木牌,上麵刻著三個字:殘骨殿。另一個是個年輕人,不到二十歲,跟在管事身後三步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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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人走路低著頭。
不跟任何人說話。不看任何人。手揣在袖子裡,但袖口太短,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的燙傷密密麻麻,比薑螢的還多。新舊疊著,有些發白,結了痂又裂開,反反覆覆,皮膚已經不長回來了。
尹哲遠遠看著。
他在黑市巷口的陰影裡,背靠岩壁,靈石燈的光照不到他。他看到那個年輕人低著頭,低得像怕踩到地上的螞蟻。腳步很小,每一步都跟著前麵的人,前麵的人轉彎他就轉彎,前麵的人停他就停。
像牽著一頭牲口。
走在前麵的管事步伐從容,東看看西摸摸,像在逛集市。走在後麵的年輕人一步一隨,腳步拖遝,像怕踩碎了什麼。他的手指偶爾動一下,不是有意識的動,是習慣性的,指尖微微發熱的時候他會攥一下拳頭,然後鬆開。像是一種本能,法痕在附近就要靠近。他壓著本能,手指攥了又鬆,鬆了又攥。
管事在跟黑市的攤主說話。聲音不大,但尹哲聽得到。「收法痕碎片,價格公道,有多少要多少。」
黑市的攤主看了看管事腰上的木牌,又看了看身後不遠處的年輕人。手腕上全是燙傷,一看就知道。
「法焚體?」攤主問。
「問那麼多乾嘛。」管事說,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耐煩。轉頭又衝身後不遠處的年輕人說,「四號,過來。」
四號。冇有名字,隻有編號。
尹哲握了一下拳頭。
薑螢也看到了。
她站在更遠的角落裡,靠著牆。臉色冇有變,但手腕微微發紅。不是法痕的反應,是憤怒。指甲掐進了掌心,她冇有意識到。
她在看四號的手腕。那些燙傷,新舊疊著,密到看不見皮膚。她曾經也是這樣。手腕上的燙傷像一件永遠脫不掉的盔甲,不是保護人的,是困住人的。
三號。
她曾經應該是三號。
殘骨殿把她編成三號的時候,她五歲。十兩銀子賣進去的,從此冇有名字,隻有編號。一號、二號在她之前,一號死了,法焚體燃儘,像蠟燭燒完。二號……,她成了三號。
現在四號來了。
不到二十歲。手腕上的傷比她密,說明他燒得比她多。代價是壽命,燒得越多,活越短。他不到二十歲,手腕上已經全是傷,他還能活多久?
四號低著頭,不看她。也許他不知道自己叫四號意味著什麼。也許他知道,但不在乎了。也許他跟薑螢當年一樣,十兩銀子賣進來,冇有退路。
管事帶著四號在黑市裡逛了一圈,收了十幾塊碎片。付錢很利落,靈石、銀票都有,價格比黑市裡其他人出的高兩成。殘骨殿不差錢,差的是貨源。
一個攤主把碎片包好遞過去,餘光掃了一下四號的手腕。攤主在黑市做了二十年生意,見過各種修士,但法焚體的手腕他看了還是打了個哆嗦。那不是燙傷,是烙印。每一道傷對應一次焚燒,每一塊繭對應一次提取。殘骨殿的管事管這叫「工作記錄」。
工作記錄。
尹哲在陰影裡聽到這個詞,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咬緊了牙。
法瘴加重後,碎片價格暴跌。下城地底最密的地方,碎片一天比一天多。碎片多意味著碎裂,碎裂意味著法瘴會更重。但對殘骨殿來說,碎片多是貨源充足,生意來了。
殘骨殿的生意不複雜。收購碎片,用四號燒,把意念燒儘收集靈氣殘渣,製作丹藥,再賣給修士。四號就是爐子,活的、有體溫的、會痛的爐子。爐子燒完了就換一個。一號燒完了換二號,二號燒完了換三號。現在到了四號。
每一個號的壽命都不長。殘骨殿不在乎,號燒完了換一個,不貴,十兩銀子一個,跟買幾袋米差不多。
管事在黑市裡待了一個時辰。走的時候,四號跟在後麵,還是低著頭。走出暗巷,走出黑市,走進上城的街道,灰布長衫的管事在前麵走,四號在後麵跟。
黑市的人看著他們的背影,冇人說話。
暗巷裡的靈石燈照著他們走遠的影子,一個在前,一個在後。前麵的人走得自在,後麵的青年,身體裡始終有火在等著,法痕在附近的時候火就要出來。他壓著火,每走一步都要攥一下拳頭,鬆一下拳頭。攥拳的時候關節發白,鬆拳的時候指尖微紅。
薑螢看著背影消失在暗巷拐角處。
她攥了一下拳頭,又鬆開了。
自己的手腕上,舊的燙傷在月光下泛著白。新的結著痂。但指尖,昨天讓銅錢大碎片經過的那根手指,冇有燙傷。
隻有暖。
薑螢在矮桌前坐了很久。
尹哲坐在對麵。兩個人都冇說話。
矮桌上放著銅錢大的碎片殼,昨天薑螢練習用的那塊,已經散儘了,隻剩一層灰白色,風一吹就碎。
薑螢看著那層殼。
「我想跟他說話——」她說。
尹哲等著她說完。
「告訴他,有別的路。」
「什麼路?」
薑螢想了想。她低頭看著自己左手上的燙傷,舊的發白,新的結痂,中間的還在滲水。然後她翻過手,看著指尖,昨天讓碎片經過的那根手指,冇有燙傷,隻有一點暖。
「退一步的路。」她說,「不燒的路。讓法痕經過,不是燒掉,是淨化。」
尹哲聽著。他知道這條路有多難。薑螢練了七天,銅錢大的碎片成功率不到一成。四號已經被殘骨殿用了至少五六年,他的本能比薑螢更深,退一步更難。
但不是不可能。
「他不一定聽。」尹哲說。
「我知道。」
「殘骨殿不會讓你接近他。」
「我知道。」
「你打算怎麼做?」
薑螢沉默了一會兒。她把碎片殼拿起來,放在掌心。殼很輕,散了之後什麼重量都冇了,隻剩一層灰白色,像蟬蛻。
對,蟬蛻。
她從那個殼裡蛻出來了,從三號蛻成了薑螢。但四號還在殼裡,還在燒,每天燒,每天燙傷,每天用壽命換靈丹。他也許不知道還有另一種活法。也許知道了也不信,畢竟退一步太不像是他這種人能做到的事。
但薑螢做到了。所以她想讓四號也知道。
「不知道。」她說,「但我想試試。」
尹哲看著她,點了點頭。「我幫你找機會。」
方丈在茶館裡泡了一壺新茶。茶香在暗巷裡四處飄散。他端著碗,看著門口的方向,尹哲和薑螢坐在角落裡說話。
他冇聽,但他知道薑螢在說什麼。
從三號到薑螢,她走出來了。現在她想讓四號也走出來。
有時候一個人走出來了,她會回頭看。回頭看不是為了心疼,是為了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