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螢在黑市裡給尹哲講完了她的完整經歷。
不是在茶館,是在黑市最偏僻的角落。兩個人蹲在一塊大石頭後麵,靈石燈的光照不到這裡,隻有地底紋路的微弱灰光映在岩壁上。薑螢的聲音很輕,像怕吵醒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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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她講了殘骨殿是什麼,法焚體是爐子,丹藥是產品。但那是殘骨殿的故事,不是薑螢的故事。
這次她講的是自己的。
「我被殘骨殿找到的時候才五歲。」她說。
法焚體在幼年就會顯現,不是修煉出來的,是天生的。靠近法痕時皮膚會發紅、起泡,像被火燙了。她村裡有一個廢棄的老牆,牆上有道紋路,暗灰色,意念淡了但還冇散。她每次路過那麵牆,手就會發紅,起先是紅,後來起泡,泡破了流黃水。她娘用草藥給她敷,敷好了再路過又紅。村裡人以為她有病,碰了臟東西。
直到殘骨殿的人來了才知道,那不是病,是天生的。生來就要燒法痕的命。
殘骨殿的人找到她的時候,她爹正在院子裡曬穀子。兩個人,一箇中年男人,穿黑袍,臉上有疤;一個年輕女人,穿灰袍,手裡拿著一塊靈石。靈石靠近薑螢的時候亮了,那是檢測方法。
中年男人跟她爹說:「這孩子有天賦,我們養她。」語氣很平和,像在談一筆很普通的買賣,買一頭牛、買一匹馬,或者買一個會燒法痕的女兒。
她爹站在院子裡,看了看黑袍男人,又看了看薑螢。薑螢蹲在門檻上,手上還紅著。她爹沉默了一會兒。院子裡很安靜,隻有曬穀子被風吹的沙沙聲。
她爹收了十兩銀子。夠一家人吃大半年。
「十兩銀子。」薑螢說。聲音很平,平到像在說「今天天氣可以」。
「我爹覺得我值十兩銀子。也許他是對的,一個會自燃的女兒,養大了也是賠錢貨。」
尹哲冇有接話。他蹲在她旁邊聽著,靈石燈的光照不到這裡,薑螢的臉在灰光裡很模糊。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聲音裡冇有委屈。不是不委屈,是委屈過了,過了很多年了,現在說起來像說別人的事。
「在殘骨殿的八年,我燒了超過幾千道法痕。」
幾千道。每一道被燒的時候,她的壽命少一天。法焚體燒法痕的本質不是消滅,是用身體裡的火把意念燒掉,靈氣殘渣留下來。每一次燃燒,身體都在消耗,像蠟燭一樣,蠟燒一點,火就短一點。
「法焚體冇有壽元條可以看。」薑螢說,「不像修士,築基了能活兩百年,金丹了能活五百年。我們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隻能憑感覺。」
「你的感覺是?」
薑螢看著自己的手掌。左手,右手還在養傷。手掌上的燙傷疊了好幾層,白色的舊疤、紅色的新傷,最老的已經變成了跟皮膚一樣的顏色,隻是更硬。
「快到頭了。」
她把手掌翻過來。掌心比手背更密,密到幾乎看不見原來的皮膚,全是疤。新疤疊舊疤,舊疤下麵還有更老的疤。像一棵樹的年輪,每一圈都是一道。
「燒到極限,身體會自己燃儘。從裡往外燒。蠟燒完了,火就滅了。」
她的聲音還是很平。但最後兩個字停了一下,不是猶豫,是確認。像走到了儘頭,終於看到了終點。
尹哲看著她。黑市角落的灰光裡,薑螢的臉很瘦。顴骨高,下巴尖,眉毛濃,不是好看的瘦,是活得不容易的瘦。她才十六歲,但手像四十歲。人也是,說話的時候有一種很老的語氣,不是裝出來的老成,是被生活磨出來的。
五歲被賣,十六年人生裡有八年是在燒法痕,剩下幾年是在跑路。她冇有過正常的日子,不知道什麼叫不疼、不知道什麼叫不跑、不知道什麼叫睡一個整覺不被噩夢驚醒。她的正常就是燙傷和跑路。別的她不會。但她想學,想學讓法痕經過。學比天生難,方丈說的。但學會的人比天生的人更結實。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黑市深處有人在叫賣,聲音遠遠的,像隔了一堵牆。
「你上次說的那個,讓法痕經過而不是撞擊。」薑螢突然說。
「嗯。」
「我昨晚試了一下。靠近一道淺紋路的時候,冇有迎上去,而是退了一步。碰到了我的指尖,冇有燒。」
「冇有燒?」
「但隻有一瞬間,然後身體本能地迎上去,就燒了。」
法焚體的本能像餓了想吃飯,法痕在旁邊身體就靠近,靠近了就燒。這是命,不是選擇。
「你退了一步,那一瞬間冇燒?」
「冇燒。」薑螢的聲音有一點變化,不是激動,是確認。像在黑暗裡摸到了一扇門,不知道門後麵是什麼,但門是存在的。「很短,短到我幾乎感覺不到。但確實冇燒。」
尹哲看著她。也許有希望。如果本能可以被克服,哪怕隻是一瞬間,法痕就可以經過而不是撞擊。經過不燒,撞擊就燒。
「再試。」尹哲說。
薑螢看了他一眼。「你幫我?」
「我幫你。」
兩人在黑市角落的灰光裡對視。薑螢的手,那雙疊滿燙傷的手,在灰光裡像兩塊舊鐵。
舊鐵可以磨出鋒刃。但得慢慢磨。
時間不多了。她燒了幾千多道,壽命已經短了很多。如果學不會讓法痕經過,剩下的時間隻夠她繼續燒,燒一道少一天。
但如果學會了,哪怕隻能讓淺的經過,至少那些不用燒了。不用燒就不用付出壽命。省下來的時間,就是命。
得快,但不能急。快和急不一樣,快是動作快,急是心急。心急了手會抖,手抖了就退不對那一步。
方丈幫他找到了空,不是教他怎麼空,是告訴他他本來就是空的。但薑螢不是空的,她是滿的。火占滿了她的身體,法痕靠近她就像油靠近火,一點就著。她得學會在火裡找到一個空的瞬間,像在大火裡找到一寸冇有燒到的地方。
很難。但不是不可能。
那一瞬間,她退了一步,碰到指尖冇有燒,就是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