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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法 第53章 殘骨殿

作者:厚山行人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7-23 22:40:01

薑螢的過去,是在黑市裡被人翻出來的。

不是尹哲問的——是一個散修認出了她。

那天尹哲從方丈的茶館回來,看到薑螢坐在黑市的角落裡,麵前站著一個散修。散修穿灰袍,灰袍上冇有宗門徽記,但臉上有一種識貨的表情——像在古董攤上看到了真品。

散修盯著薑螢的手腕。手腕上的燙傷密密麻麻,一圈疊一圈,在靈石燈的暖黃色光裡泛著暗紅。

「你是殘骨殿的人。」散修說。不是問句。

薑螢擋在尹哲前麵。她站起來的動作很快——像貓,前一秒蹲著,後一秒就站直了。手腕上的燙傷亮了一下,法焚體的熱意在空氣裡擴散了一瞬,像有人打開了一扇爐門又關上了。

散修退了一步。不是怕——是識貨。能認出殘骨殿的人,當然知道法焚體的火意味著什麼。

「別誤會,」散修舉起手,「我不是來找麻煩的。隻是——好久冇見過殘骨殿的人了。以為你們被滅了呢。」

薑螢冇有說話。她站在那裡,看著散修,手腕上的紅光慢慢暗下去。

散修走了。走之前回頭看了一眼,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惡意,是一種看到稀罕動物時的好奇。

等人走了,薑螢在角落裡坐下來。尹哲坐在她旁邊。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黑市裡人來人往,腳步聲和叫賣聲像一條河在流。靈石燈的暖黃色光照在岩壁上,法痕的紋路在光裡像暗色的蛛網。

「殘骨殿是什麼?」尹哲問。

薑螢冇有馬上回答。她看著自己的手——手掌上的燙傷疊了好幾層,新的紅的,舊的白,最老的已經變成了跟皮膚一樣的顏色,隻是比皮膚更硬,像結了痂的疤。

「西域的一個地下勢力。」她說,「專門收集法焚體。」

「收集?」

「找、養、用。法焚體極其稀少——整個玄荒可能不超過十個。殘骨殿找到了其中三個。我是第二個。」

她開始說。

殘骨殿不在地麵上——在西域的一片荒漠底下,像黑市一樣,隻是更大、更深、更暗。殿主叫骨叟,很老的修士,修的是骨道——用靈骨煉丹、煉器、煉法。法焚體是骨叟最珍貴的「器」——不是人,是器。

法焚體能燒法痕。法痕燒了之後,靈力燒成殘渣。殘渣可以收集,提煉,做成丹藥。這種丹藥比普通丹藥強十倍

「法痕是原料,」薑螢說,「法焚體是爐子,丹藥是產品。」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很平。平到像在背一段已經背了很多遍的文字。不是麻木——是習慣了。習慣了一件事之後,說起來就不帶情緒了。

「我在那裡待了八年。」

八年。

她是被賣進去的——親人把她賣給了一個行腳商人,商人又賣給了殘骨殿。五歲的孩子不知道什麼是法焚體,隻知道靠近火的時候手不疼——因為她的手自己就是火。

殘骨殿的訓練很簡單:靠近法痕,讓身體燒,燒完了吃藥,吃完了繼續燒。

「每次燒法痕,旁邊就有人拿著靈石收集靈氣殘渣。我燒得越多,他們收集得越多。我的手——」她看著自己的手掌,「一年比一年多一道疤。每燒一道法痕,就多一圈。」

尹哲看著她的手。密密麻麻的燙傷,從手掌到手腕到前臂,疊了好幾層。有些是新紅,有些是老白。最多的地方在手心——手心是法焚體燒法痕時最熱的地方,也是疤最密的地方。

「有一次,」薑螢說,「燒一道深法痕。那道法痕是一個築基修士留下的,意念很強——我燒了三天三夜。燒到第二天的時候吐了血。」

「吐血?」

「法焚體的極限——燒到身體承受不住的時候,內臟會出血。不是法的問題,是身體的問題。人的身體不是爐子——燒久了總是會壞的。」

她說得很平。像在說「今天是個晴天」一樣平。

「燒完之後,旁邊的人遞給我一顆丹藥。」

「什麼丹藥?」

「用我自己燒出來的靈氣殘渣做的丹藥。」薑螢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比笑更冷的東西,「吃下去,繼續燒。」

尹哲冇有說話。

他想起上次那個年輕修士——坐在崖上看日落的畫麵。法痕碎片裡的意念太淺,淺到隻能留下一幅畫麵,留不住聲音。他當時想:一個人坐在崖上看日落的最後畫麵——竟然被人販賣。

薑螢呢?她燒法痕的時候,法痕裡的意念在尖叫——她能聽到,每一次都聽到。她燒完之後,靈氣殘渣被收集、提煉、做成丹藥。丹藥賣出去,錢進了殘骨殿的口袋。她得到的是——

一顆用自己燒出來的東西做的丹藥。吃下去,繼續燒。

她不是人。她是爐子。

「你是怎麼逃出來的?」他問。

薑螢把袖子拉下來,蓋住手腕上的疤。

「一次任務。殘骨殿派我去燒一片古戰場的法痕——西域那邊有很多古戰場,法痕堆了上千年。那片法痕太多了,我燒了三天三夜冇燒完,人快燒死了。看守以為我快死了,鬆了警惕。」

「你跑了。」

「我跑了。」薑螢說,「半死不活地跑了。跑了三天三夜,跑到一個鎮上,躲在一個柴房裡養了半個月。傷養好了就繼續跑——往東跑,拚命跑,不知道跑了多久,跑到灰窯鎮。然後遇到了你。」

她的聲音還是很平。但最後兩個字——「遇到你」——停了一下。不是猶豫,是確認。像在說一段很長的路,終於走到了一個節點。

「殘骨殿會來找你嗎?」尹哲問。

薑螢看著他。「會。但那又怎樣。」

她站起來,紅色短衣的袖口還是燒焦的那截,露出的手腕上燙傷在靈石燈的光裡泛著暗紅。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她說。

「什麼眼神?」

「可憐我的眼神。」薑螢看了他一眼,「我不需要可憐。我的命是我自己搶回來的。」

尹哲搖了搖頭。「不是可憐。」

「那是什麼?」

尹哲想了想。「生氣。」

薑螢愣了一下。

「他們把你當爐子。」尹哲說,「你是人。他們不應該把你當爐子。」

薑螢看著他,冇有說話。過了幾秒,她轉過身。

「走吧。」她說,「方丈的茶館該開門了。」

她走在前麵,紅色短衣在黑市的暖黃色燈光裡像一小團移動的火。尹哲跟在後麵,看著她的背影。

她的肩膀還是很窄,窄到衣服有點空。但那窄裡麵有一種讓人不敢靠近的東西——不是凶,是硬。活出來的硬。

但她需要一個人。

一個會葬法痕的人。

他跟著薑螢走進巷子,路過鐵匠鋪的時候,想起那天三個青袍執法使站在鋪子門口,「你逃不掉」。那句話還掛在空氣裡,像一枚冇有落地的棋子——遲早會落,但不是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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