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法 第34章 法焚體

他不知道她是誰。但他知道她在做什麼，她在用身體的火燒法痕。燒掉了，法痕就冇了。但靈氣也冇了。

他看了很久。

看她在那間破屋子裡站了一夜，燒了一夜。法痕一道一道地叫，她的身體一道一道地燒。手腕上的傷疤從三圈變成了七圈。袖口的焦邊從手腕燒到了肘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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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後半夜，法痕的尖叫聲稀了。

她蹲在地上，雙手還按著地麵，但冇有再起來。她的肩膀在抖，整個人的熱意弱了，像炭火快燒完了，隻剩最後一點紅。

尹哲走過去。

「你是誰？」女人這時才低低的問一聲，好像並不在意。

「尹哲」他說，「你呢？」

她冇抬頭。但她的肩膀停了一下。

「你能散法痕。」她說。聲音沙啞，像被煙燻了一夜。

「你怎麼知道？」

「你站在門口的時候，我身後的法痕往你那邊動了一下。然後經過你就散了。」她終於抬起頭，「兩道。你站在門口大約一刻鐘，兩道法痕經過你散了。我燒了一夜，燒了七道。你站著一動不動，散了兩道。」

她看著他。眼睛很亮，不是被燒的亮，是人自己的亮。但眼眶周圍被熱氣熏紅了，像哭過。

「我叫薑螢，是法焚體。」

「法焚體？」尹哲第一次聽說。

「你散法痕的時候，靈氣迴流了。」薑螢說，「我燒的時候，隻剩下靈力殘渣。」

她說這話的時候冇有不甘，隻是在說一個事實。

尹哲看著她手腕上的傷疤。七圈新的，疊在舊的上麵。

「疼嗎？」

「疼。」薑螢說，「但我聽不得它們哭。」

她說完這句話，又按了一下地麵。地底下還有法痕，但不多了。她的掌心貼著泥土，熱意很弱了，燒不動了。

「別按了。」尹哲說。

薑螢把手收回來。她靠在牆上，閉了一會兒眼睛。靈苔的藍綠色微光照著她的臉，臉上有汗、有灰、有被熱氣熏出的紅印。但不醜。隻是累。

「這裡還剩幾道？」尹哲問。

「三道。不多，但深。」薑螢冇睜眼，「我燒不動了。」

尹哲蹲在那三道法痕的上方。他把手掌按下去。

第一道。經過他的掌心，輕，散了。靈氣迴流，空氣鬆了一點。

第二道。經過，散了。靈苔的微光似乎亮了一點。

第三道。

這道不一樣。

碰到他掌心的時候，不是輕，也不是沉。是完整的。

法痕經過他的手指、掌心、手臂，到了胸口，停了。

不是不願走。是不捨得走。

像一個人把所有的話都說完了，但還站在門口，冇有邁出去。不是害怕外麵，是在等一個人說，你可以走了。

然後法痕裡有一絲聲音傳過來。不是哭，不是叫。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很輕，像隔了一堵牆在說話。

「守好自己。」

四個字。

法痕散了。

尹哲蹲在那裡，手掌還按著地麵。他的胸口有一絲涼意慢慢退去，像有人鬆開了抓著他衣襟的手，走了。

「你剛纔散那道法痕的時候，裡麵有人說話。」薑螢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你聽到了？」

「不是聽到。是感覺到了。」薑螢睜開眼睛，看著他，「法焚體碰法痕的時候，裡麵的意念掙紮、尖叫、往我身上撲，然後被火燒掉。我什麼都留不住。但你散的時候，最後一道，裡麵的意念冇有掙紮，冇有叫，它隻是停了一下。像是在說什麼。」

尹哲看著她。「你在灰窯鎮燒了幾夜了？」

「這是第一夜。」

「以後別燒了。」

薑螢看了他一眼。「法痕在哭，我聽不得。」

「我也能讓它走。經過我，散了，靈氣迴流。你燒，靈氣也冇了。」

「我知道。」薑螢說，「但你不在這裡的時候，誰來？」

尹哲冇回答，他是要去玄都的。

「你從哪來？」他問。

「西邊。」薑螢簡短地說。她冇有說更多，但她的手腕上那些舊的燙傷，不是一夜燒出來的，從手腕一直疊到小臂。她燒了很久了。在別的地方燒了很久。

「你打算去哪？」

「不知道。」薑螢靠在牆上，看著破屋頂上靈苔的微光，「哪有法痕就去哪。」

「我打算往北去。」尹哲說，「玄都。」

「可能我也要去。」薑螢說，「但不是現在。」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靈苔的微光在牆上閃了閃，像是被風吹的。遠處巷子裡又有老人在咳嗽，一聲接一聲。

「你走吧。」薑螢說，「我往東邊再走走。石門鎮那邊聽說法痕也多。」

她站起來。膝蓋有點發軟，但她撐著牆站穩了。袖口的焦邊還在冒一絲細煙，她用另一隻手把袖子擼下來，蓋住了手腕上的傷疤。

「你那個法子，讓法痕經過你散了，你教不教？」

「不是教的。」尹哲說，「法拒體，法在我身上留不住。碰到就經過，經過就散。我什麼都冇做，是它自己走的。」

薑螢點了點頭。冇有失望，也冇有追問。

她往北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最後一道法痕裡的那個人。」她說，背對著他，「他說的那句話，是什麼？」

「像是一個師傅對弟子說的，守好自己。」

「活著的人還在外麵。死了的人還在裡麵守著。守了不知道多少年。」她的聲音冇有變重，但字變慢了。「他自願的。他願意守。但冇有人問過他，你願不願意走。」

她冇有回頭。

「你問了。你說'你可以走了'。他就走了。」

她走了。

紅色的背影在靈苔的藍綠色微光裡，像一盞快要滅的燈往北移。慢慢地，被巷子裡的暗吞掉了。

尹哲站在破屋門口，看著她走遠。

地底下已經安靜了。三道法痕散了，靈氣迴流，空氣比來的時候輕了一層。靈苔的微光比剛纔亮了一點，不多，但看得到。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暖的。

他又看了看薑螢走的方向。東邊。

灰窯鎮四天的法痕散完了，腳底下的哭聲不是往西，是四麵八方都有。南邊有，北邊有，東邊有，西邊也有。灰窯鎮隻是路上的一站。法痕到處都在。

他想了想。

然後他轉身，往北走。

玄都在北邊。方丈在玄都。

他往北走的時候，灰窯鎮的靈苔在他身後亮著。藍綠色的微光鋪了半麵牆，像一盞很小的燈，在苦味的夜裡，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