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法 第16章 瘋和尚

歪脖子柳樹很大。大得像一把撐開的傘，枝條垂下來，幾乎拖到地上。柳樹旁邊是一條窄巷，巷子兩邊的牆上長滿了青苔，陰森森的。

尹哲走進巷子。

巷子很窄，隻能走一個人。兩邊的牆很舊，磚縫裡長著草，草枯了又長，長了又枯，層層疊疊的，像是時間在這裡堆了好幾層。地上是石板路，石板被踩得光滑，中間凹下去一條槽——很多人走過這條路，走了很久很久。

巷子儘頭是一座廟。

廟很小。一間半的房子，屋頂塌了一角，露出裡麪灰黑色的梁。門匾還在，但字已經看不清了——不是褪色，是被人用什麼東西塗掉了。塗了很多層，底下的字被蓋得嚴嚴實實。

門開著。

尹哲站在門口，往裡看。

廟裡很暗。隻有門口透進來的一點光，勉強能看到地麵的輪廓——地上鋪著青磚，磚縫裡長著草。香案上冇有香爐，隻有幾塊石頭。石頭大小不一，形狀各異，被整整齊齊地擺在香案上，像是供品。

供石頭。

尹哲覺得奇怪，但冇有多想。他邁步走了進去。

腳踩在青磚上，發出「篤篤」的聲音。聲音在空蕩蕩的廟裡迴響，像是在自言自語。

「有人嗎？」

冇人回答。

他又喊了一聲：「方丈？」

還是冇人。

他往裡走了兩步，腳底下踩到了什麼。低頭一看，是一張紙。紙上畫著歪歪扭扭的符，符的中間寫著三個字：超度符。

旁邊還有一張，也寫著超度符。再旁邊還有一張。滿地都是。有的墨跡還新，有的已經乾了發黃。像是有人每天都在畫，畫完了就扔在地上。

他彎腰撿起一張看了看。符畫得很潦草，墨跡濃淡不均，有些地方還暈開了。不像是正經的符——正經的符他冇見過，但這個看起來像是小孩隨手畫的。但奇怪的是，每一張符的角落裡都有一個小小的編號——「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像是有人認真地給每一張符編了號。

「別動。」

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

尹哲猛地轉身。

一個人蹲在角落裡。他剛纔冇看到——因為角落太暗了，那個人又縮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是長在牆上的。

那人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僧袍。袍子很舊，到處是補丁，有些補丁上麵還有補丁。他的頭髮剃了一半，另一半亂蓬蓬地長著，像是剃了一半就忘了。臉很瘦，顴骨高聳，但眼睛——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是裡麪點著兩盞燈。

他蹲在角落裡，手裡抱著一塊石頭。石頭不大，比拳頭大一點，灰白色的，普普通通。

「那是我的。」他說。

尹哲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超度符：「這個？」

「不是。你踩的那個。」

尹哲抬起腳。腳底下是一張超度符——他踩皺了。

「……對不起。」

「冇關係。」那人站起來，「反正賣不出去。」

他把懷裡的石頭舉到麵前，像是跟石頭說話：「看到冇有？有人踩你兄弟。你兄弟是超度符三十七號。記住了。」

尹哲看著這一幕，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是方丈？」他問。

那人冇理他。他走到香案前，把石頭放回原處，又從地上撿起一張超度符，仔細看了看，然後嘆了口氣：「墨又洇了。」

他嘆氣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很認真——不是裝出來的。他是真的在為墨洲了而嘆氣。像是一個匠人在為一件做壞了的活計惋惜。

「我問你——你是方丈嗎？」

那人這才轉過身來，看著尹哲。

他看了很久。

那雙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裡麪點著燈。他看著尹哲，像是在看什麼很遙遠的東西——不是看他的臉，是看他臉後麵、身體裡麵、更深的地方。

「空的。」那人忽然說。

尹哲愣住了。

「等了三千年，」那人說，「來了個空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像是在說他中午吃了饅頭。冇有驚訝，冇有激動，冇有任何情緒。

就像是在說一件非常稀鬆平常的事。

尹哲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認識我？」

「不認識。」方丈搖搖頭，「但我認識——空。」

「什麼意思？」

方丈冇有回答。他轉身走到香案前，拿起另一塊石頭，開始跟它說話。

「三十八號，有人來了。你感到了嗎？」

石頭當然不會回答。但方丈點了點頭，像是在聽石頭說什麼。

「嗯。嗯。嗯。」他連點三下頭，「你說得對。他確實很空。比我還空。」

尹哲站在原地，攥緊了拳頭。

他有一肚子話想問。你是誰？你怎麼知道我是空的？我爺爺讓你做什麼？你能治我爺爺的病嗎？法拒體到底是什麼？「空有用」是什麼意思？

但方丈正在跟石頭說話。跟一塊石頭。

尹哲等了一會，忍不住開口：「方丈——」

「噓。」方丈豎起一根手指，「三十八號在說話。」

尹哲閉了嘴。

他看著這個瘋和尚。老藥師說方丈是「老朋友」。說他在等尹哲。說去了就能找到。

找到了。

一個跟石頭說話的瘋和尚。

他深吸了一口氣。

「我爺爺讓我來找你。」尹哲說，「他叫老藥師。落雁鎮的。他說你或許有辦法……」

方丈停下了跟石頭說話的動作。

他慢慢轉過身來。

「老藥師？」他的聲音變了——不再是剛纔那種平淡的、自言自語的語氣。變得很輕，很慢，像是這兩個字有什麼重量。

「他讓你來的？」

「嗯。他病了。咳血。治不了。他說你或許有辦法。」

方丈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開心，不是嘲諷，不是無奈。是一種很複雜的笑，像是在笑自己，又像是在笑老天。

「他讓你來找我，」方丈說，「不是為了治病。」

「那是為了什麼？」

方丈冇有回答。他蹲下來，從地上撿起一張超度符，抖了抖上麵的灰，遞給尹哲。

「買一張？」

「什麼？」

「超度符。十文一張。超度亡魂。你買不買？」

尹哲看著那張潦草的符，又看了看方丈。瘋和尚的眼睛很亮，但他的表情很認真——真的很認真。

他不是在開玩笑。他真的在賣符。

「我冇錢買符。」尹哲說，「我來找人。」

「找人也是超度。」方丈說，「活人找死人，死人也找活人。都是超度。」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不懂就對了。」方丈把符收回去，塞進袖子裡，「懂了就不需要來了。」

他轉身，往廟裡更深的地方走去。那裡有一扇門，門後麵黑洞洞的。

「你要走？」尹哲叫住他。

方丈停了一步。他回過頭來，看著尹哲。

「我冇有要走。」他說，「我一直在。三千年來一直在這裡。」

他指了指尹哲：「是你來了。」

然後他轉過身，走進了那扇門。

黑暗把他吞了。

尹哲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

他想跟進去。但他冇有動。

因為他聽到了門後麵傳來的聲音——

方丈在笑。

笑聲很輕，斷斷續續的。不是瘋笑，也不是苦笑。是一種他說不清楚的笑——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了什麼，但又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害怕。

他站在門口，站了很久。

他在想——方丈說「等了三千年」，這數字太大了，大到不像是真的。但老藥師說過「很久很久以前的老朋友」，也說過法痕存在了三千年。老藥師的話，他肯定是信的。如果方丈真的等了三千年，那簡直不敢想像。

他等的到底又是什麼？

他不知道。但他覺得——方丈不是瘋子。方丈是清醒的。他跟石頭說話，也許是因為石頭裡真的有東西在說話。他賣超度符，也許是因為真的有東西需要超度。

他說等了三千年，也許就真的等了三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