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給一個老人看病。
老人是碼頭上推車的——七十多歲了,背弓得像蝦米,臉上的皺紋深得能夾住一粒米。他咳了半個月,不是乾咳,是帶痰的咳,咳出來的痰是灰綠色的。
小六讓他坐在藥鋪門口的板凳上,藥鋪裡麵太悶,法瘴的苦味在裡麵比外麵重。
「張嘴。」小六說。
老人張了嘴。嘴裡的牙隻剩了幾顆,其餘的掉了。舌苔很厚,灰綠色的,跟痰一個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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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六看了看他的臉色——灰的。嘴唇紫的。指甲蓋也是紫的。
法瘴入肺。
「尹哥說你這個要靈藥才治得好。」小六說,「但靈藥太貴了——一瓶回元丹要三十靈石,你推一年車也攢不到。」
老人冇說話。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粗糙的、黑的、指節粗大的手。這雙手推了五十年車,從二十歲推到七十歲,推出來的。
「我先給你開個潤肺方。」小六說,「車前草、南沙蔘、麥冬——三味。連吃半個月。吃完了再來,我給你看。」
「你能治好?」老人看著這個十二歲的小孩——瘦小的、黝黑的、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袖子長了一截,捲了三道。
「治不好。」小六說,「靈藥才治得好。但靈藥你吃不起——潤肺方能讓你少咳一點,喘氣舒服一點。治不好,但能輕一點。」
老人看著他。看了一會兒。
「你看得懂?」
「看得懂。」小六說,「是……我師父教我的。」
他轉身走到藥櫃前——踩著一個小板凳纔夠到第二層,拉開抽屜,拿出車前草、南沙蔘、麥冬。一味一味地稱,用的是那杆小秤,尹哲教過他怎麼用。
稱完了,用紙包好。他拿起毛筆比他的手還粗,蘸了墨,在紙包上寫方子。
字歪歪扭扭的。但每個藥名都寫對了——車前草三錢,南沙蔘二錢,麥冬二錢。劑量也冇錯。
老人拿著方子看了看。字不好看,但看得懂。車前草三錢,南沙蔘二錢,麥冬二錢。每個藥名旁邊還有一行小字,「水三碗煎一碗,早晚各一次,飯後」。小字更醜,歪歪扭扭的,但意思清楚。
「你這字——」老人說。
「我在練。」小六說,「師父說字要寫好——不然病人看不懂就不敢吃。」
「那你還得再練練。」
「我知道。」
老人笑了,笑的時候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像揉皺了的紙。他把方子疊好,放進胸口。轉身到櫃檯另一邊。步子很慢,推了五十年車的腿。走路也像在推車,一步一步,沉。
「你師父——是那個姓尹的?」老人問。
「對。」
「他多大?」
「比我大。」
「我約麼著,也就二十不到——收了個十二歲的徒弟。」老人搖了搖頭,「你們這對師徒,一個比一個不像大夫。」
小六冇接話。他把藥包遞給老人,「煎藥的時候水放三碗,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飯後喝。」
老人接過藥包。站起來,腰弓得更厲害了,慢慢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囡囡正在牆上畫白道道。她抬頭看了看老人——「你是今天的第二十四個。」
老人笑了一下——露出了那幾顆孤零零的牙。
「囡囡——別數了。」小六說。
「為什麼?」
「數多了——牆不夠畫。」
囡囡想了想——「那我畫小一點唄!」
尹哲從裡屋走出來。他剛纔一直在聽——冇出聲。小六看病的時候,他在裡屋坐著,聽小六問診、稱藥、寫方子。
「你剛纔和他說什麼?」尹哲問。
「是我哪裡說錯了?」
「不是——你跟他說'我師父教我的'。」
小六愣了一下。「哦。」
「別叫我師父。」尹哲說。
「為什麼?」
「你師父是老藥師。」尹哲說,「我隻是教了你認藥。認藥不是師父——是師兄。或者你還是可以喊我尹哥。」
小六想了想。他的表情很認真——十二歲的孩子想事情的時候,眉毛會皺在一起,像兩條小蟲子。
「那你是師兄。」他說,語氣裡帶著開心。
尹哲點了點頭。走到藥櫃前,拉開第二層的抽屜,看了看車前草還剩多少。不多了,明天要去黑市補貨。
囡囡在旁邊說:「我也要當師兄!」她說這話的時候,站在門檻上,手裡還捏著粉筆,牆上第三十二道白道道是她剛畫的。她站在那裡,小小的,五歲。穿著一件不合身的藍布衫。袖子長了一截,捲了兩道,像小六的袖子捲了三道,她是跟小六學的,學捲袖子,學說話,學做事。什麼都在學,跟小六一樣。什麼都在記。
「你先學數數。」尹哲說,「二十四個你數對了冇?」
「數對了!一、二、三……」
尹哲拍了拍她的頭,「明天你學認第一味藥。」
囡囡的眼睛亮了,亮得像兩顆星星,五歲的孩子,法瘴區的孤兒。冇有爹冇有媽,隻有尹哲和小六。但她不覺得少。因為她不知道「多」是什麼樣子,她隻知道現在有藥鋪,有尹哥,有小六哥,有牆上的白道道,有車前草的味道,有藥味的苦。有苦完了的暖……
有這些就夠了。
她不需要更多——她隻需要「有」。
小六早已把車前草、南沙蔘、麥冬的抽屜位置記下來。
「師兄——」小六叫了一聲。
「嗯?」
「靈藥——有冇有便宜的?」
尹哲看著他。小六的表情很認真——不是隨便問的。
「靈田的靈草品質在提升——但靈藥還是貴。」尹哲說,「要等靈田的靈草再長幾茬,品質再高一點,才能煉出便宜的靈丹。」
「要等多久?」
「不知道。」尹哲說。
小六點了點頭。「那我先把潤肺方開好,等到靈藥便宜了,再給他們換。」
尹哲冇說話。他看著小六,也纔是個孩子,法瘴區的孤兒,認藥,開方子,字雖然寫得歪歪扭扭,但每一味藥都對了。
小六在整理藥櫃,但藥櫃的抽屜太多了,第一層十二個,第二層八個,他有時候還是會把車前草和車前子搞混。車前草是全草。車前子是種子。功效不一樣,不能弄混。
「車前草在第一層第六個——車前子在第一層第七個——我給你貼了標籤。」尹哲說。
「我知道。」小六說,「我貼了兩次了,第一次貼反了,車前草貼到了第七個,車前子貼到了第六個,後來你讓我重新貼的。」
「你記性不錯。」
「記性不好就學不了藥。」小六說,「你說的。」
「行。」尹哲說,「先把潤肺方開好。」他看著小六,從認不出車前草到能開五十多種藥的方子。用了不到幾個月。這孩子有天賦,不是修煉的天賦,是認藥的天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