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哲在鐵匠鋪旁邊開了一間小藥鋪。
不是靈藥鋪——凡人的草藥鋪。門口掛著一塊木牌,上麵也寫著「存仁「兩個字。字是他自己刻的——用趙鐵匠的鑿子,一刀一刀地刻。刻得不算好看,但認得出來。
他用了老藥師存仁堂的名字——不是為了繼承,隻是為了記住。
藥鋪很小——一間屋子,隻有一排架子、一張桌子、一個藥櫃。架子是趙鐵匠幫忙搭的——粗木頭,鐵釘固定,搖搖晃晃但能放東西。藥櫃兩層——冇有第三層。第三層的鑰匙在石雁墩子底下,那個秘密他替老藥師守著。
藥都是凡人的草藥,從下城周圍采的,也有從黑市買的便宜貨。車前草、桔梗、南沙蔘、麥冬、金銀花、蒲公英——都是最普通的凡藥,修士不屑一顧的東西。
修士不屑一顧,但凡人離不了。下城冇有靈藥鋪——靈藥鋪在上城,凡人進不去。凡人看病靠赤腳大夫、靠偏方、靠扛——扛不住了就等死。尹哲開這間藥鋪,不是要當靈醫——他當不了靈醫,治不了修士的病。他能做的隻是讓凡人的病不那麼難熬。
不收靈石。象徵性的收幾個銅板。
藥鋪的門前有一塊青石板——趙鐵匠從碼頭上搬來的。青石板踩了幾天已經磨出了腳印——來看病的人多,進進出出,石頭都被踩亮了。
訊息傳開了——下城有一間便宜的藥鋪,開藥鋪的是個年輕人,法拒體,就是那個在街上按地麵讓法瘴變輕的人。
來看病的人越來越多。
法瘴入肺的——尹哲給開潤肺方,車前草加南沙蔘加麥冬,跟趙鐵匠的方子一樣。風寒的——金銀花加板藍根煮水。跌打損傷的——蒲公英搗碎外敷。孩子發燒的——柴胡加黃芩退熱。
都是凡人的病,凡人的藥。尹哲治得了的治,治不了的推薦去上城的靈藥鋪——雖然大多數凡人去不起。但至少他可以說一聲「這個我治不了,你得去找靈醫」,讓那些人知道自己的病不是冇救——隻是他救不了。
小六幫他抓藥——十二歲的孩子認得了二十多種草藥,手腳麻利。尹哲說「車前草五錢」,小六就能從藥櫃裡準確地抓出車前草,用小秤稱好,包進紙裡。
囡囡在門口坐著——看到有人來就喊「看病啦」。聲音脆脆的,像銅鈴。五歲的孩子不懂看病是什麼意思,但她知道有人來了就要喊——這是她能做的事。
趙鐵匠站在鐵匠鋪門口,看著旁邊「存仁」的木牌。
他老婆坐在藥鋪門口曬太陽——她現在每天能坐一個時辰了,比以前多了半個時辰。法瘴輕了,她的肺好了一些。不好——但輕了。
「你爺爺要是在——他會高興的。」趙鐵匠說。
尹哲看著那塊木牌。存仁。兩個字——刻得歪歪扭扭的,但穩。
「他會說我刻得醜。」尹哲說。
趙鐵匠笑了一下——錘子還提在手裡,錘頭在晨光裡發亮。
「刻得醜不要緊——字認得出來就行。」
尹哲點了點頭。他走進藥鋪,小六在整理藥櫃——把昨天用完的車前草補上,把新買的南沙蔘分好。囡囡坐在門檻上,看著街上的人來人往。
白天開藥鋪治凡人的病,晚上散法痕治天地的病。兩件事都是「做小事」。
小事也是事。
小六學得很快——他現在已經能獨立抓藥了。有人來看病,說「嗓子疼」,小六就去藥櫃裡拿桔梗和金銀花,稱好,包好,遞過去。
「煮水喝,一天兩次。」小六說——這句話他聽尹哲說了一百遍,現在他自己也會說了。
囡囡在門口——今天來了一個小病人,三歲的小女孩,發燒。囡囡拉著小女孩的手,讓她坐在草蓆上。小女孩的額頭燙得厲害——法瘴區的孩子,發燒是常事。法瘴入肺之前先是發燒,燒完了要麼好,要麼更壞。
尹哲給小女孩開了退熱方——柴胡加黃芩。小六抓藥,囡囡端水。小女孩喝了藥,苦得皺了臉——囡囡在旁邊做鬼臉逗她笑。
「苦完了就甜了。」囡囡說——這是她從尹哲那裡學來的。涼茶苦完有回甘,藥苦完了病就好了。五歲的孩子不懂什麼叫回甘——但她知道苦完了就不苦了。
趙鐵匠老婆坐在藥鋪門口曬太陽——她現在是藥鋪的「常客」,每天來坐一會兒,順便幫忙看看誰該吃什麼藥。她不識字,但她記得住方子——車前草潤肺、南沙蔘養陰、金銀花清熱。凡人的智慧,不需要靈氣,隻需要記性。
午後來了一個散修——中年人,灰色道袍破了一半,左手臂上纏著黑布。黑布底下有燙傷——法痕灼傷,跟林的一樣。
「聽說這裡能治法痕?」散修站在門口,不敢進來。
「不治法痕。」尹哲說,「治法痕灼傷。法痕是法痕,灼傷是灼傷。兩碼事。」
散修猶豫了一下,走進來坐下。解開黑布——手臂上的燙傷從手腕到肘關節,密密麻麻,新舊交疊。
「怎麼弄的?尹哲問。
「抓法痕的時候燙的。」散修低聲說,「法痕不讓抓——一碰就燙。」
尹哲看了他一眼。「你抓它乾什麼?」
「煉化……得傳承啊。」散修說,「法痕裡頭有傳承——煉化了就是我的。」
尹哲沉默了一會兒。他想起方丈說的「死法」——硬取傳承,法痕反擊,灼傷是代價。
「傳承是法痕自願給的。」尹哲說,「不是抓來的。」
散修愣了——他顯然冇想過法痕還能「自願」。
尹哲給他上了凡藥——車前草加金銀花,研碎敷在燙傷上。「每天換一次。三天見好。不收靈石——三枚銅板就行。」
散修付了銅板,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藥鋪的牌匾——「存仁」。
「存仁……」他唸了一聲,走了。
尹哲關上門,坐在櫃檯後麵。散修的話還在他腦子裡——「法痕裡頭有傳承——抓到了就是我的」。
傳承。
法痕走了,傳承呢?法痕自願給的傳承和抓來的傳承有什麼區別?
他想了想——自願給的傳承是活的,抓來的傳承是死的。活的傳承會長——像種子,落在心裡,慢慢發芽。死的傳承不會長——像釘子,釘在腦子裡,拔不出來。
沈聽雪信裡說的「法痕之下有東西在睡」——那個東西,跟傳承有關係嗎?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的葬法隻管送行,不管傳承。傳承的事——以後再說。
現在——存仁。先把藥鋪開好。先把凡人的病治好。先活著。
存仁。先活著。活著才能送行——送行才能存仁。這是個圈——轉不出去的圈。也不需要轉出去。就在圈裡——挺好。
傍晚的時候,尹哲關了藥鋪。他把藥櫃裡的草藥數了一遍——車前草快用完了,明天得去黑市買。南沙蔘還有一點——夠趙鐵匠吃三天的。
他鎖了門——門鎖是趙鐵匠打的,鐵的,粗糙但結實。「存仁」的木牌在暮色裡看不太清了——但字還在。
存仁。
他轉身往黑市走。晚上還要散法痕——今天用慢散,爭取再送一道深法痕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