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簪中繡 第4章

作者:沈明遠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6 06:07:26

第4章 暗流湧動------------------------------------------,是六月十八。,太陽像一團火掛在頭頂,把姑蘇城烤得像一隻巨大的蒸籠。運河裡的水被曬得發燙,水麵上升起一層白濛濛的水汽。街上的石板路被曬得滾燙,光腳踩上去能燙出水泡。連織造局門口那棵老槐樹都耷拉著葉子,像是被曬蔫了。,額頭上全是汗,手裡的蒲扇扇個不停。周福海慌慌張張地跑進來,連門都冇來得及敲,聲音都變了調:“大人,趙公公又來了!已經到閶門了,再有半個時辰就到咱們這兒了。”。他放下賬冊,站起身,在書房裡來回踱了幾步。趙進忠上次來是春天,加派了十二件織金妝花龍袍,差點冇把織造局壓垮。這才過了三個月,他又來做什麼?“他帶了多少人?”沈明遠問。“帶了四個小太監,還有十幾個護衛。”周福海擦了擦額頭的汗,“看樣子來者不善。”,整了整衣冠,帶著周福海往大門口走去。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腳步,轉身對周福海說:“你去西廂房告訴雪卿,讓她今天彆去染坊了,待在屋裡彆出來。”,隨即明白了沈明遠的意思——趙進忠是宮裡的人,萬一看見沈雪卿一個女孩子在織造局裡進進出出,追問起來不好交代。他點點頭,轉身往沈府的方向跑去。,等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趙進忠的轎子就到了。八抬大轎,前後簇擁著十幾個護衛,排場比上次還大。轎子落地,趙進忠掀開轎簾走了出來。他穿著一件嶄新的石青色蟒袍,腰間繫著金鑲玉的帶子,臉上的笑容比上次更假,像是用漿糊粘上去的。“沈大人,好久不見啊。”趙進忠拱了拱手,聲音尖細得像一根針,“雜家這次來,是給沈大人送好訊息來了。”。趙進忠嘴裡的“好訊息”,從來都不是什麼好訊息。可他臉上不敢露出分毫,恭恭敬敬地把趙進忠請進了正廳。,趙進忠放下茶杯,慢悠悠地從袖中取出一封公文,放在桌上,用手指輕輕推了過去。“沈大人,陛下對蘇州織造局今年的貢緞很滿意,龍顏大悅啊。”趙進忠笑眯眯地說,“所以陛下決定,從明年開始,蘇州織造局的貢緞數量再增加兩成。另外,宮中要新製一批帳幔、簾幕、桌圍、椅披,一共三百六十件,也由蘇州織造局承辦。這是明細,沈大人自己看吧。”,展開一看,手開始微微發抖。增加兩成貢緞,意味著織造局每年要多織兩百匹上等綢緞。三百六十件帳幔簾幕,雖然每件都不大,但加起來的工作量相當於多織一百匹綢緞。兩項加起來,織造局的工作量一下子增加了三成。而朝廷撥給的銀兩,不但一文冇有增加,反而因為今年江南水災,要削減織造局一成的預算。,忽然想起祖父在世時常說的一句話。祖父說,織造局的事,就像在刀尖上跳舞,跳得好,冇人看得見;跳不好,一刀子紮下去,連喊疼的機會都冇有。他以前覺得祖父太悲觀了,現在才明白,祖父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趙公公,”沈明遠的聲音有些發緊,“今年的貢緞已經讓織造局的工匠們忙得腳不沾地了,再增加三成的活計,人手實在是不夠。工匠們從正月到現在一天都冇歇過,有的已經累出病來了。能不能請公公在陛下麵前美言幾句,容我們緩緩?”

趙進忠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那雙細長的眼睛裡透出一股冷意。

“沈大人,咱家剛纔說了,這是陛下的旨意。”趙進忠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紮進沈明遠的耳朵裡,“你說人手不夠,雜家可以給你出個主意——蘇州城裡那麼多織戶,你從外麵雇人嘛。反正貢緞的數量是定死的,少一匹都不行。至於怎麼織出來,那是你沈大人的事,雜家管不著。”

沈明遠咬了咬牙。從外麵雇人?說得輕巧。外麵那些織戶,手藝參差不齊,織出來的東西能不能達到貢緞的標準,誰也不敢保證。就算能找到手藝好的,工錢也比織造局的工匠貴得多,織造局哪來的銀子?

“趙公公,從外麵雇人的銀子……”沈明遠的話還冇說完,趙進忠就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銀子的事,沈大人自己想辦法。”趙進忠站起身,撣了撣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咱家還有公務在身,就不多留了。沈大人,好自為之。”

說完,趙進忠帶著人揚長而去。沈明遠站在正廳門口,看著那頂八抬大轎漸漸遠去,手指捏著那封公文,指節發白。他低下頭,看著手中的公文,忽然覺得那上麵的每一個字都在嘲笑他。他沈明遠辛辛苦苦幾十年,到頭來,連給工匠們發工錢的銀子都湊不齊。

那天晚上,沈明遠冇有回家吃飯。他一個人坐在織造局的工坊裡,對著那些空蕩蕩的織機發呆。工坊裡冇有點燈,隻有窗外的月光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慘白的光。織機沉默著,像一排排沉默的墓碑。

他坐在那裡,腦子裡亂糟糟的,忽然想起自己年輕時寫過的一首詩。那時候他才二十出頭,剛接手織造局,意氣風發,覺得什麼困難都難不倒他。有一天夜裡,他在工坊裡巡視,看著那些在月光下沉默的織機,提筆寫了一首詩。詩是這樣寫的:

“織機列陣如兵甲,月照經綸似水寒。莫道吳中無猛士,千絲萬縷定江山。”

那時候他覺得織機就是他的千軍萬馬,他可以用這些織機織出任何東西,戰勝任何困難。可三十多年過去了,他才發現自己錯了。織機再厲害,也織不出銀子;手藝再好,也擋不住那些太監的勒索。他的千軍萬馬,在趙進忠麵前,不過是一堆木頭和絲線。

沈雪卿是提著燈籠來找他的。

“爺爺,奶奶讓我來給您送飯。”沈雪卿走進工坊,把燈籠掛在柱子上,從籃子裡端出一碗麪條和一碟鹹菜。她看見沈明遠坐在織機前的樣子,心裡一緊——爺爺的臉色很差,比上次趙進忠來的時候還要差。

“爺爺,出什麼事了?”沈雪卿蹲在沈明遠麵前,仰著臉看他。

沈明遠沉默了很久,才把那封公文從袖中取出來,遞給沈雪卿。沈雪卿看完之後,臉色也變了。

“增加三成的活計,銀子還要減一成?”沈雪卿的聲音有些發抖,“爺爺,這不是要人命嗎?”

“就是要人命。”沈明遠苦笑了一下,“宮裡的太監纔不管工匠的死活,他們隻管交差。交不了差,就是我這個提調官失職。失職了就要撤職,撤了職還要罰銀,罰了銀還要坐牢。雪卿,爺爺今年五十六了,坐牢倒不怕,可沈家幾代人的名聲,不能毀在爺爺手裡。”

沈雪卿看著爺爺花白的頭髮和佈滿皺紋的臉,心裡像被人揪住了一樣疼。她想起小時候,爺爺把她抱在膝頭,指著織造局的匾額對她說:“雪卿,你看這塊匾,是太祖皇帝禦賜的。咱們沈家幾代人,都在這裡。你要記住,沈家的根,就在這些織機旁邊。”那時候她還小,不懂什麼叫“根”,現在她懂了。根就是責任,就是不管你願不願意,都必須扛起來的東西。

“爺爺,咱們不能就這麼認了。”沈雪卿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種超出她年齡的堅定,“趙公公說可以外麵雇人,咱們就試試外麵雇人。蘇州城裡那麼多織戶,總有一些手藝好的。咱們可以把活計分出去,讓他們在家裡織,咱們付工錢。這樣既能完成任務,又不用把工匠們累垮。”

沈明遠看著孫女,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這個想法他不是冇有想過,可實施起來太難了。外麵的織戶良莠不齊,誰來把關?工錢怎麼定?萬一有人織壞了,損失算誰的?這些問題一個比一個棘手,他想了很久都冇有想出解決辦法。

“雪卿,你說的這個辦法,爺爺不是冇想過。”沈明遠歎了口氣,“可這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啊。”

“爺爺,咱們可以先試試。”沈雪卿說,“先找幾個信得過的織戶,把一些簡單的活計分給他們。做好了再慢慢增加。爺爺,咱們不能因為難就不做。不做的話,工匠們真的會累死的。”

沈明遠沉默了。他看著孫女那雙在燭光下閃閃發亮的眼睛,忽然想起她四歲時第一次坐在織機前的樣子。那時候她還夠不著踏板,搬了個小凳子墊在腳下,小手握著梭子,有模有樣地學著工匠們的動作。他當時就想,這孩子,是老天爺送給沈家的禮物。也許,老天爺把這個禮物送給他,不隻是為了讓沈家多一個好織工,更是為了在沈家最難的時候,有一個人能幫他扛一扛。

“好,爺爺試試。”沈明遠終於點了點頭,“明天我就讓人去打聽,看看蘇州城裡哪些織戶的手藝好。”

沈雪卿鬆了一口氣,把麪條推到爺爺麵前:“爺爺,先吃飯吧,麵都涼了。”

沈明遠端起碗,吃了幾口,忽然放下筷子,看著沈雪卿說:“雪卿,你剛纔說‘不能就這麼認了’,這句話讓爺爺想起了你曾祖父。他當年也是這樣,遇到難處從來不認命,總是想辦法。沈家能有今天,靠的就是這股不認命的勁兒。”

沈雪卿第一次聽爺爺說起曾祖父的事,好奇地問:“曾祖父也遇到過難處嗎?”

沈明遠點點頭,目光變得悠遠,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你曾祖父沈萬三,當年接手織造局的時候,朝廷拖欠了織造局兩年的銀子,工匠們兩年冇發工錢,走的走,散的散,織造局差點關門。你曾祖父變賣了家裡一半的田產,把工匠們的工錢先發了,然後親自去南京找戶部的官員要銀子。他在南京待了三個月,天天去戶部門口等著,人家不見他,他就在門口坐著,下雨天打著傘坐,大太陽底下頂著日頭坐。坐了三個月,戶部的官員終於被他的誠意打動了,把拖欠的銀子撥了下來。織造局這才保住了。”

沈雪卿聽完,眼眶有些發熱。她以前隻知道沈家世代織造,卻不知道沈家經曆過這麼多風浪。爺爺說得對,沈家能有今天,靠的不是運氣,是那股不認命的勁兒。她忽然想起自己前幾天寫的一首詩,還冇有念給爺爺聽過。那首詩寫的是織機,也是寫的沈家。她清了清嗓子,輕聲念道:

《織機吟》

一架織機三代傳,經天緯地不知年。

梭聲軋軋如人語,說到艱辛淚泫然。

絲儘方知身是客,布成始信手通天。

莫言此物無筋骨,撐起江南半壁煙。

唸完之後,她看著爺爺,問:“爺爺,您覺得怎麼樣?”

沈明遠沉默了很久,然後伸手摸了摸孫女的頭,聲音有些沙啞:“雪卿,你最後兩句,‘莫言此物無筋骨,撐起江南半壁煙’,寫得很好。織機冇有筋骨,可織機撐起了江南的織造業,撐起了千家萬戶的生計。爺爺做了三十多年的提調官,從來冇有想過用詩來寫織機。你比爺爺強。”

沈雪卿被爺爺誇得不好意思,低下頭說:“爺爺,我不過是胡亂寫的。”

“不是胡亂寫。”沈明遠認真地說,“你的詩是從心裡長出來的,不是從書裡抄來的。這一點,比那些隻會掉書袋的文人強多了。”

沈雪卿笑了笑,把麪條又往爺爺麵前推了推:“爺爺,快吃吧,麵真的涼了。”

沈明遠端起碗,這一次,他把麪條吃得乾乾淨淨。

接下來的幾天,沈明遠讓人在蘇州城裡打聽了一圈,找到了十幾個手藝不錯的織戶。他把這些人召集到織造局,跟他們談分工的事。大多數織戶都願意接活,可一聽說工錢要等貢緞驗收合格之後才能發,一個個又猶豫了。

“沈大人,不是我們信不過您。”一個姓張的織戶搓著手說,“可我們也要養家餬口啊。活可以接,但工錢能不能先付一半?不然我們連生絲都買不起。”

沈明遠為難了。織造局的庫銀本來就不夠用,哪有錢先付工錢?可不付工錢,織戶們就不接活。不接活,貢緞就織不出來。這成了一個解不開的死結。

沈雪卿知道這件事後,想了很久,忽然有了一個主意。她跑到沈明遠的書房,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

“爺爺,咱們可以用織造局的生絲和染料抵一部分工錢。織戶們不是買不起生絲嗎?咱們把生絲先給他們,等他們織好了,從工錢裡扣。這樣一來,織戶不用先掏錢買生絲,咱們也不用先付銀子,兩全其美。”

沈明遠聽完,眼睛一亮。這個辦法好!織造局的庫房裡堆著不少生絲和染料,雖然不能當銀子花,但可以當材料用。把生絲先賒給織戶,等他們織好了,從工錢裡扣掉生絲的錢,剩下的再付現銀。這樣織戶們不用墊錢,織造局也不用先掏銀子,兩邊的負擔都輕了。

“雪卿,你這個辦法好!”沈明遠拍了一下桌子,站起來在書房裡來回走了幾步,“爺爺怎麼冇想到呢?”

沈雪卿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也是看到庫房裡堆了那麼多生絲,忽然想到的。那些生絲放在庫裡也是放著,不如先給織戶們用。”

沈明遠點點頭,當天就讓周福海去跟那些織戶談。織戶們一聽可以賒生絲,工錢照付,紛紛答應了下來。不到三天,三百六十件帳幔簾幕的活計就全部分了出去。

可沈明遠高興了冇多久,新的問題又來了。

七月初九,趙進忠又來了。

這一次,他不是一個人來的,而是帶著一個五十來歲的乾瘦老頭。那老頭穿著一件灰褐色的綢衫,手裡拿著一把摺扇,臉上帶著一副精明算計的表情。趙進忠介紹說他姓錢,是戶部派來覈查織造局賬目的。

“覈查賬目?”沈明遠心裡一沉,“趙公公,織造局的賬目每年年底才覈查一次,現在才七月,怎麼……”

趙進忠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沈大人,這是陛下的意思。陛下聽說蘇州織造局今年的用度比去年多了兩成,想看看銀子都花到哪裡去了。錢大人是戶部的老賬房,讓他查一查,也好還沈大人一個清白嘛。”

沈明遠知道這是藉口。織造局的用度比去年多,是因為今年的貢緞任務比去年多了三成。這個賬一算就清楚,根本不需要專門派人來查。趙進忠讓戶部的人來查賬,八成是另有所圖。

可他冇有辦法拒絕。趙進忠是奉了皇帝的旨意來的,他要是攔著不讓查,就是抗旨不遵。

“那就請錢大人查吧。”沈明遠強撐著笑容,把趙進忠和錢老頭請進了賬房。

錢老頭一進賬房,就像一隻掉進米缸的老鼠,兩隻眼睛放出光來。他翻箱倒櫃地把織造局近三年的賬冊全部搬了出來,一本一本地翻看。他的眼睛很毒,翻賬冊的速度也很快,嘩啦嘩啦地翻頁,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沈明遠站在一旁看著,心裡七上八下的。織造局的賬目他自認做得清楚,每一筆收入和支出都有據可查,不怕查。可他也知道,雞蛋裡挑骨頭的事,隻要有心,總能挑得出來。

果然,錢老頭翻了半天,忽然停在一頁上,用手指點了點,尖著嗓子說:“沈大人,這筆賬不對啊。嘉靖十四年三月,織造局支銀三百兩,用途寫的是‘采辦金線’。可據我所知,嘉靖十四年的金線采辦,戶部已經單獨撥了銀子,怎麼又從織造局的庫銀裡支了一份?”

沈明遠走過去一看,臉色一下子變了。那筆賬不是他經手的,是他兒子沈伯安記的。他記得這件事——那年三月,戶部撥的金線銀子確實到了,可數量不夠,隻夠買平時用量的一半。為了趕工期,沈伯安自作主張,從織造局的庫銀裡又支了三百兩,補上了金線的缺口。這件事沈伯安跟他說過,他當時覺得情有可原,就冇有上報。

冇想到,這筆賬被錢老頭翻了出來。

“錢大人,這筆賬是我兒子記的。”沈明遠硬著頭皮解釋,“那年戶部撥的銀子不夠,金線買不齊,工期又緊,隻好從庫銀裡先墊上。這件事是我同意的,要查就查我。”

錢老頭嘿嘿笑了兩聲,冇有說話,轉頭看向趙進忠。趙進忠坐在太師椅上,翹著二郎腿,手裡端著一杯茶,不緊不慢地吹著浮沫。

“沈大人,”趙進忠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說,“挪用庫銀,這可是大罪啊。雖然你是為了趕工期,可規矩就是規矩,破了規矩,就要受罰。咱家也很為難啊。”

沈明遠心裡明白,趙進忠這是在拿捏他。這筆可大可小,往小了說是賬目不清,罰幾個月俸銀就過去了;往大了說是挪用庫銀,輕則撤職查辦,重則流放充軍。趙進忠把這個把柄捏在手裡,就是要讓他乖乖聽話。

“趙公公,這件事是我沈明遠一個人的錯,要殺要剮,衝我來。”沈明遠的聲音很平靜,“隻求公公不要牽連織造局的工匠們,他們是無辜的。”

趙進忠笑了笑,那笑容讓人後背發涼。

“沈大人說哪裡話,雜家怎麼會要你的命呢?”趙進忠站起身,走到沈明遠麵前,壓低了聲音,“不過,雜家有一個小小的條件。隻要沈大人答應,這筆賬,雜家就當冇看見。”

沈明遠抬起頭,看著趙進忠那雙細長的眼睛:“什麼條件?”

“陛下最近想修一座新的道觀,銀子不夠。”趙進忠的聲音輕得像蚊子叫,“沈大人能不能從織造局的庫銀裡,挪出一部分來,算是蘇州織造局孝敬陛下的?”

沈明遠的心一下子沉到了穀底。他終於明白趙進忠為什麼要來查賬了。這不是在查賬,這是在勒索。趙進忠要的不是查清賬目,而是讓他從織造局的庫銀裡往外拿銀子。拿了,就是同謀;不拿,就是挪用庫銀。無論哪條路,都是死路。

他想起自己二十歲時寫的那首詩,“織機列陣如兵甲,月照經綸似水寒”。那時候他覺得織機是他的兵甲,可以幫他打勝仗。現在他才明白,織機不是兵甲,是枷鎖。他被這些織機鎖了一輩子,鎖得死死的,連喘氣的餘地都冇有。

“趙公公,”沈明遠的聲音沙啞,“織造局的庫銀每一筆都有用處,挪了的話,今年的貢緞就織不出來了。貢緞織不出來,陛下怪罪下來,咱們誰都擔不起。”

趙進忠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威脅。

“沈大人,你這是在威脅雜家?”趙進忠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鋒利,“雜家好心好意給你指一條活路,你不領情也就罷了,還敢拿貢緞來押雜家?好,很好。錢大人,把那筆賬記下來,回去如實稟報陛下。”

錢老頭連忙點頭,掏出筆來就要往本子上寫。沈明遠伸手按住了他的筆,手在發抖。

“趙公公,”沈明遠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你要多少?”

趙進忠的臉上重新浮起了笑容,像是變戲法一樣。

“不多,三千兩。”趙進忠伸出三根手指,“這點銀子對蘇州織造局來說,不過是九牛一毛。沈大人,咱家等你的好訊息。”

說完,趙進忠帶著錢老頭揚長而去。

沈明遠一個人站在賬房裡,手裡攥著那本賬冊,指節發白。三千兩,整整三千兩。織造局一年的庫銀撥款才一萬兩千兩,去掉生絲、染料、金線、工匠工錢,能剩下的不過一兩千兩。三千兩,就是把織造局翻個底朝天也湊不出來。

他緩緩地蹲下身,坐在了賬房的門檻上。月光照進來,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照在他佈滿皺紋的臉上。他忽然覺得,自己老了,真的老了。年輕的時候,他覺得什麼困難都能扛過去,現在他才知道,有些困難是扛不過去的,因為扛過去了還會有更大的困難等著你。

他抬起頭,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可他覺得那月亮像一隻眼睛,冷冷地看著他,看著他怎樣掙紮,怎樣倒下。

他低聲唸了幾句詩,是自己剛想到的,還冇來得及寫在紙上:

“三十年為織造忙,滿頭白髮對斜陽。三千兩銀如山重,壓得英雄淚兩行。”

唸完之後,他苦笑了一下。他算什麼英雄?他不過是一個被趙進忠捏在手心裡的可憐蟲罷了。

他不知道的是,趙進忠的轎子出了織造局的大門之後,並冇有直接回驛館,而是在閶門大街上拐了個彎,停在了一戶人家的門口。那戶人家的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寫著“蘇州府織造行會”六個字。

趙進忠下了轎,獨自一人走了進去。宴會的正廳裡,已經有一箇中年男人在等著了。那人四十來歲,穿著一身寶藍色的綢袍,身材肥胖,圓臉上堆滿了肉,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他是蘇州織造行會的會長,名叫孫德茂,開著蘇州城裡最大的綢緞莊,手下有三百多張織機,是蘇州織造業數一數二的人物。

“趙公公,事情辦得怎麼樣了?”孫德茂迎上來,殷勤地給趙進忠倒了一杯茶。

趙進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沈明遠那個老東西,敬酒不吃吃罰酒。雜家給他指了一條明路,他不走,那就彆怪雜家不客氣了。”

孫德茂嘿嘿笑了兩聲,湊近了說:“趙公公,沈明遠倒了之後,蘇州織造局提調官這個位子……”

趙進忠看了孫德茂一眼,意味深長地說:“孫老闆,你放心。咱家在陛下麵前說得上話。隻要你出的銀子到位,這個位子,就是你的。”

孫德茂連忙點頭哈腰,臉上的笑容比蜜還甜。

趙進忠放下茶杯,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下腳步,回頭說了一句:“孫老闆,沈明遠有個孫女,據說手藝不錯。你盯緊了,彆讓她壞了咱們的事。”

孫德茂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目送趙進忠的轎子消失在巷口。

姑蘇城的夜很深,深得像一口井。月亮掛在井口,照不亮井底。織機的聲音還在響著,可那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孤單,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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