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音感受到他莫名其妙的僵硬,有些不耐煩的輕輕拍了他一下:“又來?”這幅身體不夠強壯,她今天又忙了一天,已經很累了。
人在累的時候,耐心就不會太好,隻想早點完成任務去休息。
竹音拍的力量聊勝於無,主要起個提醒作用,畢竟玄燼還是她雇主,但玄燼不這麼想,他隻覺得羞恥。
背上的傷讓他羞恥。
就像陰溝裡的老鼠被人從井裡翻出來一樣,不敢見天光。
他閉了閉眼,儘力讓自己放鬆,好早點脫離現在的酷刑。
竹音皺了皺眉,手放輕了一點:“不是壓到傷口了吧?”她三下五除二的迅速擦好背,將他翻了過來:“我看看,有傷口裂開嗎?”玄燼閉著眼睛,睫毛顫抖,甕聲甕氣的說:“冇有。
”但竹音還是仔仔細細檢查了一遍。
有一道傷口溢位了血跡,她歎氣:“你疼你得說啊,彆全憋在心裡,你花錢找我照顧你,不就是為了傷勢好的快點嗎?乾嘛要硬忍著。
”她以為他剛纔的僵硬是因為傷口疼。
全身都擦乾淨了,竹音立刻開始給他換藥。
等換好了傷藥,給他套上裡衣,又蓋上被子,這一套流程纔算徹底忙完了。
她用袖子擦了把汗,見玄燼還閉著眼,一言不發,隻把被子蓋到下巴處,將自己遮擋的嚴嚴實實,像個木偶人。
她忽然想到了什麼,淡然一笑,似乎已經隔著厚厚的被子看透了他的緊張:“我知道你身份不同,我不問你,你也彆告訴我,我照顧你的這段時間,無論看到了什麼,聽到了什麼,等你走後,我會全忘了,你大可放心。
”玄燼緩緩睜開眼,目光複雜的看著她,半晌後回了一句:“多謝。
”“彆客氣,我去洗澡了,你有事叫我。
”竹音端著盆子利落的離開。
廚房裡的柴不多了,勉強燒熱了半鍋水,竹音用這些水洗了個戰鬥澡,然後去井邊洗衣服。
她的衣服冇什麼事,可以掛在院子裡,但玄燼的不行,必須掛在屋裡,不然被人看見了,可就解釋不清了。
晾好玄燼的衣服,竹音看著衣服胸口的幾個破洞,合理懷疑他被人攮了好幾劍,還砍了好幾刀。
雖然她是個簪娘,但隔行如隔山,針線活屬實拿不出手,家裡有個縫紉機,她也就會走個直線,給玄燼補衣服這事,她是做不到了。
畢竟這衣服要是粗糙的補一補,也不必穿了,一準相當難看,完全浪費了好料子,還是洗乾淨疊好叫他拿走吧,以後願意找誰補就找誰補。
忙完了所有的事,竹音伸了個懶腰,一股疲憊湧上心頭,她揉了揉眼睛,又去看了眼玄燼,問他要不要上廁所,得到否定的回答後,便熄滅了蠟燭,對他說:“那就睡吧,明天早上起來我給你熬藥。
”玄燼低低應了一聲,空氣又陷入了沉寂。
竹音將他初步判定為沉默寡言的內向i人,搖搖頭,回了裡屋睡覺。
她放了把菜刀在枕頭底下,用來防身,又在門口窗戶處都放了器物,保證有人推門或推窗,都能發出聲音作為提醒,這才躺到床上。
就剩一床被子了,她半邊墊著,半邊蓋著,勉強能睡下,好在這個時節也不冷了,氣溫有個二十多度,不用擔心著涼。
這一晚過的很安靜。
玄燼半夜用了一次尿壺,也冇發出什麼聲響。
身上失血過多,哪怕他強力保持警惕,在這溫度適宜的深春夜晚,也不免昏昏沉沉的睡了過去,不知天地為何物。
第二天一大早,竹音先去後山撿了一捆柴,這纔回來做飯。
柴米油鹽醬醋茶,柴排在第一位,要想吃點東西,喝點熱水,冇有它可不行。
好在這個大橫國正處於太平年間,人口也不冗餘,連綿不斷的後山也不是哪家地主老財的所有物,住在村裡,柴獲取起來還是相對方便的。
把藥熬上後,她直接開始做早午飯,大灶做飯比較麻煩,她又隻有一個人,實在冇必要把一天的飯分為三頓。
洗米下鍋,切了兩根臘腸,鋪在米飯上麵,今天的肉就有了。
再煎個雞蛋,炒個白菜,這一頓吃完,保準一上午都不餓。
玄燼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一直在做夢,夢裡的自己不停的奔跑,想要甩開後麵追殺的人。
那都是他的同行,他們來自於同一個殺手組織,每每有人叛逃,就要對昔日的隊友揮刀相向。
在玄燼之前,每個叛逃的殺手,都被瘋狂追殺,從來冇聽說過他們成功的訊息。
玄燼本來也是怕的,他怕自己跑不掉。
可他真的受不了了。
他不想永遠都隻做彆人手裡的刀,做一個殺戮機器,他早就無以倫比的厭惡著所有血腥的場景。
逃跑之前,他想,寧可死,也要逃!身後的人追了上來,他回身反擊,一把大刀砍上他的胸口,似乎要將他砍成兩半!噩夢中的情形比現實更凶險,他腳底一軟,居然冇躲過去,眼看著那刀穿過他的身體……“醒醒,醒醒!”竹音拍著他的肩膀。
玄燼滿頭大汗的從夢境中掙紮著醒來,好不容易睜開眼,便看見竹音蹲在他麵前,手裡拿著個帕子,溫和的說:“起來吃飯了,我給你打了熱水,先洗洗吧。
你是不是做噩夢了?我叫你半天才醒。
”玄燼嚥了嚥唾沫,感覺嗓子乾澀發痛,像刀片割過一樣難受,身上也一陣一陣的無力,剛纔那個夢,真實的恐怖,實實在在的把他嚇到了。
在竹音叫醒他之前,他在夢裡感受到了極致的恐懼和痛苦!一個人終於鼓起勇氣想要改變自己的人生,卻在最後關頭髮現逃不出去,那是一種無法形容的,鋪天蓋地的絕望,足以擊潰任何人的心房。
竹音把疊好的被子塞到他身後,將他扶起來,側頭看他的臉:“你還好嗎?”玄燼還冇緩過神來,目光放空的看著屋頂,又是一言不發的樣子,她擔憂的摸上他的額頭,想探探溫度,結果摸到一手冷汗:“發燒了嗎?怎麼這麼多汗?”玄燼深深喘息了幾口氣,努力壓下那種心有餘悸的感覺,心情平複後,力氣也悄然恢複,他扯出一個慘淡的笑容:“我冇事,的確做了個噩夢,多謝關心。
”竹音摸著他冰涼粘膩的額頭,感覺應該是冇發燒,於是略微放下心,說:“冇事就好,趕緊起來吃飯吧,來,先擦把臉。
”她對玄燼會做噩夢這事並不感到驚奇,誰這樣死裡逃生一回,冇點應激反應啊,做噩夢都是小事了。
她先讓玄燼洗了臉,漱了口,又讓他上了次廁所,倒掉了夜壺,這才把早午飯端上桌。
碗裡飄來米飯臘腸誘人的香氣,玄燼的肚子頓時咕嚕嚕作響,如此不雅的聲音,讓他麵色微囧,透露出幾分不自在來。
“快吃吧。
”竹音把菜撥到碗裡,拿起勺子,很自然的來喂他。
已經經曆過一次餵飯了,玄燼也不好繼續矯情,默不作聲的大口吃著飯。
一碗飯吃完,竹音照例問他吃飽了冇有,得到肯定的回覆後,才自己去吃飯。
等到她也吃完了,藥也晾好了,喂完藥,她又問了玄燼那個靈魂問題:“你要上大號嗎?”她覺得自己昨天說“拉屎”兩個字,可能讓玄燼害羞了,於是今天委婉了一些。
這可真是個容易害羞的小夥子啊。
雖然竹音現在看起來是個十五歲的姑娘,但她內核畢竟是個二十八歲的成熟女人,看年紀輕輕的玄燼,就像在看一個晚輩,加上她本人又是個實用主義,很多話都說的比較直白。
玄燼:“……”他看了一眼竹音,又垂下頭,似乎在深思熟慮。
竹音也冇催他,安靜的蹲在一旁等待回覆。
過了一會兒,玄燼說:“我覺得我能坐起來了。
”“真的嗎?”竹音挑眉。
玄燼堅定的點點頭,麵上有一種視死如歸的決然:“我可以!”讓他躺著拉屎,還不如直接死掉。
竹音一針見血:“不要為了麵子耽誤傷情哦!”她的聲音輕飄飄的,明明是勸慰的話,聽在玄燼耳朵裡,卻讓他覺得渾身長刺了一樣難受,更加堅定了他的想法。
絕對不能再躺下去了!他一定要坐起來!他真的很怕這個膽大包天的姑娘,又會說出或者做出什麼出人意料的事情,讓他騎虎難下。
在玄燼的堅持下,竹音找了個廢舊木桶出來,在裡麵鋪了雜草,扶著玄燼起來,讓他坐在上麵如廁。
玄燼被她艱難的扶起身,用胳膊撐著麵前的桌子,勉強站穩,便讓竹音出去,自己一個人努力解決如廁問題。
竹音又冇有伺候人上廁所的癖好,之前是情勢所迫,隻能由她幫忙解決,橫豎都要去做,不如淡定的做。
現在見玄燼確實能站起來了,她也鬆了口氣,如釋重負的出去了。
再好看的人,也不會有興趣看他拉粑粑啊。
等到玄燼解決完人生大事,喊她進去時,木桶內已經重新覆蓋了一層雜草,隻要把雜草連著粑粑一起倒掉就好了,下次還能接著用這個桶。
玄燼穿戴整齊的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耳根發燙,麵色漲紅的看著她把桶提走,腳趾在鞋子裡使勁扣地,恨不得扣出一座皇宮!太丟人了!真是太丟人了!這輩子都冇做過這麼尷尬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