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翊放下茶盞,抬眼望向門口,隻見珠簾輕晃,虞婉慈牽著陸崢緩步而入,陸翊連忙起身見禮。
虞婉慈含笑道:“六弟。”又低頭對兒子道:“崢哥兒,叫人。”
陸崢撲過去抱住陸翊的腿,仰頭脆生生道:“恭喜六叔!”
陸翊被這聲“恭喜”叫得哭笑不得,彎腰抱起小糰子,順手從袖中摸出一柄小巧木劍,遞到他手裡:“答應你的,木劍。”
虞婉慈卻笑出聲來,目光在少年臉上轉了一圈,慢悠悠道:“童言無忌,六弟彆介意,不過——”
她拖長尾音,似笑非笑,“小孩子眼睛最尖,六弟你說是吧?”
陸翊深吸一口氣,將陸崢放下,恭敬一揖:“三嫂慧眼。”
虞婉慈笑了笑,冇再多說什麼,隻吩咐人上茶點,又讓嬤嬤將陸崢帶下去吃果子。
花廳內隻剩下兩人時,虞婉慈才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撥了撥浮葉,語氣溫和如常,卻意有所指:“湉湉那孩子心思淺,藏不住事。”
正說著,虞婉慈忽地挑眉,目光越過他看向門口那道悄悄探頭的鵝黃色身影,輕笑一聲:“探頭探腦的做什麼?還不進來?”
虞婉玥聞言慢吞吞地蹭進來,臉蛋紅彤彤的,像熟透了的蜜桃。
她悄悄瞪了陸翊一眼,眸裡滿是埋怨——彷彿在說:誰讓你一大早就過來?
可憐陸翊,昨日幾乎一夜未閤眼,翻來覆去的怕是一場夢,天剛亮便迫不及待趕去棲月閣,卻撲了個空。
又聞丫鬟說姑娘來了漱玉堂,他片刻也等不得地追了過來。
此刻被瞪,陸翊隻能摸了摸鼻子,把一腔心虛咽回肚裡。
虞婉玥見他這副樣子,又看看長姐臉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隻覺得此地不宜久留,她悄悄在桌下伸腳不輕不重地踢了陸翊的小腿兩下。
陸翊微微一怔,抬眼看她。
隻見虞婉玥抿著唇,眼睛飛快地眨了兩下,又朝著門口的方向極輕微地努了努嘴,那意思再明顯不過:趕緊走!彆在這兒待著了!
虞婉慈將兩人小動作儘收眼底,眼底笑意更深,卻故作不見,
陸翊心中無奈,但卻不敢不聽她的話,陸翊從善如流地站起身,臉上恢複了平日的沉穩,對著虞婉慈拱手道:“三嫂,忽然想起衙門裡還有些緊急公務未曾處理,下次再來叨擾。”
虞婉慈也不戳穿,隻含笑點頭:“正事要緊,你去忙吧。”
陸翊又飛快地瞥了虞婉玥一眼,這才轉身,大步流星地離開了漱玉堂。
待陸翊的身影消失,花廳內隻剩下姐妹二人。
虞婉玥這才覺得自在些,卻又不敢去看姐姐的眼睛,隻盯著自己的鞋尖,方纔那股因他存在而格外明顯的心虛與緊繃緩緩散去,虞婉玥暗自鬆了口氣,覺得呼吸都順暢了些許。
然而,她依舊不敢抬頭去看姐姐的眼睛,隻將目光死死地盯在自己繡鞋的鞋尖,那上麵用銀線繡著繁複精緻的纏枝蓮紋,針腳細密,栩栩如生。
平日裡隻覺得好看,此刻卻彷彿成了她全部注意力的寄托,彷彿那花瓣的每一道轉折、葉脈的每一條紋理,都蘊含著無儘的奧秘,值得她花費畢生精力去研究。
虞婉慈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語氣悠悠:“人走了,頭可以抬起來了。”
被點名的虞婉玥肩膀一抖,臉頰更紅,磨磨蹭蹭地抬起頭,視線卻仍飄忽,先掠過茶盞,又掠過簾鉤,最後纔不得不對上姐姐含笑的眸子,那目光溫柔而明亮,像一麵鏡子,照得她所有少女心事無處遁形。
“長姐......”她聲音細若蚊蚋,指尖無意識地摳著帕子,“我......”
“昨夜冇睡好?”虞婉慈放下茶盞,語氣輕飄飄的,“還是做了甜夢捨不得醒?”
虞婉玥耳根“騰”的燒得更旺,索性把臉埋進掌心,聲音悶悶地傳出來:“長姐彆問了......”
虞婉慈輕笑出聲,伸手把人拉到身邊,指腹替她理了理鬢邊碎髮,聲音柔軟又帶著疼惜:“傻丫頭,喜歡便是喜歡,又不是壞事。”
她頓了頓,語氣愈發溫柔,“陸翊雖驕傲,卻肯為你低頭,這份心難能可貴,隻是——”
她捧起妹妹的臉頰,迫使那雙水眸看向自己:“隻是婚姻大事,不能僅靠一時心動,你既有心,便更要沉住氣,切莫被花前月下衝昏頭,明白麼?”
虞婉玥望著姐姐眼中的關切與鄭重,鼻尖一酸,輕輕點頭:“我明白的。”
“那就好。”虞婉慈拍拍她的手,重新露出笑意,“去洗把臉,把眼圈敷一敷,省得待會兒丫鬟們瞧見亂猜,午膳後隨我去庫房,端午節的節禮也該備了。”
虞婉玥乖乖應聲,轉身走了兩步,又忽然折回來,撲進長姐懷裡,聲音軟軟:“長姐,你真好。”
虞婉慈失笑,揉了揉她發頂:“撒什麼嬌?隻要你過得好,我便安心了。”
“對了,父親前幾日來信,說是調令已下,過些日子他們一家便要回京城長住了。”
虞婉玥從她懷中抬起頭,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看著姐姐。
她想起幼時母親纔去世不久,父親便急急迎了繼母進門,讓她管一個陌生女人叫“母親”。她性子倔,當場便抿緊了唇,任憑父親雷霆大怒,也不肯吐出半個字。
柳氏待她冷淡,卻也不曾真的苛待,飯食衣裳不少,月例銀錢不缺,隻是無視她罷了,真正讓虞婉玥頭疼的,是她的繼妹。
那丫頭才比她小一歲,進虞府後才改名為虞婉菱,凡虞婉玥有的,她都要,凡虞婉玥喜歡的,她必搶。
如今父親外任期滿,一家子即將回京,虞婉玥輕輕歎了口氣,就怕那丫頭被父親寵得變本加厲,她有時甚至懷疑虞婉菱是父親的親女兒,自己則是被撿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