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翊的心口像是被鈍刀反覆剮蹭。她說的每一句都在理,每一句都是上輩子此時的自己所期盼的:知分寸,守本分。
可現在這份“懂規矩”,卻又是他最不想要的。
陸翊盯著她一張一合的唇,隻覺得耳邊嗡嗡作響,那聲音像極了他前世想要把她接回陸家,結果卻隻看見雪落進靈柩的悶響,讓他有些分不清過去與現實。
“謹守本分?”他低低地重複,卻忽地笑了,那笑意不達眼底,帶著少年人不該有的蒼涼。
“虞婉玥,你再說一遍。”
虞婉玥被他這一聲喚得心頭一顫,指尖死死掐進掌心,脊背繃得筆直:“說多少遍都一樣——”
話音未落,下頜被輕輕捏住,陸翊指腹帶著薄繭,力道卻輕得像怕碰碎了她一般,用力,卻又帶著怕傷到她的剋製。
他迫使她抬頭,嗓音壓得極低:“看著我。”
虞婉玥避無可避,撞進那雙眸子——不再散漫,也不帶著以往的盛氣淩人,像被濃夜浸透的湖,浮著一層薄薄的水光。
“人中龍鳳...天之驕子?”陸翊重複這幾個字,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可擔不起這幾個字,你不記得我在寺中說的了?你再叫我六爺,我就——”
“陸翊!”虞婉玥忽然抬高了聲音,生怕他繼續說那羞人的話,深吸了口氣複又平靜下來,目光清淩淩的,聲音堅定而有力,“你將來要娶的,定是門當戶對、才貌雙全的世家貴女,屆時新婦進門,若知曉六爺與我這寄居的表姑娘過往甚密...於六爺清譽無益。”
就像是王小姐那般的高挑美人,纔是你心中所慕。
她不知今日陸翊是怎麼了,如此反常,可自己卻不能再繼續陷下去了......
“湉湉......”陸翊聲音低落,還想說些什麼,卻在她抬眸的瞬間戛然而止,虞婉玥咧嘴一笑,笑意卻不達眼底,睫毛也濕潤了起來:“前麵就是角門,我自行下車即可,不必再送。”
她伸手輕輕一推,陸翊就順從地鬆了力道,散漫的回靠在車壁上,虞婉玥矮身鑽出車廂,陸翊低頭看著掌心,指間隻剩一縷被風帶起的細細香氣,是她自己調的香,以前自己隻覺得膩煩,現在卻感覺這香氣隻剩下了疏離。
眼看著她下車離去,陸翊又在車上僵坐了許久許久。
“......不該總去叨擾。”
他低低重複,忽地勾唇,笑意卻冷:“可我偏要叨擾你一輩子。”
“觀棋,你替我去調查件事。”
陸府內,虞婉玥一進門就走得飛快,好像身後有惡犬追她似的,冇一會就走到正院前的迴廊。
身後的阿梨捧著福餅跟的氣喘籲籲,身前的虞婉玥一個急刹,阿梨差點撞到她身上。
阿梨小心翼翼的看著她:“小姐?您怎麼了...?”
虞婉玥停在迴廊拐角,胸口劇烈起伏,她先是冇出聲,隻抬手捂住心口,那裡跳得比適纔在馬車上時更亂、更響。
她真的做到了!她居然真的做到可以推開陸翊了!
一想到這,虞婉玥就覺得自己的手都在微微顫抖,現下自己若是開口,聲音肯定抖得不像話。
也怕一回頭,就看見那條“惡犬”真的追進來。
“冇什麼,”她聲音有些發顫,又深吸一口氣,才勉強壓住那陣翻湧的心緒,“隻是...走快了些。”
阿梨怯怯地遞上手中的漆盒:“姑娘,這份福餅是觀棋特意叮囑我拿給您的,說是六爺特意給您準備的...”
虞婉玥愣了愣,把湧到眼眶的酸意壓回去,轉身衝阿梨伸出手,“福餅給我。”
阿梨愣愣遞過去,還悄悄抬眼看了看虞婉玥的臉色。
虞婉玥捧過描朱漆的捧盒,指腹卻不受控製地撫摸著盒蓋,自己愛吃普濟寺的福餅,他每次去普濟寺都會給自己帶回來...
又回想起下車前的一瞥,那時的陸翊孤零零一個人坐在車裡,看起來竟有些可憐模樣......
“小姐......”
阿梨怯怯地又喚一聲,虞婉玥這纔回過神,低頭打開盒蓋——裡頭整整齊齊碼著六枚福餅,金黃酥脆,表麵撒著細雪般的糖霜,中間卻彆出心裁地壓了一朵小小的梅花,是她去年在陸府小廚房裡,隨便用模子磕著玩兒的圖案。
她還以為冇人記得呢。
虞婉玥猛地合上盒蓋,像合上自己心上搖搖欲墜的縫隙。
這個討厭的陸翊!明明自己已經決定放棄他了,又湊上來說些讓她動搖的話做什麼,真是討厭!討厭!
“啪”的脆響在空廊裡炸開,像把虞婉玥自己也被嚇了一跳,她急急轉身,把描朱捧盒塞進阿梨懷裡,動作快得像丟一塊燙手山芋。
“拿、拿回去!”話一出口,嗓音還是止不住發顫,尾音拖得綿長,倒顯出幾分委屈。
阿梨手足無措,抱穩盒子,小聲嘟囔:“可這是六爺特意——”
“不要提他!”虞婉玥抬手捂住耳朵,彷彿這樣就能堵住那人的名字,“他特意什麼?他特意來招我煩!”
嘴上凶巴巴,眼眶卻先紅了,她背過身去,狠狠拿袖口蹭了一下眼角,蹭出一小片濕潤。
阿梨不敢再勸,隻能腳尖劃地的在邊上呆呆地站著。
迴廊儘頭,風穿花窗,捲起縷縷雪花,點在虞婉玥的披風上,像誰悄悄綴了一簇簇小花。
良久,她吸了吸鼻子,聲音悶在嗓子裡:“阿梨,你把餅...拿回院子分了。”
“啊?”阿梨瞪大眼,“全、全分?”
“全分。”虞婉玥咬牙,又補一句,“留一個——”她頓住,腳尖碾著地麵,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留給長姐。”
阿梨“哦”了一聲,剛要轉身,虞婉玥又急急喚住:“等等!”
她兩步跨過去,揭開盒蓋,指尖落在壓了小小梅花的福餅上:金黃酥皮被糖霜襯得發亮,梅花紋樣清晰,連花蕊都細細點過。
虞婉玥盯著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把它拎出來,用帕子包好,揣進袖袋。動作一氣嗬成,快得阿梨都冇反應過來。
“其他的分掉!”
她板著臉吩咐,眼神看上看下,就是不敢分給阿梨半分。
阿梨憋笑,低頭應“是”,抱著盒子小跑離開,她就知道,小姐才捨不得全分呢。
腳步聲漸遠,迴廊裡隻剩風掠簷鈴的輕響,虞婉玥這才靠住廊柱,抬手按住怦怦直跳的心口,小聲嘟囔著:“討厭的陸翊...就知道欺負人。”
可袖袋裡,那方帕子包著的福餅卻好似散著淡淡熱意,一路熨到心尖。
她忍不住低頭,鼻尖蹭過帕子,甜糯的芝麻香裡摻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梅花冷冽,是自己專門給他合的“返魂梅”,清寒霸道地像他這個人一樣,不講道理地往人心裡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