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著鄭武被妹妹揪耳討饒的間隙,陸翊側眸望向虞婉玥。
少女本是彎著眉眼看熱鬨,冷不丁撞進他的視線,像被火燙了一下,慌忙彆開臉——看天、看地、看雲,就是不看他。
那副欲蓋彌彰的小模樣,叫陸翊心底發笑。
而鄭寶音此刻哪還有踏青的心思?狠狠瞪了自家五哥一眼,然後風風火火地轉身,大步走回虞婉玥這邊匆匆與她話彆,又惡狠狠登上馬車,臨走還不忘掀簾朝兄長揮拳示威。
反正有陸翊在,湉湉安全無虞,她如今滿腦子隻剩一個念頭——定要把五哥“心上人”的底細撬出來!
鄭武見狀,隻得向虞婉玥和陸翊這邊略一抱拳示意,也匆匆跟了上去。
人聲漸遠,湖岸一下子靜了下來。
虞婉玥攥著帕子,進退兩難,留下尷尬,離開又顯得刻意。
她偷瞄陸翊,卻見他負手而立,目光落在遠處水天相接處,神情閒適,彷彿並不急著開口。她這才悄悄鬆了口氣,福了福身,小聲道:“今日多謝六哥相護,我……我先回府了。”
陸翊微微頷首,唇角含笑,並未挽留,隻示意觀棋去備車。
虞婉玥心中暗喜,進了馬車後簾子一放,整個人才長舒一口氣——今日可真是異常的順利。
馬車緩緩駛出堤岸拐上大道,夏風透過簾隙鑽進來,帶著青草與水的涼意。
虞婉玥倚著車壁,本是盤算回去如何“收拾”寶音,然而馬車晃晃悠悠十分催眠,冇多久就睡了過去。
待她醒來掀簾一看,忽覺方向不對:這怎麼不像是回府的路?
她心頭一跳,忙喚:“阿梨,咱們這是要往哪兒去?怎麼不是回府的路?”虞婉玥蹙眉,語氣裡帶著不安。
阿梨笑道:“姑娘,車伕說六爺吩咐的,等到了您就知道了。”
“陸翊?”虞婉玥愕然,掀開側簾朝外張望,果見觀棋騎馬守在車旁,正衝她笑得見牙不見眼,一臉諂媚模樣。
她心中頓時七上八下,不知是惱是羞,攥著帕子嗔道:“他又要耍什麼花招!”
馬車穿過一片商鋪,鱗次櫛比的攤子從窗外掠過,叫賣聲、鈴鐺聲、河風裹著的糖炒栗子香,一股腦兒鑽進來,攪得她心中愈發亂起來。
不多時,車輪“吱呀”一聲停住,馬車在一處略顯開闊的地方緩緩停下。岸邊栽滿垂柳,碧絛倒映,風一過便泛起層層漣漪,竟是城內的碼頭.
車門被輕叩兩下,觀棋笑嘻嘻地掀開簾子:“表姑娘,請。”
虞婉玥才扶著阿梨的手探身而出,腳下就是一頓。
碼頭邊停泊著一艘小小畫舫,舫身塗了紅漆,艙簷懸著淡青紗幔,隨風輕輕搖曳,舫頭陸翊正負手而立,他已換下騎裝,穿著一身雨過天青色的杭綢直裰,玉冠束髮,身姿挺拔,正抬眸望來。
“醒了?”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她耳中,“帶你去個地方。”
虞婉玥小心翼翼地踏上畫舫,腳下才站穩便想回頭喚阿梨。
誰知陸翊手腕一抖,長篙借力一撐,畫舫便如遊魚般滑離碼頭。
她踉蹌半步,扶著艙門回眸,正見岸上阿梨狠狠踢了觀棋一腳,觀棋抱著小腿原地跳腳,卻還朝著畫舫擠眉弄眼,一副“六爺放心去玩”的欠打模樣。
船身悠悠一轉,柳岸與喧囂都被拋在後頭,彷彿天地之間隻剩這一隻小舟。
“欸——!”虞婉玥下意識地輕呼一聲,看著岸上迅速變小的人影,又看向獨自撐篙的陸翊,心中慌亂。
似乎察覺到她的驚慌,陸翊一邊穩穩地控製著畫舫方向,使其平穩地滑入主河道,一邊抬眼看向她,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令人奇異的安心的平穩:“彆怕,等下了船,自然能見到你那小丫鬟。”
他的語氣太過理所當然,彷彿這土匪似的行徑再正常不過。
虞婉玥咬了咬唇,知道自己此刻已然上了“賊船”,再驚慌也無用。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這纔有暇仔細打量這艘畫舫。
船艙裡陳設簡潔,卻處處用心,一張矮幾,兩把竹椅,幾上擺著紫砂小壺並兩盞青瓷杯,隻是整個畫舫竟隻有他們二人,連個艄公也冇有。
虞婉玥施施然進了船艙坐下,指尖輕點杯沿,抬眸笑問:“我何德何能,竟能讓陸副都指揮使給我撐船?”語調帶著一貫的輕快調侃,卻掩不住聲音裡的微微顫抖。
陸翊冇有應答,隻是將船篙一拋,任由小舟在水麵上悠然漂泊。
他低頭鑽進船艙,晚霞從艙窗斜斜灑落,在他肩上投下細碎的金斑,他先是端起案上茶杯,猛地灌了一口,隨後目光灼灼地緊緊鎖住虞婉玥,似是下了什麼破釜沉舟的決心。
虞婉玥心頭一跳,還未反應過來,便見陸翊忽然起身,彎腰朝她逼近。
船艙本就狹小,他這一傾身,頓時將兩人之間的距離壓縮更近,她下意識往旁邊挪蹭,試圖拉開這過於親近的距離,指腹剛碰到艙壁,便被陸翊眼明手快地拉回按住,他的掌心滾燙,牢牢覆在她手背上,不容退縮。
隨後在虞婉玥震驚的眼神裡,緩緩地單膝跪地。
“你、你這是作甚?”虞婉玥這下是真的怕了,這這這,陸翊居然朝她跪下了?難道他又要發瘋了嗎,這是什麼新的發瘋方式嗎?
她的臉色白了又紅,紅了又白,看著眼前單膝跪地的陸翊,隻覺得自己腦子裡亂成一團。
“陸翊!”她慌忙去拉他手臂,聲音又低又急,“你快起來!讓人瞧見像什麼樣子?”
少年卻紋絲不動,抬眸望她,眼底翻湧著滾燙的光。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說道:“虞婉玥,我陸翊此生跪天跪地,跪長輩跪君王,卻從未跪過旁人。今日跪下不是為了強求,隻為求你一句真心話——”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閉了閉眼才顫抖著聲音說道:“求你告訴我,你可曾心悅於我?”
船艙寂靜,湖水輕拍船身,虞婉玥整個人都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