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呀,這不便。下官又非至戚,如何進得宮中的?
何妨請出外邊來,好待我,仔細觀觀病內詳。若如竟從宮裡進,使下官,有違理法罪難當。明堂言訖躬身退,武憲王,一口長籲道不妨。
咳!酈大人,你是小兒的夫子,這個何妨?
芝田如若可抽身,他倒親來懇大人。委實萬分難動轉,所以才,老夫鬥膽請光臨。小兒況複孤身住,伊隻為,三載空幃守麗君。無甚疑來無甚忌,他的那,臥房就是外書林。王親說罷扯袍袖,酈明堂,不覺心中大駭驚。
啊呀,不妙呀!我莫非又遭巧計?
悔煞方纔主意差,原該決絕複於他。仁心一動全情義,這番又,闖入龍潭虎穴家。
啊呀,如何是好?倘若忠孝王也是母親一樣,叫我怎生區處?
真真做事要剛明,一念差時害己身。我若方纔回絕了,怎麼得,孤軍深入不能行?如今已到難歸去,又隻好,見景生情再處分。
咳,罷了!我決意不肯進宮,倒被他疑惑了。
此時無甚脫身方,隻有這,進去觀瞧忠孝王。萬一落於圈套內,再裝個,金鑾殿上老師腔。須小心,莫驚忙,就入牢籠也不妨。酈相心中拿定意,拱拱手,道聲遵命便隨行。王親暗喜前頭走,引進了,院宅門兒夾道長。玉石端方鋪正路,壁燈幾個掛高牆。上麵是,三停綵綢周遭棟;旁邊是,一帶硃紅和合窗。茂樹重遮看掩映,薰風微透覺清涼。於是夾道行將儘,穿入了,靈鳳宮中房外廊。
話說武憲王同著酈相入內,由夾道穿入靈風宮中。廊下側門,就是東首套房窗外了,早有僮仆們打著珠簾伺侯。酈相抬頭一看,隻見匾額上寫著“靈鳳宮”三字,上用泥彩畫就,是天子的禦筆書成。
明堂一見暗稱然,委實的,年少芝田在此眠。前者母親相告我,這倒算,蘇家娘子有真言。孤幃守義真堪信,但未知,國典王封懸不懸?酈相且思還且走,朝靴一跨入門檻。但見那,深堂如殿畫梁高,寶案雲屏雀尾毛。東首堆書西首劍,隱隱地,紅羅帳裡隔多姣。明堂一見忙臨近,故意挑幃瞧兩瞧。
啊,老王親,為什麼要懸紅幔?那上麵的可是孟小姐的真容麼?我倒要再看她一看的。
前在書齋見過番,記得與,獻來那容一般顏。孟家太太言非也,我倒要,再進紅綃複細觀。酈相說完徐慢入,手扶著,焚香小案看嬋娟。抬玉貌,蹙春山,回對王親道宛然。
咳,像極了!這真容與獻來的麵貌一般,怎生疑心她假冒?
王親你看可相同?據我觀來竟一容。孟府太君真懵懂,她反把,下官指定在朝中。
咳,真真可笑!那一天我若同她一般,就鬨下天子朝綱了。
隻因礙著孟公情,將就些兒息了嗔。故此尊依天子命,仍然供職在朝門。從今再有風波起,下官要,更比前番凶幾分。酈相言完微帶怒,故意地,暗將巧言嚇王親。亭山一見明堂說,應諾連連著了驚。
啊,大人看得相像麼?老夫也是這般說,但不知龍圖的夫人為何不認。
至於再有甚風波,這個是,料也無人犯保和。況且朝廷曾出諭,誰還敢,熊心豹膽惹災魔。明堂見說微微笑,一抬頭,看看龍亭又駭呼。
呀,老王親,這個龍亭結它做甚?
國丈躬身叫相台,這個是,小兒主意要安排。上存元配王妃誥,彩亭中,錦軸高懸不許開。他說天恩封孟女,要請時,除非真正麗君來。再兼設此紅絹帳,也恐怕,塵染風吹畫影衰。若論芝田心一片,實在是,時時刻刻不忘懷。王親言著長籲氣,酈丞相,故意聞聽笑起來。
啊呀,奇哉!原是個供誥命的龍亭!小君侯也會得這般作耍得緊了。
明堂說著出紅綃,心內卻,深信東平守義高。武憲王爺朝裡請,倒不覺,兢兢戰戰膽魂消。
啊呀,了不得了!這酈保和的言詞好生厲害!
聽他言語察他形,又非是,原是男兒非女人。少刻蘇家娘子出,必然猛地認千金。明堂一怒如何好?看起來,父子雙雙去跪門。
啊呀,如何是好!怎麼一個法兒,叫蘇奶奶不出來相認倒也就罷了!
少停惹了酈明堂,他若是,大發雷霆我怎當?都是芝田無主意,又在此,自惹煩惱與災殃。王親暗暗擔心怕,冇奈何,帶著歡容請入房。
話說忠孝王正在房中等候,聽著窗外靴聲已過,還不見老師進來。
心中著急又難呼,坐在床間冇奈何。聽見外房簾幕響,忙忙欠體拂紅羅。但見那,金鉤又動二重簾,閃入風流酈宰官。白麪紅顏真美冶,烏紗紫蟒好威嚴。如衛玠,似潘安,傅粉塗朱美少年。忠孝王爺觀容貌,真正是,又驚又喜又悲酸。意忙忙,梨花瘦麵難生笑;情脈脈,柳葉愁眉強帶歡。嗬著腰來垂著手,忙忙地,支援叩首在床前。
啊呀,老師大人,門生不是了,門生不是了。
委實微軀難起來,旬餘臥病力俱衰。今朝反要親來看,真個是,奉屈恩師大不該。
啊呀,老師呀!恕門生不能下榻,就在床上叩頭了。
千歲言完頓首連,明堂看見急當先。臨帳下,至床前,一壁相扶一壁言。
啊呀小君侯,你自睡著便了,何須多禮。
酈相看時一陣傷,忙來扶住了親王。觀仔細,問端詳,不斷腸時也斷腸。但見他,欠體嗬腰坐帳中,大加憔悴好形容。兩眉邊,淡如柳葉還含翠;雙頰上,瘦似梨花已退紅。聲音上,竟像香閨姣女子;病懨懨,全非虎帳大英雄。情萬種,恨千重,氣色低微勢已凶。酈相看完狼狽狀,忍不住,一聲長歎皺眉峰。
呀,小君侯,你怎麼這般清減了?
容顏消瘦大非常,為什麼,早不延醫等下官?我又並無神手段,怎當得,扁鵲盧醫一樣看?
咳!似這般不做美的天公,佳期在即,倒教小君侯生起病來。
如今須要早醫醫,轉瞬間,就是完煙花燭期。月老冰人都可恨,怎麼教,新郎臨喜病纏軀。明堂說著連聲歎,故意地,含笑含愁輕頓靴。忠孝王爺聞此語,慘淒淒,滿心憂悶一聲籲。
咳,老師取笑了,這豈是門生的本意?
少華若願早完姻,此時倒,冇有淹煎惡病侵。隻為朝廷相逼緊,才弄得,這般狼狽早亡身。老師聽說雖關愛,那是門生一片心。
咳!老師請坐,看一看門生脈氣如何。
王爺說著色淒然,伸出手,放在兵書那上邊。國丈一邊推酈相,明堂就,扯扯交椅坐床前。抬紫袖,露春尖,玉指尖尖按脈關。秋水微凝眸半合,春山低蹙熏雙攢。聲寂靜,貌安閒,細細沉思細細看。肺腑脾肝俱想到,小三公,口中不說意中言。
咳!病是有病,卻不造到一命垂危。
王親說得這般凶,竟隻道,性命真於旦夕中。此刻看來還可救,隻不過,憂悲凝結在心胸。若然遂得他之願,也無須,妙藥神丹頃刻鬆。
咳!這教我怎生區處?
難道竟為他染病,便承認了孟麗君不成麼?這是千難與萬難,再冇有,幾回抵賴再揚言。然而不說如何好,我難道,看著芝田喪九泉。
咳,好生惆悵!如今又弄出這等事來。
日前略略得安康,偏又芝田病在床。一件事完重一件,總是個,逼生逼死逼明堂。
呀,也罷。且待我勸勸芝田看。
酈相沉思暗不寧,紅腮慘淡色淒淒。眉皺皺,目凝凝,半晌抬頭叫一聲。
咳,小君侯,你要放開心事。再把右手伸來看看。
千歲聞言淚欲來,一聲低歎手忙拍。少年元宰輕輕按,俯首沉思口不開。頃刻診完雙手脈,武憲王,欠身而起問三台。
啊,酈大人看得芝田如何?還有救麼?
小兒心性竟情癡,抱病全然不告知。前後算來將半月,隻恐怕,如今用藥已為遲。亭山國丈言未已,小王親,氣短神虛叫老師。
啊,老師大人,門生脈氣諒來多半難痊的了,蒙老師來看,還能起色否?
酈相聞言心付量,靠著椅,連連應道說無妨。身體弱,脈還強,國丈君侯都放腸。
啊,忠孝君,不妨不妨。你的貴恙又非時症流行,又非風寒感冒,不過憂思凝結,氣血相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