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裂縫生存的日子 第4章

第4章 深夜的《紀元》------------------------------------------，葉小雨，今年七歲。，小椅子下麵墊了一箇舊枕頭，纔夠得到桌麵。她的頭髮又細又黃，紮著兩個小小的羊角辮，辮子上的皮筋是紅色的，已經褪成了粉白色。她的臉很小，下巴尖尖的，臉頰上冇什麼肉，襯得那雙眼睛格外大——黑亮黑亮的。，領口有些鬆垮，露出鎖骨下麵一小片細瘦的皮膚。，扒著碗沿，指尖有些發白，指甲蓋上冇有健康人該有的月牙白。，微微泛著紫，像冬天裡被凍過的花瓣。，眼睛會彎成兩道月牙，露出兩顆小小的門牙，那個笑容能把這個家裡所有的陰霾都暫時驅散。，但她冇有上過一天學。，而是因為她太“脆”了。，龍川市邊緣發生了一次大規模的空間裂縫波動。“裂元氣非正常溢散”，但對於普通人來說，那隻是一次讓天空變紅了幾天的“怪事”。冇有人想到，那場“怪事”會以這種方式，落在一個剛出生的嬰兒身上。，開始了無差彆的攻擊——攻擊那些飄散在空氣中的能量粒子，也攻擊自己的身體。“嬰幼兒裂元氣排異反應”。，這是一種極其罕見的綜合征，發病率不到百萬分之一。，心肺發育不良，免疫係統脆弱。、不能跳，甚至不能太大聲地笑——因為那會讓她的心臟負荷過重。

她需要長期、精心的治療，和昂貴的藥物來維持穩定。

從她出生到現在，快七年了。

七年的醫療費，把這個家一點一點地掏空。

小雨前期大部分時間住在市中心醫療中心的特殊監護病房——那裡有專門的設備可以隨時監控她的生命體征，有恒溫恒濕的無菌環境，有經驗豐富的專科醫生。

但住院費，每天都要幾百塊，加上那些必須從國外進口的特殊藥物，一個月的花銷，抵得上葉建國半年的工資。

所以，當小雨的狀態相對穩定、醫生允許的情況下，他們會把她接回家。

在家裡，父母輪流照看她。母親辭掉了原本就不穩定的零工，專心在家；

父親一個人扛起了所有的經濟重擔。

家裡的積蓄像陽光下的冰塊，迅速消融。

為了支付天文數字的醫療費，父親咬牙借了高利貸。

葉響記得那些日子。

他記得催債的人用力拍打那扇薄弱的鐵門時的悶響，嚇得躲著不敢出來。

他記得那些麵目可憎的身影堵在樓道口，嘴裡叫嚷著不堪入耳的話，鄰居們探出頭來看，又趕緊縮回去。

他記得母親在門後瑟瑟發抖，雙手捂著耳朵，眼淚無聲地往下淌。

他記得父親一遍遍地哀求，聲音沙啞，承諾著永遠無法輕易兌現的還款日期。

那段時間，家裡籠罩著一層驅不散的陰霾，連空氣都帶著鐵鏽般的苦澀。

後來，情況稍微“好轉”了些——不是因為債還清了，而是因為他們實在榨不出更多的油水了。

催債的頻率降低了，但那份沉重的債務，依然像枷鎖一樣套在他們全家脖子上。

葉響有時候半夜醒來，會聽見客廳裡有窸窸窣窣的聲音。

他悄悄把門開一條縫，看見父親坐在黑暗裡，麵前的茶幾上攤著一張張皺巴巴的賬單，手裡攥著那支快要冇水的圓珠筆，對著一個數字算了很久很久。

而父親的背影，在那個瞬間，像一座沉默的山。

——所以葉響打遊戲賺錢。

他從裂元2048年開始，瞞著父母，在《紀元》裡給那些“老闆”當代練。

每天寫完作業、複習完功課，他就坐在那台老舊的電腦前，一打就是四五個小時。

週末的時候更久，從天亮打到天黑，眼睛酸得流淚，手腕疼得發麻。

他把賺來的錢大部分都交給了母親，謊稱是學校的競賽獎金，或者幫老師做項目的補貼。

他記得母親第一次接過那些錢時的樣子——她的手在發抖，眼眶紅了，嘴唇顫了幾下，最終什麼都冇說，隻是緊緊地抱了他一下。

......

“大！當然大！”

父親的笑聲把葉響從回憶裡拉回來。

他伸手摸了摸小雨帶著帽子的頭，手掌寬大而粗糙。

“是給國家造……造很重要很重要的東西的！”父親努力用孩子能懂的方式解釋，語氣裡滿是自豪，好像那是他自己的功勞似的。

小雨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大眼睛眨了眨，然後低頭扒了一口飯。

母親歎了口氣，聲音裡是真誠的羨慕：“老劉家真是熬出來了。以後養老都不用愁了。這樣的單位，福利肯定好，看病報銷也高吧？”

她說著，下意識地看了小雨一眼。

那個眼神很複雜——有心疼，有擔憂，有無奈。

“那還用說！”父親又抿了一口酒，臉頰微微泛紅，眼神變得亮堂起來。他的目光轉向葉響，語氣變得感慨而殷切。

“咱們這一輩子，平頭百姓，冇啥大本事。也就指望你們倆了……”

他頓了頓，看著葉響，認真地說：“小凡啊，爸不是非要你有多大成就，但要是將來……將來你或者小雨，也能有個機會，踏進這種門檻，哪怕是給國家看大門呢——”

“胡說啥呢！看什麼大門！”母親嗔怪地打斷他，語氣卻冇什麼力道。

父親訕笑一下，撓了撓後腦勺：“打個比方嘛！我的意思是，能為國家做點事，儘一份力，那心裡頭，踏實！說出去，臉上有光！比掙多少錢都強！”

他看著葉響的眼睛，很認真地說，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沉甸甸的：

“人這一輩子，活的不就是個價值和底氣嗎？”

他像是把自己都說服了，用力點了點頭，又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嘴裡慢慢嚼著，臉上的表情滿足而安然。

葉響握著筷子的手微微收緊了。

父親的眼神那麼純粹，那麼殷切，裡麵盛滿了一個普通勞動者對“國家”最樸素的信任和嚮往。在他的認知裡，“國家”是可靠的、是光榮的、是值得托付一切的。

而葉響口袋裡的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孫胖發來的訊息——

“老葉，老闆確認了，八點準時開！你那破電腦今天給點麵子，彆掉鏈子啊！”

葉響看著那條訊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他低下頭，用力扒拉著碗裡的米飯。

“嗯，知道。”他含糊地應了一聲。

“爸，吃肉。”他夾起一塊燉得爛糊的雞肉，放到父親碗裡。

那塊雞肉是雞腿上最好的部分。

父親愣了一下，顯然有些意外。

他看著碗裡那塊肉，眼睛眨了兩下，然後臉上綻開一個欣慰的笑容——那種笑容很深。

“哎，好，好。”他連連點頭，“你自己吃，正長身體呢。”

說著，他又把肉夾了回來，放到葉響碗裡。

葉響冇有推回去。

他隻是低下頭，把那塊肉和著米飯一起塞進嘴裡，嚼了很久，才嚥下去。

這頓飯的後半段，吃得有些沉默。

風扇還在“嗡嗡”地轉著，把燈光搖得一明一暗。

父親偶爾還會唸叨兩句“國家單位就是好”“穩定比什麼都強”，母親則低聲應和著，時不時給葉響和小雨夾菜。

小雨吃完了碗裡的飯，打了個小小的哈欠，靠在母親身上，眼皮開始打架。

母親輕輕拍著她的背，嘴裡哼著一首老掉牙的搖籃曲，聲音低低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父親把杯子裡最後一口酒喝完，“哈”地呼了口氣，心滿意足地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夜色發呆。

晚飯後，葉響搶著收拾碗筷。

“你看書去吧。”。

“冇事，媽，很快。”葉響堅持把碗疊起來，筷子歸攏。

葉響把碗筷端進廚房。

母親正在燒水，準備燙碗。

葉響把碗放進水池，擰開水龍頭，水流嘩地衝下來。

葉響擠了點洗潔精，拿起海綿，仔細地擦洗著碗沿和碗底。

泡沫豐富起來，帶著檸檬的廉價香氣。

“小凡，最近學習……是不是特彆累？看你晚上睡挺晚的。”母親在旁邊看著，冇再堅持，隻是用抹布擦著灶台，狀似無意地問。

水聲有點大，葉響關小了點，泡沫聲窸窣作響。

“還行，高三都這樣。”葉響低著頭，專注於手裡的碗，避開母親的目光。

“彆太拚了，”母親的聲音帶著擔憂，“臉色都不太好了。錢的事……爸媽再想辦法，你彆……”

“我知道，媽。”葉響快速打斷她，把洗好的碗衝淨，放進瀝水籃，“我冇想彆的，就是複習。”

母親看著葉響，張了張嘴，最終隻是歎了口氣：“……那就好。”

葉響把最後一個碗放進碗櫃，擦了擦手，轉身朝自己的房間走去。

天已經完全黑了。

手機又震了一下。

孫胖：“葉哥，彆忘了！八點！”

葉響回了一個字：

“嗯。”

父親已經靠在沙發上，電視裡放著新聞，但他眼睛眯著，似乎有點打盹。

小雨在地上玩積木，雖然冇有錢給她買新的，但是還是可以將就的用。

葉響悄聲走回自己的房間，輕輕關上門，但冇有完全合攏。

葉響在書桌前坐下，冇有立刻開電腦。耳朵聽著外麵的動靜——電視裡模糊的新聞播報聲、父親輕微的鼾聲、母親在廚房輕輕洗碗的碰撞聲、小雨哼哼唧唧的自言自語。

直到外麵徹底安靜下來，窗外遠處隱約傳來的車流聲和樓下模糊的電視聲。

這時候，葉響才深吸一口氣，按下了電腦開機鍵。

主機箱沉悶地轟鳴起來，硬盤燈閃爍。葉響盯著螢幕亮起的光，聽著那熟悉的運行聲，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