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守則
車庫引擎聲熄滅時已過十一點。
阿列克斯走上樓梯,經過二樓,看見書房門縫下漏著一線光。他推門進去。洛芙娜坐在窗邊的扶手椅裡,背對著門,膝上攤著一本厚書,硬殼封麵,書脊印著燙金的議會徽章。
他走過去,從後麵抱住她。手臂橫在她腰上,下巴擱在她肩窩裡,鼻尖蹭著她剛洗過的頭髮。她的味道——發苦的、混著一點泥土腥甜的、屬於她自己的資訊素——鑽進他肺裡。他繃緊了一下午的神經,微微鬆了一點。
“看什麼?”他問,聲音悶在她肩窩裡,帶著疲憊的啞。
洛芙娜把書立起來,封麵轉向他《聯邦議會製度與夫人外交》。書脊很新,冇有摺痕。
“薇拉給的,”她說,聲音輕輕的,“說明天要考我。議會架構,各委員會主席的名字,還有……夫人外交的應答模板。”
阿列克斯的手臂僵了一瞬。
他想起母親辦公室裡那份病曆,想起伊蓮諾說的“係統不相容”。他悶悶地開口,語氣發硬:“你現在應該去睡覺,不是在看書。”
洛芙娜拍了拍他橫在自己腰上的手背,像哄一個鬨脾氣的孩子:“這是執政官夫人必須要學的。”她頓了一下,又說,“明天薇拉會來考察我學得怎麼樣。我不想……被她說不對。”
阿列克斯沉默了。
他抱緊她,手臂收緊,把她整個人往自己懷裡按,像要把她嵌進骨血裡。他的聲音從她肩後傳來,低啞,發顫:“對不起。讓你承擔這些壓力。”
洛芙娜微微側過頭。
她感覺到他的呼吸很亂,噴在她頸側,比平時更燙,更急促。她轉過身來,膝蓋抵著椅麵,正麵對著他——然後她看見了。
阿列克斯眼眶是紅的。不是熬夜的紅,是充血的紅,像一張被撕裂的網。睫毛是濕的,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下頜繃得發緊,在微微發抖。
洛芙娜愣住了。她從冇見過他這樣。
“……怎麼了?”她輕聲問,手指懸在半空,想碰他的臉,又不敢。
阿列克斯垂下眼,避開她的視線:“擔心你。”
他深吸一口氣,問:“今天……薇拉教了你什麼?”
洛芙娜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書頁邊緣:“用餐的姿勢,刀叉的角度,坐姿,還有……怎麼回答彆人的問候。”
她越說越小聲,像把自己縮進越來越窄的縫隙裡。書頁在她指尖發出細碎的響聲。她忽然停住,嘴唇動了動,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原來差距……那麼大呀。”
她頓了頓,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眼神是散的,像在確認一件自己已經認定的事:
“我可能……不適合當你的妻子吧。”
阿列克斯的血液瞬間凍住了。
母親的話炸開——“她不適合當你的妻子”“必要時我會向議會提出離婚申請”“我會代你執行”。恐懼像一桶冰水從頭頂澆下,又迅速燒成滾燙的恐慌,沿著血管爬到心臟。
他猛地抱緊她。
手臂像鐵箍一樣圈住她的背,把她整個人按進懷裡,力道大得她悶哼了一聲。他的下巴死死抵在她發頂,鼻尖埋進她的頭髮裡,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反覆說,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像砂紙磨過碎玻璃:
“隻有你才能是我的妻子。”
“隻有你能。”
“洛芙娜,隻有你能。”
他的肩膀在抖,手臂越收越緊,像怕她下一秒就會從懷裡消失,怕有人突然推門進來把她帶走。他的手指掐進她後背的衣料裡,指節發白,隔著布料陷進她皮膚。
洛芙娜呆住了。
她從冇見過阿列克斯這麼激動。他的聲音是碎的,身體是僵的,抱著她的力道讓她肋骨發疼。她腦子裡一片空白,然後忽然閃過薇拉今天教過的一條——
“當丈夫情緒不穩時,夫人應予以安撫,維持家庭穩定與公眾形象。”
她伸出手,學著他以前安慰她的樣子,手掌落在他後背上,一下,兩下,很慢,很規律地拍著。她的聲音輕輕的,像在讀一份剛背下來的應答模板:
“我是你的妻子。”
她停了一下,思考了半秒,像是在確認措辭是否準確,然後接著說:
“一直都是。”
阿列克斯抬起頭。
洛芙娜低頭看著他,嘴角彎著一個弧度。那弧度很標準,像晚宴上練習過無數次的微笑,角度精確,停留在禮貌的邊界上。她的眼睛是濕潤的,帶著疑惑,像在問“我這樣做對嗎”,而不是“你為什麼這麼疼”。
阿列克斯看著她。
他懷裡抱著她,她的香氣還在,她的體溫還在,她的拍背動作還在一下一下地落下。但他忽然感到一股莫大的抽離感從心臟裡湧上來,像有人把他的肋骨一根根抽掉,再灌進冰冷的鹽水。
他抱得越緊,越覺得她很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