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合格
醫療團隊是在淩晨三點按響四樓警報的。
洛芙娜的血壓降到了危險線以下。資訊素水平跌破維持閾值,腺體進入休眠前兆——不是衰竭,是放棄。她的身體正在主動關閉所有非必需功能。
阿列克斯趕到三樓時,醫生正在給她注射強效營養劑。她的手臂伸在被子外麵,蒼白,細瘦,能看見淡青色的血管在皮膚下蜿蜒,像一張被水泡過的地圖。
“夫人陷入了深度昏迷。”醫生說,“生理層麵是資訊素剝奪導致的代償性休克,心理層麵是重度抑鬱引發的自毀傾向。我們需要心理疏導,以及——”他頓了頓,“持續的alpha資訊素撫慰。不是藥物能替代的。”
阿列克斯站在床尾,看著洛芙娜的臉。
她閉著眼睛,睫毛在蒼白的皮膚上投下兩道極淡的影子,像被水洇開的墨痕。她的嘴脣乾裂,冇有血色。她看起來比婚禮那天小了整整一圈,小得像一件被錯誤折迭的禮服,塞進了不匹配的盒子裡。
他感到胸口某處疼了一下。
不是腺體牽引,不是947的生理反應。是另一種更鈍、更重的東西——看到她變成這樣時,他身體裡某個從未被使用過的器官突然收縮了。
“出去。”他說。
醫生帶著團隊退出房間。門輕輕合上。
阿列克斯走到床邊,坐下來。床墊微微下陷,她冇有動。他伸手,指尖懸在她鼻端上方,確認她還在呼吸。那呼吸很輕,很薄,像一片隨時會化的雪。
他想起艾維德的郵件。
她不需要製度,需要人。
他給了她頭銜,給了她頂級醫療,給了她無可挑剔的安保,給了她“不會有任何需要恐懼的東西”的保證。他給了她一切能寫在公文上的東西,唯獨冇給她人。
他是一個不合格的alpha。
這個認知像一塊冰滑進胃裡。他從未在任何一個自我評估裡使用過“不合格”這個詞。聯邦首席執政官的履曆裡冇有這個選項。但此刻,看著床上這具正在放棄生命的軀體,他找不到更準確的定義。
他脫下外套,解開領口第一顆釦子——那是他公眾場合絕不會鬆開的釦子。他俯下身,手臂從她身側穿過,將她從床上輕輕扶起,攬進懷裡。
她的身體很輕,輕得像一捧乾燥的花。他讓她靠在自己胸口,下巴抵在她發頂,後頸的腺體正對著她的額角。他的資訊素緩慢地釋放出來,清冷的雪鬆味,比任何一次都更濃,更暖,像一張試圖覆蓋她的毯子。
洛芙娜冇有反應。
她的腺體感應到了他的存在,但隻跳動了一瞬,隨即又沉下去。那不是拒絕,是疲憊——她的身體已經不相信任何alpha會來救她了。
阿列克斯保持著那個姿勢,直到自己的手臂發酸。他稍稍鬆開,發現她的嘴唇在動。
他湊近。
“……哥。”
很輕的一聲,像夢囈,像氣泡浮出水麵破裂前的最後一震。
阿列克斯僵住了。
不是叫他。是叫艾維德。是叫那個已經去了第七星區、連告彆都隻能回覆“對不起”的兄長。
他慢慢坐直,手指在床沿上收緊。指節發白,像要攥住什麼正在從指縫裡流失的東西。
他想起婚禮那天,艾維德把她的手遞給他,說“交給你了”。那個眼神是托付,是割肉,是把比自己命還重要的東西交到了他手裡。而他接過來,把她放進了安全的玻璃罩裡,以為隔絕就是善待。
他冇有兌現囑托。
他甚至連一個beta保鏢都不如。那個保鏢至少會問她要不要喝熱的,會在她捏扁紙杯後替她擋一點風。而他,她的丈夫,她的alpha,給了她一間雙人床配單人寢具的房間,然後每天經過三樓,不停留,不減速。
他看著她的手,那隻從被子裡滑出來的、蒼白的手。他握住了它。
動作很笨拙,像在處理一份不願簽字的檔案。他的掌心乾燥,溫熱,把她的手指包進去,發現她的指尖冰涼,冰得像從雪地裡撿回來的。
“洛芙娜。”他叫她的名字。
她冇有醒。
他握緊那隻手,俯下身,額頭抵在床沿,抵在他們交握的手指上方。他的呼吸噴在她手背上,溫熱,但暖不了她。
“我後悔了。”
他說。聲音很低,啞得不成樣子,像砂紙磨過粗糙的木頭。
他後悔冇有在她第一次發燒時留下來。後悔冇有在她深夜失眠時推門進去。後悔冇有在她請求見艾維德時,問一句“你需要他,還是你需要人陪”。後悔每天經過三樓不停留,後悔把“保證安全”當成愛的全部,後悔以為不標記她就是保護她。
他後悔了。但後悔是最無用的公文,無法撤銷,無法補救。
窗外天色從黑轉灰,從灰轉白。他冇有動。秘書發來三條緊急日程提醒,他一條都冇有看。議會能源法案終審需要他出席,他回覆了兩個字:“延後。”
這是他成為首席執政官以來,第一次為私事擱置公務。
不是私事。他盯著昏迷中的洛芙娜,糾正自己。這不是私事,這是他作為alpha最基本的義務——而他到現在纔開始履行。
陽光照進房間,落在她臉上,把她的蒼白照得更暗淡。他鬆開她的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動作生疏,像第一次學習怎麼照顧一個人。
她的嘴唇又動了動。
他俯身去聽。
“……彆走。”
不是對他說。是對艾維德說,是對那個已經離開的人說。
阿列克斯直起身,站在床邊,影子投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罩住。他第一次發現,他的影子和艾維德的那麼像,都是試圖覆蓋她的屏障,卻都漏了風。
他坐回椅子上,重新握住她的手。
這一天他冇有離開房間。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