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次日下午,執政官辦公廳派車來接她。還是那輛黑色懸浮車,還是車門上那枚銀色雙螺旋結。不同的是這次冇有艾維德,哥哥今早去了航運總部,走得很早,早到她起床時隻在他書房門口看到一張便簽,壓在門縫下,上麵寫著“有事隨時找我”。她蹲下來撿起便簽,摺好,放進裙子口袋。那是她今天帶走的唯一一件不屬於執政官宅邸的東西。車程二十分鐘,三道安檢,停在西側車庫。宅邸是灰白色石材,四層,附帶一座花園。花園裡種著修剪整齊的黃楊,間距相等。管家在門口等她,語調溫和但措辭精簡。“夫人,您的房間在三樓東翼。閣下房間在四樓。餐廳在一樓。”洛芙娜點了點頭。宅邸內部比外觀更安靜。走廊很寬,牆壁、地麵、窗簾都是淺灰色的。冇有任何多餘裝飾,冇有家族畫像,冇有鮮花。這是一個人獨居了太久而忘了居住本身需要什麼證據的地方。她的房間在三樓東翼儘頭。床是雙人尺寸,但鋪著單人寢具——一套,不是兩套。床頭櫃上放著歡迎卡,署名是“執政官辦公廳後勤部”。不是阿列克斯。她在那張卡前站了一會兒。“閣下在嗎?”“執政官閣下正在議會主持預算審議,預計今晚十點後返回。”“明早呢?”“閣下明早七點在軍事聯席會議有日程。”她很輕地點了下頭。她想起會麵時他說的話——“我不確定你有任何理由期待這段婚姻。但我保證一件事,你不會有任何需要恐懼的東西。”他說得很清楚。他冇有保證她不會孤獨,不會等待,不會在一棟四層樓的宅邸裡獨自聽完所有壁燈鎮流器的嗡鳴。他隻保證了她不會恐懼。她確實不恐懼。她隻是不知道把這份空曠放在哪裡。第一夜,她冇有見到他。她聽見他的車在深夜十一點駛入車庫。腳步從車庫直達四樓,很穩,很規律,每一步都保持同等間隔。經過三樓時冇有停頓,冇有減速。她站在房門口,門開著一條縫,把手已經握在手裡。但腳步聲已經上去了。她終究冇有擰開。她想:他大概累了。明天吧。第二夜,她也冇有見到他。早餐是單人份。午餐是單人份。晚餐備了兩份,因為辦公廳下午發來簡訊說閣下“或能”回來用餐。她坐在餐桌前等了四十分鐘,直到管家彎腰低聲說:“夫人,閣下剛發來訊息,會議延期,請您先用。”她點點頭,把刀叉從擺成雙人的位置拿起來,開始切那份小牛排。牛排煎得恰到好處。她是這棟宅邸裡唯一吃到這份晚餐的人。第三夜,訊息變成了慣例。管家在早餐時說:“閣下今日日程全滿,請夫人不必等他。”餐後她試著給他發了一條簡訊,內容想了很久,打了刪,刪了打,最後隻發出去四個字——“晚餐回來嗎?”回覆來得很快,但不是他本人——“抱歉,今晚有會。閣下的日程秘書。”她對著那行字看了幾秒,把通訊器放在梳妝檯上,螢幕朝下。她開始自己找事情做。去過花園,去過廚房,去過二樓西側的書房——管家說這是執政官私人書房,夫人可以隨意使用。她推門進去時聞到一股很淡的資訊素殘餘——清冷,剋製,雪鬆混著舊紙的乾澀味。和會麵時她聞到的一模一樣,但這殘餘隻是他在這裡待過,不是他在這裡等她。它不是歡迎,不是思念,隻是存在。像椅背上搭著的那件舊外套,隻是因為穿它的人忘了收。她從書房出來,輕輕帶上門。第四天傍晚,她在花園石階上坐了很久。那天首都開始轉涼,黃楊葉片上凝了薄露。管家出來問要不要加件衣服,她說不用,然後輕聲問了一句:“他以前也這樣嗎?”管家遲疑了片刻——“閣下向來如此。”向來。這個詞比任何藉口都管用。它不是在解釋,是在陳述一個不打算改變的本質。第六天深夜,她終於又近距離見到他。她失眠了。宅邸的暖爐在入夜後會發出細微的金屬收縮聲,她在床上聽了很久,終於爬起來去二樓書房想找一本能催眠的書。她推開書房門,發現燈亮著。阿列克斯站在書架前。他還冇有換下執政官常服,袖口微皺,領口鬆開了第一顆扣——那是在公眾場合絕對看不到的細節。他的頭髮不如平時整齊,右鬢有幾絲散亂,像是被手指反覆往後梳過。他手裡拿著一本很厚的法典,合著,隻是拿著。他的側臉在檯燈光下棱角分明,但眼底的薄青比婚前那次更重。他聽見門響,轉過頭看見她,眉頭微微蹙了一下——那是他發現自己冇有聽到彆人走過來的本能反應。“還冇睡。”他說。不是問句。“睡不著。”她站在門口冇進去。她穿著從海瑟爾家帶來的舊睡裙,外麵套著針織開衫,光著腳踩在門框邊緣。阿列克斯看了一眼她的腳。他的視線在她**的腳踝上停留了一息,隨即移開。“你有什麼需要嗎?”他問。他說“需要”,不是“事情”,不是“話”。他把所有可能包含情緒的選項都自動刪除了,隻保留了最功能性的那個。洛芙娜動了動嘴唇。她想說很多——想說宅邸太安靜,想說她每天一個人吃飯,想說她在花園坐了很久,想問他能不能偶爾早回來一次,哪怕隻是坐在她對麵吃一頓晚餐。但她看著他的臉,那雙藍灰色眼睛裡全是公文的殘餘,領口鬆開的那顆釦子是他今晚唯一的休息。她說不出去了。她是不會索取的人,她隻會等。但他冇有給她等的機會——他每天經過三樓,從不減速。她連等都是在和不存在的人約會。“冇有。”她說。阿列克斯看了她一會兒。那個停頓比平時多出一拍,也許他也在想還能說什麼。但他手機械地收緊了一下,指腹在法典硬殼上輕輕壓過一道痕。“那就好。早點睡。”他轉回去,把書放回架上,重新整理了一下桌上散開的公文。他的背影意思是:你可以走了。洛芙娜退出門外,把門輕輕合上。她在門板後麵站了很久,後背靠著走廊冰冷的牆麵。二樓書房透出的燈光從門縫下漏出來,在她腳尖前鋪成一條極細的銀線。她忽然想——如果他今晚加班到兩點,那條光也陪她了。那道光不是他留下的。是她從門縫下偷的。她小心地把腳放進光線裡,十個腳趾在涼地毯上蜷了蜷。第二天早餐時管家遞來一張便簽。上麵是阿列克斯的字跡,鋼筆,藍色墨水,字體偏左,收筆果斷——“週四晚有國宴,需攜伴出席。下午四點裁縫會來。若有不適可提前告知。”她反覆讀了三遍。不是因為冇讀懂,是因為這是她嫁進來以後,他給她的第一封私人訊息——不是日程秘書代發,不是管家轉述,是他親筆。她把那張便簽對摺,放進了晨衣口袋裡。八點。再過十個小時,路燈會按時亮起。再過十三個小時,他的車會入庫,腳步聲上四樓,經過三樓。她會在。她總是在。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