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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教室時,最後一節自習課的鈴聲剛響過。王鶴川剛踏進門,就被一道清亮的目光拽住了——林晚棠正趴在他旁邊的課桌上,胳膊肘支著桌麵,手托著腮,筆在指間轉得飛快,筆帽上的小熊貼紙隨著動作一晃一晃的。
“愣著乾嘛?”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趕緊坐下,“張老師剛纔來查人,問你去哪了。”
王鶴川拉開椅子坐下,木頭與地麵摩擦發出“吱呀”一聲,驚得前排同學回頭瞥了一眼。他剛放下書包,就聞到一股淡淡的橘子香——是林晚棠桌角那個鐵皮餅乾盒散出來的,盒蓋冇蓋嚴,露出裡麵半盒橘子味硬糖,糖紙是透明的玻璃紙,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張老頭能有啥好問的,”王鶴川往椅背上一靠,扯了扯校服領口,“無非是唸叨我作業又冇交。”
“你還好意思說,”林晚棠用筆桿戳了戳他的胳膊,“數學作業就寫了兩道題,還全錯。張老師說再這樣,就讓你爸來學校喝茶。”她說話時,睫毛忽閃忽閃的,像停著隻小蝴蝶,鼻尖上沾著點墨水,大概是剛纔轉筆時蹭到的。
王鶴川盯著那點墨水看了半晌,突然伸手,用指腹輕輕蹭了蹭她的鼻尖。林晚棠像被燙到似的猛地往後縮,眼睛瞪得溜圓:“王鶴川!你乾嘛!”
“有墨水。”他攤開手心,果然沾著點藍黑色的墨漬,嘴角忍不住往上翹,“寧城老話咋說的?‘鬼迷日眼’,說的就是你這樣,寫個字都能蹭一臉。”
“你才鬼迷日眼!”林晚棠抓起桌上的橡皮就往他身上砸,橡皮劃過一道弧線,“啪”地掉在他腿上,“上次是誰把墨水灑在我筆記本上,還嘴硬說是鋼筆自己漏的?”
後排的張揚突然“嗤”了一聲,手裡的漫畫書往桌上一拍:“我說你倆能不能收斂點?全教室就聽你倆吵了,跟倆麻雀似的。”他嘴上抱怨著,眼睛卻往林晚棠桌上瞟了一眼,看到那半盒橘子糖時,喉結悄悄動了動——他知道,那是林晚棠的寶貝,平時誰也不給。
王鶴川冇理他,彎腰撿起橡皮,偷偷往林晚棠桌肚裡塞了顆大白兔奶糖。奶糖的糖紙是米白色的,印著隻舉著胡蘿蔔的兔子,是他早上路過校門口小賣部時買的,兩毛錢一顆,貴是貴了點,但他記得,上輩子林晚棠總說這糖比硬糖甜。
林晚棠感覺到桌肚裡多了個硬邦邦的東西,偷偷摸出來攥在手心,指尖觸到糖紙的紋路,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撓了一下,臉上卻故意板著:“少來這套,賄賂我也冇用,作業該補還得補。”
王鶴川看著她耳根悄悄泛起的紅,冇再說話,翻開了數學課本。其實他哪看得進去,眼睛盯著那些函數圖像,腦子裡卻全是上輩子的事——高三那年冬天,他在洗車行凍得手發僵,林晚棠揣著顆大白兔奶糖跑來找他,糖在她懷裡捂得溫熱,剝開時還帶著她的體溫,甜得他鼻子發酸。
這輩子,該換他來捂熱這顆糖了。
自習課下課鈴響時,整棟樓像被按了啟動鍵,瞬間炸開了鍋。椅子摩擦地麵的“吱呀”聲、書本碰撞的“嘩啦”聲、男生的吆喝聲、女生的笑聲混在一起,順著敞開的窗戶湧出去,撞在操場邊的老槐樹上,驚飛了幾隻麻雀。
王鶴川剛把書包甩到肩上,就被林晚棠拽住了胳膊:“等會兒,你答應我的事忘了?”
“啥?”他裝傻,故意往教室外瞟,“哦——你說冰棍啊?冇問題,校門口老太太那買,綠豆的,兩毛五一根,管夠。”
“誰跟你說冰棍了,”林晚棠跺了跺腳,馬尾辮在背後甩了甩,“你說要去轉轉,找賺錢的路子。”她湊近了些,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怕被彆人聽見,“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回家?”王鶴川挑眉,“你媽不催你吃飯?”
“我跟我媽說去同學家複習,”林晚棠拍了拍帆布包,包帶磨得有些發白,“她纔不管我呢,巴不得我多學會兒。”她說著,眼睛往門口瞟了瞟,突然拉著他往教室後門溜,“快走,彆讓張揚看見,那傢夥嘴碎,回頭準得跟我媽打小報告。”
兩人貓著腰溜出後門時,正撞見張揚抱著籃球往外衝,差點撞個滿懷。“你們倆乾啥呢?偷東西啊?”張揚一臉狐疑,眼睛在他倆拉著的手上轉了轉,突然露出個促狹的笑,“哦——我懂了,約會去啊?”
“滾你的!”林晚棠臉一紅,手猛地鬆開,轉身就往樓梯跑,馬尾辮掃過王鶴川的胳膊,帶著股洗髮水的清香。
王鶴川衝張揚比了個“揍你”的手勢,趕緊追了上去。樓梯間裡擠滿了人,下樓的腳步聲震得樓板“咚咚”響,他看著林晚棠的背影,白色連衣裙的裙襬被風掀起小角,像隻振翅的白蝴蝶,心裡突然軟得一塌糊塗。
出了教學樓,熱浪撲麵而來,曬了一天的水泥地泛著白光,空氣裡飄著食堂飯菜的味道——大概是炒了西紅柿雞蛋,酸溜溜的香混著油煙味,勾得人肚子咕咕叫。王鶴川拐進停車棚時,差點被一輛橫放的自行車絆倒,車座上還沾著片梧桐葉,綠得發亮。
“我的車呢?”他撓著頭四處張望。棚裡的自行車擠得密密麻麻,大多是“永久”或“飛鴿”,有的車把上掛著布袋,有的後座綁著捆作業本,還有的車筐裡躺著個啃了一半的饅頭。他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二八大杠”,混在裡麵竟找不著了。
“喏,牆根那輛。”張揚不知啥時候跟了過來,正彎腰給自行車鏈條上油,黑色的機油蹭得指尖發亮,“除了你,誰的車能破成這樣?車座都快塌了。”
王鶴川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見那輛車歪歪扭扭靠在磚牆上。車是他爸年輕時騎的,墨綠色的車架掉了大半漆,露出底下的鏽跡,車座磨得露出了裡麵的海綿,邊緣還纏著圈舊布條——那是去年冬天他怕凍手,扯了媽做棉襖剩下的布纏的,現在天熱了,布條被汗浸得發黑。車把上掛著個鐵皮飯盒,是他平時帶午飯用的,盒蓋冇蓋嚴,露出半塊啃過的玉米餅。
“謝了啊。”他走過去,抬腳踢了踢車輪,輪胎癟了小半,難怪早上騎起來費勁。他蹲下去檢查氣門芯,手指剛碰到金屬,就被燙得縮了回來——曬了一天的車,零件燙得能烙餅。
“你這車再不修,下次就得扛著走了。”張揚直起身,把油壺揣進兜裡,拍了拍他的肩膀,“真跟林晚棠去約會啊?彆忘了帶錢,那丫頭嘴饞,看見啥都想買。”
王鶴川冇接話,從書包側袋摸出個小扳手——是他平時修車用的,蹲下去擰氣門芯。扳手碰到金屬發出“叮叮”的輕響,他一邊擰一邊笑:“啥約會,我倆去考察商機。”
“商機?”張揚翻了個白眼,跨上自己的車,車鈴鐺“叮鈴鈴”響了一聲,“就你?能考察出啥?彆是去遊戲廳打魂鬥羅吧?”他蹬著車往外走,又回頭喊了句,“對了,林晚棠媽昨天去我家串門,說讓她暑假去學鋼琴,你少帶她瞎跑。”
王鶴川的手頓了頓,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他記得上輩子,林晚棠媽確實想讓她學鋼琴,還托人找了個老師,一節課五塊錢。可後來他爸出事,林晚棠偷偷把學費省下來塞給他,鋼琴課隻上了三次就停了。她媽氣得罵了她一頓,她卻紅著眼眶說:“錢留著給叔叔治病更要緊。”
“知道了。”他應了一聲,聲音有點悶,低頭繼續擰氣門芯。等他把車胎打足氣,張揚早就冇影了,棚裡隻剩下他一個人,還有蟬鳴和遠處操場的喧鬨。
騎上車時,車把還是歪的,王鶴川單手扶著車把,另一隻手扯了扯領口,往校門口晃。剛出校門,就看見林晚棠站在梧桐樹下,帆布包抱在懷裡,腳尖在地上畫著圈,白色連衣裙被風吹得貼在腿上,露出纖細的腳踝,腳踝上繫著根紅繩,是去年廟會時求的平安繩。
“等久了吧?”他刹住車,腳撐在地上,車鏈發出“哢嗒”一聲。
“冇多久,”林晚棠抬頭,眼睛亮閃閃的,“去哪轉?”
“西寧公園唄,”王鶴川拍了拍後座,“那兒涼快,還能坐著說說話。上來,我帶你。”
“誰要你帶,”林晚棠往後退了半步,指著他的車座,“你那車座都快塌了,我怕摔著。”話雖這麼說,她卻悄悄捏了捏帆布包的帶子,腳步冇動。
王鶴川笑了,從車筐裡摸出塊抹布——是他平時擦車的,往車座上擦了擦,又用袖子蹭了蹭,直到確認乾淨了才抬頭:“這下行了吧?我騎慢點,保證比走路還穩。”
林晚棠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小心翼翼地坐上了後座。她的手剛碰到王鶴川的衣角,又猛地縮了回去,最後輕輕抓著車座的邊緣,指節因為用力泛白。“真要摔了,我饒不了你。”
“放心,摔了我給你當肉墊。”王鶴川蹬起車,鏈條“哢噠哢噠”響著,慢悠悠地彙入街上的車流。
90年代的寧城街道,像一幅攤開的老畫。路邊的小賣部掛著褪色的“冰棍汽水”招牌,玻璃櫃裡擺著橘子味的北冰洋,瓶身上凝著水珠,順著櫃麵往下滴;騎著三輪車的小販慢悠悠地晃,車鬥裡裝著剛摘的黃瓜,綠得冒油,車把上掛著個鐵皮喇叭,反覆喊著“新鮮黃瓜,五毛一斤”;臨街的裁縫鋪門口,老闆娘踩著縫紉機,“哢嗒哢嗒”聲裡,碎布料堆得像座小山,有紅的、藍的、粉的,被風吹得輕輕晃。
王鶴川騎著車,時不時側頭看一眼後座的林晚棠。她的頭髮被風吹得亂了,幾縷碎髮貼在臉頰上,她卻冇工夫理,眼睛瞪得圓圓的,看著路邊的小攤,嘴裡還唸唸有詞:“你看那賣髮卡的,一個五毛,進價頂多兩毛……還有那烤紅薯,一塊錢一個,成本也就三毛……”
“喲,比我還會算賬?”王鶴川笑著打趣,“那你說,咱乾點啥能賺錢?”
林晚棠冇立刻回答,手指卷著帆布包的帶子,過了好一會兒才小聲說:“我媽說,做生意得實在,不能坑人。”
王鶴川心裡一動,腳下的蹬子慢了些。他想起上輩子,林晚棠幫他看攤時,總把稱打得高高的,彆人多給一毛錢都要追出去還,說“賺錢得乾淨”。那時候他總笑她傻,現在才明白,那是最金貴的實在。
到西寧公園時,日頭已經偏西了。公園門口的鐵門刷著綠漆,掉了好幾塊,露出底下的鐵鏽,門柱上貼著張泛黃的海報,是上個月廟會的通知,邊角卷得像朵花。門口的小攤比早上多了些,有賣氣球的,紅的、黃的、粉的氣球拴在竹竿上,被風吹得晃晃悠悠;有套圈的,地上擺著塑料小人、玻璃珠、小瓷碗,圈是竹編的,輕飄飄的;還有個捏糖人的老爺爺,手裡的糖稀在陽光下金燦燦的,轉瞬間就捏出個孫悟空,引得幾個小孩圍著拍手。
王鶴川把車停在門口的歪脖子樹下,鎖好車時,林晚棠正蹲在糖人攤前,眼睛瞪得溜圓,看著老爺爺捏糖人。“要一個不?”他走過去,摸了摸口袋,還有媽給的五毛錢。
“不要,”林晚棠搖搖頭,又忍不住多看了兩眼,“太甜了,吃多了牙疼。”她說著,卻偷偷嚥了咽口水。
王鶴川冇說話,轉身衝老爺爺喊:“來個小兔子,要帶胡蘿蔔的。”
“好嘞!”老爺爺應著,手裡的糖稀轉得飛快,不多時,一個胖乎乎的兔子就捏好了,耳朵長長的,嘴裡叼著根胡蘿蔔,用竹簽串著,金燦燦的。
“給。”他把糖人遞給林晚棠,糖衣還帶著點溫熱。
林晚棠愣了一下,接過來時,指尖碰到了他的手,像被燙了似的縮了縮,小聲說:“謝了,回頭還你錢。”
“不用,”王鶴川往公園走,“算我請你的,就當……啟動資金谘詢費。”
進了公園,纔算真正躲開了街上的熱浪。成片的老槐樹遮天蔽日,樹葉被風吹得“嘩嘩”響,陽光透過葉縫篩下來,在地上晃出細碎的光斑,像撒了把碎金子。樹下的長椅上,幾個老太太湊在一起織毛衣,線團滾在腳邊,針腳在陽光下閃著銀光,嘴裡唸叨著誰家的姑娘要出嫁,彩禮得要多少布票。
“去那邊!”林晚棠突然拽住他的胳膊,往草坪那頭跑。她跑得太急,白裙子掃過草坪,帶起一陣青草的腥氣,手裡的糖人差點掉在地上,兔子的耳朵蹭到了她的臉頰,留下點黏黏的糖漬。
王鶴川被她拽得一個趔趄,看著她的背影笑。草坪儘頭有個紅色的滑梯,鐵皮的,被曬得褪了色,邊緣磨得發亮。幾個小孩正尖叫著爬上滑下,褲腿沾著草屑,手裡攥著半塊冇吃完的餅乾,笑聲像撒了把碎珠子,滾得滿地都是。
“你先上。”林晚棠把糖人塞給他,自己拽著滑梯的欄杆往上爬,白裙子卡在欄杆縫裡,她低頭扯了扯,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腰,像沾了點陽光的溫度。
王鶴川捏著糖人,看著她笨拙的樣子,突然想起上輩子。那時候他剛創業失敗,欠了一屁股債,躲在出租屋裡不敢出門,是林晚棠找到他,拉著他去公園,說:“你看那滑梯,小時候覺得好高,現在回頭看,其實冇什麼大不了的。”
這輩子,他想告訴她:有她在,再高的坎,他都敢邁。
林晚棠爬到滑梯頂端,回頭衝他喊:“快上來!”風把她的聲音吹得軟軟的,帶著點糖人的甜。
王鶴川趕緊跟上去,剛坐穩,林晚棠就突然往他這邊一靠,兩人順著滑梯“嗖”地滑了下去。風灌進領口,帶著她發間的皂角香,還有糖人的甜膩,撞得他心口發慌。快到地麵時,他下意識地伸手擋在她身前,“咚”的一聲,兩人一起摔在草地上,草屑沾了滿身。
“哈哈哈!”林晚棠趴在他身上,笑得直不起腰,頭髮掃過他的臉頰,癢得他想躲,“你看你,臉上全是草!”
王鶴川抬手,想把她頭髮裡的草屑摘下來,指尖剛碰到她的髮梢,她卻突然愣住了,眼睛盯著他的胸口,小聲說:“你的襯衫……破了。”
他低頭一看,果然,剛纔摔的時候被滑梯勾了個口子,露出裡麵的皮膚。是件洗得發白的的確良襯衫,還是去年生日媽給他買的,現在破了個洞,像朵難看的花。
“冇事,”他笑了笑,把她從身上扶起來,“回家讓我媽補補就行,我媽補衣服可厲害了,針腳比縫紉機還齊。”
林晚棠冇說話,從帆布包裡掏出個小針線包——是她媽給她備著的,怕她衣服勾破了冇人補。她蹲下來,撿起地上的襯衫角,穿針引線的動作很熟練,大概是平時常幫家裡縫東西。陽光落在她的發頂,鍍了層金邊,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像停著隻小蝴蝶。
“好了。”她把線咬斷,抬頭衝他笑,嘴角沾了點線頭,“就是針腳有點歪,彆嫌棄。”
王鶴川看著襯衫上歪歪扭扭的針腳,突然覺得比新衣服還珍貴。他想起上輩子,她也是這樣,總在他衣服破的時候默默幫他補,針腳還是這麼歪,卻總說:“歪點纔好,彆人一看就知道是我補的。”
“不嫌棄,”他把襯衫穿上,“比新的還好看。”
兩人在草坪上坐了會兒,林晚棠的糖人快化了,她趕緊咬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糖汁順著嘴角往下流,滴在白裙子上,留下個小小的黃漬。她“呀”了一聲,慌忙去擦,卻越擦越花。
“彆動。”王鶴川掏出兜裡的手帕——是媽給的,藍格子的,洗得有點硬,輕輕幫她擦嘴角。手帕碰到她的皮膚,溫溫的,像揣了個小暖爐。林晚棠突然屏住了呼吸,眼睛睜得大大的,睫毛在他手背上掃過,像羽毛輕輕撓著,癢得他心跳漏了一拍。
“好、好了。”她猛地往後退,臉頰紅得像熟透的蘋果,低頭摳著草皮,聲音小得像蚊子哼,“那邊有蒲公英,去看看。”
草坪邊緣的蒲公英長得正旺,白色的絨球鼓鼓的,風一吹就晃悠悠的。林晚棠蹲在花叢前,指尖輕輕捏著一個絨球,突然抬頭看他:“你知道嗎?對著蒲公英許願,特彆靈。”
“那你許了啥?”王鶴川也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
“不告訴你,”她撅了撅嘴,突然吹了口氣,絨球散開,白色的小傘乘著風飄向遠處,像撒了把星星,“說了就不靈了。”
王鶴川冇再追問。他知道她許的是什麼——上輩子她總說,想看著他不用再為錢發愁,想看著他爸健健康康的,想看著他們能像普通人一樣,坐在公園吃冰棍、曬太陽。
這輩子,他要讓這些願望,一個個都實現。
日頭漸漸往西沉,公園裡的人慢慢多了起來。下班的工人牽著孩子往家走,孩子手裡舉著棉花糖,粉色的糖絲沾得滿臉都是;遛鳥的大爺提著鳥籠,籠子裡的畫眉叫得正歡,聲音清亮得像泉水;還有對年輕情侶,坐在長椅上分享一個西瓜,紅色的瓜汁滴在地上,很快被曬乾,留下深色的印子。
王鶴川去買了兩根綠豆冰棍,用紙袋托著回來時,林晚棠正坐在長椅上晃腿,帆布包放在腿邊,糖人剩下的竹簽被她折成一小段一小段的,撒在地上像堆小木棍。
“喏,你的。”他把冰棍遞給她,自己咬了一大口,甜絲絲的綠豆沙在舌尖化開,把暑氣都壓下去了。
林晚棠咬著冰棍,眼睛往西邊的天空瞟,突然指著天邊喊:“你看!”
王鶴川抬頭,夕陽正把雲染成橘紅色,像打翻了的胭脂盒,又像媽熬的紅糖漿,稠稠的,透著暖烘烘的甜。雲層邊緣鑲著金邊,一點點往遠處沉,把樹影拉得老長,像誰在地上畫了幅歪歪扭扭的畫。
“真美啊。”林晚棠的聲音軟軟的,帶著點冰棍的涼意。
“嗯。”王鶴川看著她被夕陽染紅的側臉,心裡比冰棍還甜。他突然想起上輩子,最後一次見她,也是這樣的夕陽,她躺在醫院的病床上,臉色比紙還白,卻笑著說:“鶴川,你看窗外的雲,像不像棉花糖?”
這輩子,他想陪她看無數個這樣的夕陽,把所有冇說出口的話,都融進晚風裡。
走出公園時,暮色已經漫上來了。街角的路燈亮了,昏黃的光灑在柏油路上,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又在腳邊交疊。林晚棠的帆布包帶子滑到了胳膊肘,她時不時拽一下,白裙子掃過路麵的小石子,發出沙沙的響,像春蠶在啃桑葉。
“你真打算擺攤啊?”她突然問,聲音被晚風揉得軟軟的,還帶著點冰棍的涼意。
“嗯,”王鶴川踢著路邊的石子,石子滾出去老遠,“先從小的做起,賣一個你們都冇吃過的好東西咋樣?我記得現在是冇有人會做的更彆說好吃,我弄的東西比大房館做的還香。”
林晚棠腳步頓了頓,踢飛一顆小石子:“什麼東西一天天奇奇怪怪的,難道真的比大飯館裡麵的還要好吃?”
“那可不,而且不僅好吃而且生意一定好。”王鶴川停下腳步,轉頭看她,夕陽的餘光還留在他眼裡,亮得像有星星,“城西夜市人多,而且我這個東西城裡麵還冇有呢,明天我們去鄉下進材料,單獨一天賺的錢,夠你買好幾條新裙子了,還能給你媽買瓶雪花膏——上次我見她用的那瓶,都快空了。”
林晚棠的臉突然紅了,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是雙白色的回力鞋,鞋邊有點發黃,是去年過年買的。“誰要新裙子,”她嘟囔著,“我是覺得……你要是擺攤,就冇時間學習了。”
“咋會,”王鶴川伸手,想像在教室那樣揉她的頭髮,手伸到半空又縮了回來,撓了撓頭,“我跟你一起上學,暑假擺攤,開學上課,兩不誤。你還能監督我寫作業,省得張老頭總找我麻煩。”
林晚棠抬起頭,眼睛亮閃閃的:“真的?你不騙我?”
“騙你是小狗。”王鶴川舉起手,做了個發誓的樣子,“不過你得幫我,這個東西我負責做,你負責幫我招攬生意怎麼樣,賺了錢……”他故意拖長了調子,看著她的眼睛,“分你一半當工資。”
“誰要你的工資,”林晚棠嘴硬道,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我是怕你不會招攬客人,錢都冇得賺。”她頓了頓,突然湊近了些,聲音壓得低低的,“我媽以前也做過這樣的生意,我也偶爾也會去幫忙,我可是有自己招攬客人的秘訣,回頭我教你。”
“好啊。”王鶴川笑著應著,心裡暖烘烘的。
晚風漸漸涼了,帶著點槐樹葉的清香。兩人慢慢往家走,影子在路燈下忽長忽短,偶爾胳膊碰到一起,又像觸電似的分開,留下一串冇說出口的心跳。
路邊的攤販開始收攤了,賣黃瓜的小販把剩下的黃瓜裝進筐裡,三輪車“吱呀”作響;套圈的老爺爺把竹圈一個個疊起來,嘴裡哼著秦腔,調子有點悲涼;隻有那捏糖人的老爺爺還在忙,手裡的糖稀在路燈下泛著金光,捏出個小小的兔子,和林晚棠手裡那個很像。
“明天你來我家,找我嘛?”林晚棠突然說。
“行,等我們把原材料處理好了,”王鶴川踢了踢路邊的小石子,“我讓我媽多炒兩個菜,留你吃飯。我媽炒的西紅柿雞蛋,賊香。”
“纔不要,到時候你那個東西冇有賺到錢,還不好吃塞給我怎麼辦。”林晚棠往旁邊躲了躲,避開一輛駛過的自行車。
王鶴川笑了,剛想說點什麼,就聽見遠處傳來誰家的收音機在唱《同桌的你》,歌聲混著晚風飄過來,軟軟的,像棉花糖:“誰娶了多愁善感的你,誰看了你的日記,誰把你的長髮盤起,誰給你做的嫁衣……”
林晚棠的腳步突然停了,低頭看著自己的長髮,用手輕輕攏了攏,紅繩在手腕上晃了晃。
王鶴川看著她的側臉,突然想說:這輩子,讓我給你盤發,給你做嫁衣,好不好?
但他冇說出口,隻是輕輕踢了踢她的鞋尖:“快走,再晚你媽該著急了。”
兩人又開始往前走,這次冇說話,隻有腳步聲和遠處的歌聲。夕陽徹底沉下去了,天邊隻留一抹淡淡的粉,像林晚棠臉上的紅暈。王鶴川數著路邊的樹,一棵、兩棵、三棵……直到看見林晚棠家衚衕口的老槐樹,才停下腳步。
“到了。”林晚棠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明天記得早點起,我七點就會起來準備的。”
“知道了。”王鶴川看著她的背影,突然喊了一聲,“林晚棠。”
她回頭,眼睛在路燈下亮閃閃的:“咋了?”
“冇……”他撓了撓頭,笑了,“明天等我來哦。”
林晚棠愣了一下,突然笑了,轉身跑進衚衕,白色的裙襬像隻振翅的蝴蝶,很快消失在拐角。
王鶴川站在原地,看著衚衕口的老槐樹,樹上的蟬還在叫,風裡飄來晚飯的香氣,是林晚棠家炒的辣椒,嗆得人鼻尖發癢。他摸了摸襯衫上歪歪扭扭的針腳,又捏了捏兜裡剩下的半顆大白兔奶糖,突然覺得,這輩子的路,就算走得慢一點,也沒關係。
隻要身邊有她,有蟬鳴,有夕陽,有希望,就夠了。
他跨上那輛破自行車,車鏈“哢嗒哢嗒”響著,往家的方向騎。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一直延伸到路的儘頭,那裡,是等著他的家人,是藏著無數機會的90年代,是他發誓要握緊的,嶄新的人生。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