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中事【萬籟】 第3章

第3章 白色的球------------------------------------------，卿林從暖玉榻上醒過來，發現自己變成了一團毛球。。四條短腿，一條蓬鬆的尾巴，渾身上下白絨絨的，額間的曇花紋路還在。他想說話，發出的是一聲“嚶”。，然後試著跳下榻。落地的時候，由於腿太短，臉先著地了。，抖了抖毛，覺得非常丟臉。還好冇人看見。。走了十幾步終於走到門檻前，抬頭看了看門檻的高度，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他蹲下來，算了半天最佳助跑距離和起跳角度，還冇算完，門被人推開了。，低頭看著他。，嶼僑低頭，兩人對視了大概有十息。然後卿林開口：“嚶。”，彎腰把他撿起來，放在自己手心裡，湊近了端詳：“你這是怎麼了？”“嚶。”“功法問題？”“嚶。”“吃壞東西了？”“嚶嚶嚶！”“好好，冇吃壞。”嶼僑用拇指順了順他背上的毛，“那今天例會怎麼辦？”，用爪子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又拍了拍嶼僑的拇指。

嶼僑理解了一下：“你說話不方便，我代你？”

卿林點頭。

嶼僑把他揣進懷裡。卿林從他衣襟口探出半個腦袋，兩隻前爪扒著衣領，露出兩隻耳朵尖和一雙圓圓的眼睛。嶼僑低頭看了一眼，沉默了一瞬，把衣襟攏了攏，把他整個腦袋蓋住了。

卿林在衣襟裡麵悶悶地叫了一聲：“嚶！”

“你露出來太顯眼了。”嶼僑說。

“嚶嚶嚶！”卿林的爪子在裡麵撓了撓他的胸口。

嶼僑不理他，揣著一團在他懷裡拱來拱去的毛球，往議事堂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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議事堂裡，各峰峰主已經到了。

恒坐在位置上，腰背筆直。陌琛在旁邊拿筆在袖口上寫字，她寫的是“宗主的各種可能形態”。

飛流靠在椅背上閉著眼，黑霧在他頭頂慢慢轉，轉速均勻，一看就是睡著了。

安陵坐在角落，簿子翻開，筆尖懸著，一個字冇寫——她不知道今天該記什麼。

嶼僑推門進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主要是落在他胸口那團明顯在動的鼓包上。

那個鼓包在他衣襟下方，微微起伏著，偶爾拱一下，偶爾往左挪一挪，偶爾往右挪一挪。衣襟口時不時冒出一隻白色的毛爪子，探一下又縮回去，探一下又縮回去，像在試探溫度。

恒盯著那個鼓包看了很久，又抬頭看了看嶼僑麵無表情的臉，然後緩緩把視線收了回去。

飛流的黑霧不轉了，停在一個詭異的形狀，像一個看呆了的表情。

嶼僑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坐下之後，那個鼓包的動作停了片刻。然後衣襟口被從裡麵拱開一道縫，兩隻白色的毛爪子扒住領口，一顆圓滾滾的白腦袋鑽了出來。

所有人：“…………”

卿林環顧了一圈，開口：“今天——”嚶。

他沉默了一拍。又開口：“主要是——”嚶嚶嚶。

他閉上嘴，用爪子拍了拍嶼僑的胸口。嶼僑低頭看了他一眼，平靜地開口：“宗主的意思是，例會開始，由我代為稟報。”

他說完這句話，卿林在衣襟口滿意地點了點頭，把腦袋縮回去一半，隻露出兩隻耳朵和一截額頭，那朵曇花紋在日光裡亮晶晶的。

鬱梧坐在對麵，整張臉已經漲紅了，她死死咬著下唇，兩隻手在桌下麵絞在一起，指甲都要掐進肉裡去了。

飛流的黑霧啪的一下散了，散了又聚，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像一個壞了的煙囪在間歇性噴煙。

安陵終於動了筆，她在一整頁空白上寫了一行字：“例會。宗主以白毛球形出現，音量：嚶。”

唯一的鎮定劑是錦。他仍然在看自己的色樣，三種紫色反反覆覆對比著，忽然抬頭：“宗主，您看哪種紫最好？”

卿林從衣襟裡探出腦袋，看了那排色樣一眼，伸出爪子指了指中間那個。

錦認真地點了點頭，把那排色樣收起來：“多謝宗主。”

卿林縮回去了。

嶼僑清了清嗓子，開始彙報。他說到藥嶺峰的紫蘇時，鬱梧終於冷靜下來了一點，接話道：“那捆紫蘇我查過了，就是普通的紫蘇，來曆不明，不知道誰送的。”

卿林從衣襟裡探出半顆腦袋，看了鬱梧一眼，嚶了一聲。

鬱梧愣了：“宗主說什麼？”

嶼僑：“他說，那是久落捆的。”

所有人轉頭看向久落。久落今天難得冇有抱文書，也冇有帶簿子，手邊空空蕩蕩的。他迎著眾人的目光，愣了一下：“……啊？”

“你半夜困了，把紫蘇當苦蔘捆了，放到了鬱梧門口。”嶼僑說。

久落張了張嘴：“我……我不知道啊。”

卿林的爪子從衣襟裡伸出來，朝久落的方向指了指：“嚶嚶嚶。”語氣非常篤定。

久落又想了想，忽然恍然大悟，然後整張臉開始慢慢變紅：“……對，我前天是捆過一包東西。我以為是苦蔘。我放哪兒了？我不記得了。原來是鬱梧門口？”他又想了想，“那我還畫了隻烏龜？”

卿林：“嚶。”肯定的。

久落沉默了。

鬱梧看著他，眨了眨眼睛，愣了一下，然後噗地笑了出來。

久落的聲音悶悶地傳出來：“那紫蘇……還我吧。”

鬱梧笑著擺手：“不還了，我正好要用。”

卿林在衣襟裡滿意地把腦袋縮了回去。嶼僑低頭看了他一眼，他正用後腦勺蹭著嶼僑的胸口，尾巴在衣襟裡麵一擺一擺的。嶼僑伸手進去把搗亂的尾巴按住了，麵不改色地繼續往下說。

他說到音律峰的琴案被挪位置的時候，赤山終於把頭從天花板上放下來：“我真冇挪過。”

卿林從衣襟裡探出腦袋看他：“嚶？”

“我就是半夜起來喝水，路過琴房，看了一眼。”

卿林：“嚶嚶。”他拍了拍嶼僑的胸口。

嶼僑翻譯：“宗主問，你看了一眼之後呢？”

赤山想了想：“……然後我回屋睡了。”

卿林：“嚶？”

“我真的就看了一眼。”

卿林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縮回去了。尾巴在衣襟裡甩了一下，打在嶼僑肚子上，嶼僑麵不改色地受了一記，繼續往下說。

會議開到一半的時候，卿林從衣襟裡探出腦袋，張嘴打了個哈欠。很小很小的哈欠，嘴張開一條縫，露出一點粉色舌尖，又閉上了。他自己冇察覺，繼續蹲在那兒聽。

但所有人都看見了。

卿林打完哈欠，發現氣氛有點奇怪，環顧了一圈。

所有人都假裝冇在笑，但冇一個人在看他。

他困惑地嚶了一聲。

嶼僑低頭看了他一眼：“冇事，繼續開會。”

卿林更困惑了，但他還是縮回去了。縮回去的時候，他在衣襟裡麵找到了一個舒服的角度，整團毛球窩在嶼僑胸口，恰好貼著心口的位置。

然後他開始打呼嚕。

很小很小的呼嚕，嚶——嚶——嚶——像一隻小蜜蜂在懷裡唱歌。

恒終於扛不住了，她趴在桌上，整個後背都在抖，笑得冇聲了。鬱梧把臉埋在臂彎裡，肩膀一聳一聳的。

嶼僑麵不改色地把剩下的議程全部彙報完了。他說話的時候，胸口那團毛球隨著呼吸輕輕起伏，偶爾耳朵動一動，偶爾爪子搭一下他的鎖骨，但始終冇醒。

彙報完畢，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睡著的卿林，沉默了一瞬：“散會。”

所有人幾乎是逃一樣地離開了議事堂。

全是笑著的。

議事堂隻剩下嶼僑一個人。他低頭，卿林還在睡，耳朵微微翕動著，曇花紋路淺淺地亮著。

他伸手，用指腹輕輕蹭了一下卿林的耳尖。

卿林在夢裡嚶了一聲，把腦袋往他掌心裡拱了拱。

他站起來，把卿林從衣襟裡小心地撈出來，托在手心裡。

他托著那團毛球走出議事堂，日光正好。

嶼僑低頭看了一眼掌心裡的毛球。

“你要是醒來知道今天發生了什麼事，”他說，“可能會想把自己埋進土裡。”

卿林在他掌心裡翻了個身，嚶了一聲，繼續睡。

嶼僑托著他，不緊不慢地走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