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間見月 第5章

第5章 血色黎明------------------------------------------，林見月醒了。，隻是閉目養神。在野外過夜，尤其還帶著雲夢舟，她不敢真的睡沉。每隔一刻鐘就會睜眼，傾聽周圍的動靜。，蜷縮著身子。火光映著他蒼白的臉，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他睡得很不安穩，眉頭微蹙，胸口隨著呼吸急促起伏。，往火堆裡添了幾根枯枝。火苗躥高了些，屋裡暖和起來。，透過門板的縫隙往外看。，荒原的輪廓在晨霧中漸漸清晰。枯死的槐樹像一具巨大的骨架，伸展著光禿禿的枝椏。遠處的地平線上，有黑點在移動——可能是早起覓食的變異獸，也可能是趕路的流民。，直到那些黑點消失在視線裡，才鬆了口氣。“師姐。”，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吵醒你了？”林見月轉身。，揉了揉眼睛。他看起來還是很疲憊，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冇有，我自己醒的。”他說著，低頭看自己包紮好的腳，“謝謝師姐。”“疼嗎？”“有點，但能走。”——是昨晚從廚房拿的硬餅，又乾又硬，但能填飽肚子。她掰了一半遞給雲夢舟，自己啃著另一半。

餅很糙，嚥下去時颳得喉嚨生疼。雲夢舟小口小口地啃，吃得很慢。

“吃完就出發。”林見月說，“黑水澗還有二十多裡，我們得趕在午時前到。午時一過，霧氣會上來，到時候更難走。”

雲夢舟點點頭，加快了咀嚼的速度。

兩人簡單收拾了一下，熄滅火堆，走出哨所。

天光已經大亮，但荒原上依舊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看不見太陽。風比夜裡更大了，卷著沙塵撲在臉上，生疼。

林見月辨認了一下方向，朝東麵指了指。

“那邊。跟緊我，彆掉隊。”

接下來的路比夜裡更難走。

夜裡看不清，反而少了些恐懼。現在天亮了，荒原的真實麵貌**裸地展現在眼前:龜裂的土地，枯死的灌木，偶爾能看見白森森的獸骨，半埋在沙土裡。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腐臭和鐵鏽混合的味道，聞久了讓人頭暈。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出現一條乾涸的河床。

河床很寬，兩岸是陡峭的土崖。河底冇有水，隻有大大小小的碎石，以及一些可疑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拖拽過的痕跡。

“這是‘斷流河’，雨季會有水，但大部分時間都是乾的。”林見月蹲下身，檢查那些痕跡，“最近有東西從這裡經過，數量不少。”

她用手指撚起一點泥土，放在鼻尖聞了聞，臉色微變。

“是血。”

雲夢舟也蹲下身。他看見泥土裡混著暗紅色的斑點，已經乾了，但顏色很深。

“動物的血？”

“不一定。”林見月站起身，手按在劍柄上，警惕地掃視四周，“這附近有‘裂齒狼’的巢穴。那東西成群活動，喜歡把獵物拖回巢穴分食。”

話音剛落，遠處傳來一聲狼嚎。

悠長，淒厲，在空曠的荒原上迴盪。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從不同方向傳來，像是在呼應。

林見月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上當了。”她咬牙，“那些痕跡是故意留下的，它們在引獵物進包圍圈。”

她一把拉住雲夢舟，轉身就要往回跑。

但已經晚了。

河床兩岸的土崖上，出現了數十雙綠幽幽的眼睛。

是裂齒狼。它們體型有牛犢大小，毛皮灰黃，和土崖的顏色幾乎融為一體。最駭人的是它們的嘴——下頜裂開，露出兩排鋸齒狀的獠牙，涎水順著嘴角滴落，在乾燥的泥土上砸出一個個小坑。

“背靠背。”林見月將雲夢舟護在身後，長劍出鞘，“彆怕，跟著我移動。”

雲夢舟冇說話。他背靠著林見月，能感覺到她身體的緊繃，也能聽見自己心臟擂鼓般的跳動。

不是恐懼。

是胸口的紋路，又開始發燙了。這一次，燙得他眼前發花，耳膜嗡嗡作響。

狼群開始逼近。

它們很狡猾，不急著進攻，而是呈半圓形圍上來，步步緊逼。為首的是一頭格外壯碩的公狼，額頭有一道猙獰的傷疤，左眼是瞎的。

獨眼狼王。

林見月的心沉到穀底。她在狩獵隊待過，聽過這頭狼的傳聞。三年前，它帶著狼群襲擊了一支三十人的商隊，隻活下來五個。那五個人回來後就瘋了，整天唸叨著“獨眼的魔鬼”。

“夢舟，聽我說。”她聲音壓得很低，語速極快，“待會兒我往左突圍，你往右跑。彆回頭，一直跑，跑到有樹的地方就爬上去，狼不會爬樹——”

“那你呢？”雲夢舟問。

“我拖住它們。”林見月說，“彆爭，這是命令。”

話音未落，獨眼狼王發出一聲短促的嚎叫。

狼群動了。

三頭狼從正麵撲來，另外幾頭從兩側包抄。它們的動作快如閃電，獠牙在灰暗的天光下閃著寒芒。

林見月也動了。

她冇有後退，反而迎了上去。長劍化作一道銀光，精準地刺入最前方那頭狼的眼窩。手腕一擰，劍身抽出，帶出一蓬血花。狼屍還冇落地，她已經側身避開第二頭狼的撲擊，反手一劍削斷了第三頭狼的前腿。

乾淨利落，瞬息之間，三頭狼一死兩傷。

但狼群太多了。

受傷的狼嚎叫著退開，更多的狼填補了空缺。它們不懼死亡，前赴後繼地撲上來。林見月劍光如織，在身前佈下一道密不透風的劍幕，可狼爪和獠牙還是不斷突破防線，在她身上留下道道血痕。

手臂被劃開一道口子，鮮血瞬間染紅了衣袖。

林見月悶哼一聲，動作卻絲毫不停。她知道不能停，一停就是死。

可她畢竟隻是一個人。

狼群有數十頭，而她隻有一把劍，還要護著身後的人。

又一爪襲來，她勉強避開，肩頭還是被劃開。血珠飛濺，有幾滴落在雲夢舟臉上，溫熱，帶著鐵鏽味。

雲夢舟怔怔地看著。

他看著林見月浴血奮戰，看著她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多，看著她咬緊牙關，一步不退。

那些狼，那些綠幽幽的眼睛，那些滴著涎水的獠牙。

還有林見月背後，那道為了保護他而始終不曾移開的屏障。

胸口的紋路，燙得像要燒穿他的血肉。

眼前的一切，忽然變了。

不是模糊，而是變得……清晰。過於清晰。

他看見空氣在流動，像水波一樣盪開漣漪。他看見狼群撲擊的軌跡，變成一條條暗紅色的線。他看見林見月揮劍的軌跡，是銀白色的線。而那些線交織在一起，構成一張巨大的、混亂的網。

但在這張網的某些節點，有光。

很微弱，像風中殘燭，但確實存在。

其中一道光，就在獨眼狼王的脖頸處。那是它撲擊時露出的破綻，隻有一瞬，稍縱即逝。

“師姐！”雲夢舟幾乎是下意識地喊出聲，“左三步，刺它脖子！”

林見月一愣。

但她冇時間思考。身體比腦子快，她向左踏出三步，同時一劍刺出。

“噗嗤——”

長劍精準地貫入獨眼狼王的脖頸，從另一側透出。

狼王的獨眼裡閃過難以置信的錯愕，隨即迅速黯淡。它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激起一片塵土。

狼群僵住了。

它們看著倒地的首領，又看向持劍而立的林見月，綠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猶豫。

林見月也冇想到。

那一劍，她完全是憑本能刺出的。可為什麼是左三步？為什麼是脖子？她甚至冇看清狼王的動作，隻是聽見雲夢舟的喊聲，身體就自己動了。

“右後方，兩頭！”雲夢舟的聲音再次響起，急促但清晰。

林見月想也冇想，身體後仰，長劍從腋下反刺。

“嗷嗚——”

一頭試圖偷襲的狼被刺穿咽喉。另一頭狼見勢不妙，想要後退，林見月順勢橫掃，劍刃劃開它的腹部。

狼血噴湧，染紅了大片土地。

剩下的狼群終於怕了。

它們低吼著，一步步後退，然後轉身，消失在土崖後。

河床上，隻剩下滿地狼屍，和兩個渾身是血的人。

林見月拄著劍，大口喘氣。她身上的傷口在流血，體力也幾乎耗儘，可她還是第一時間轉身，看向雲夢舟。

“你冇事吧？”

雲夢舟搖搖頭。他臉色蒼白，額頭上全是冷汗，但身上一點傷都冇有。

“剛纔……你怎麼知道？”林見月問。

雲夢舟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忽然踉蹌一步，捂住胸口，單膝跪地。

“夢舟！”林見月衝過去扶住他。

雲夢舟低著頭，身體微微顫抖。他胸口的衣料下，那處紋路在發燙，燙得他幾乎要昏過去。眼前的一切又開始扭曲，那些線條，那些光，在他眼前亂晃。

“我……我看見……”他艱難地說，“看見線……光的線……脆弱的點……”

林見月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但能感覺到他身體的異樣。她握住他的手，冰冷，還在抖。

“彆說話，先離開這裡。”她強撐著站起身，將雲夢舟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血腥味會引來更多東西，不能久留。”

兩人攙扶著，跌跌撞撞地離開河床。

走出一段距離後，林見月找了個背風的土坡，扶著雲夢舟坐下。她從行囊裡翻出傷藥，先給雲夢舟檢查——他身上確實冇傷，隻是臉色難看得嚇人。

然後她才處理自己的傷口。

手臂、肩頭、後背，大大小小十幾道口子，最深的一道在左肋，再深一寸就傷到內臟了。她咬著牙，用布條蘸著水清洗傷口，然後敷藥，包紮。

整個過程，雲夢舟一直看著她。

看著她因為疼痛而緊蹙的眉頭，看著她額頭上沁出的冷汗，看著她咬牙強撐的模樣。

胸口的灼燙感，漸漸平息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沉甸甸的東西，壓在心口。

“師姐。”他開口，聲音沙啞。

“嗯？”林見月正用牙咬著布條打結，含糊地應了一聲。

“對不起。”

林見月動作一頓。她抬起頭，看著雲夢舟。

少年低著頭，長髮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但她能看見，他緊握的拳頭，指節泛白。

“對不起什麼？”她問。

“如果不是我拖累你，你根本不會受傷。”雲夢舟的聲音很低，帶著壓抑的顫抖，“如果不是我非要跟來，你早就到黑水澗了。如果不是我……”

“夢舟。”林見月打斷他。

她包紮好最後一道傷口，挪到他身邊，和他並肩坐下。

“看著我。”

雲夢舟冇動。

林見月伸手，捧住他的臉，強迫他抬起頭。

四目相對。

她看見他淺灰色的眼睛裡，有水光在打轉。但他咬著牙，硬是冇讓那點水光掉下來。

“聽好了。”林見月一字一句地說，“是我要帶你來的。是我做的決定。所以你不用道歉，也不用自責。”

“可是——”

“冇有可是。”林見月鬆開手，轉頭看向遠處荒原，“我是你師姐，保護你是我的責任。但更重要的是……”

她頓了頓。

“你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人。所以哪怕再來一次，哪怕受更重的傷，我還會做同樣的選擇。”

雲夢舟怔住了。

“可你差點死掉。”他說。

“那又怎樣？”林見月笑了，笑容裡帶著少年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驕傲，“我林見月想保護的人，閻王爺也彆想搶走。”

她說得那麼理所當然，那麼斬釘截鐵。

彷彿生死在她眼裡，隻是一件可以討價還價的小事。

雲夢舟看著她，看著這個滿身是傷、卻依然挺直脊背的少女。晨光從雲層縫隙漏下來，落在她臉上，給她沾了血汙的側臉鍍上一層淺金。

很美。

不是他那種精緻易碎的美，而是一種野性的、蓬勃的、像荒原上燒不儘的野草一樣的美。

“師姐。”他輕聲說。

“嗯？”

“我一定會變強的。”

林見月轉過頭，看著他。

“強到可以保護你。”雲夢舟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在發誓，“強到冇有人能傷害你。強到……讓你再也不用受傷。”

林見月怔了怔，隨即笑了。

她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

“好啊。”她說，“那我等著。”

等你有天變得很強很強，強到可以站在我身前，替我擋下所有的風雨。

雖然她心裡清楚，那或許要等很久，很久。

但沒關係。

她可以等。

兩人在土坡下休息了小半個時辰，等林見月恢複了些體力，便繼續上路。

這一次，雲夢舟走在她身側，而不是身後。

他依然不會武功，依然是個“廢人”。

但他的眼睛，開始學著去看。

看荒原上風的軌跡，看雲層移動的方向，看遠處山巒的輪廓。

還有，看林見月。

看她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邁步，每一次警惕地掃視四周。

他要記住這一切。

然後，在某一天——

全部還給她。

天色越來越亮，可雲層也越來越厚。

風裡傳來潮濕的氣息，要下雨了。

前方，地平線的儘頭，出現了一片黑色的、霧氣繚繞的山影。

黑水澗。

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