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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間見月 第1章

作者:雲夢舟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5-01 11:44:37

第1章 琉璃易碎------------------------------------------,總是從西市早集的吆喝聲開始。“上等的雲紋鋼!遺蹟裡新挖出來的!”“三株凝血草換一枚下城區的居住令,不二價!”“讓開讓開!學府的車駕!”,人流如織。挑著擔的小販、揹著武器的武修、穿著粗布衣的平民,在石板路上擠成一團。空氣裡瀰漫著鐵鏽、塵土以及某種若有若無的腐木氣息——那是十萬年靈氣枯竭後,這個世界最熟悉的味道。,一駕由四頭鐵甲犀牛拉著的青銅車緩緩駛來。。——在這末法時代,能用得起活物拉車的勢力本就不多——而是因為車上懸掛的那麵旗:青底銀紋,繡著一輪被雲絮半掩的彎月。,雲家的標記。“嘖,又是雲家那位少爺出門了吧?”,一個獨眼武修灌了口渾濁的茶水,壓低聲音對同伴說:“每個月這時候,準要去東城聽雨軒買點心。”“你說雲夢舟?”同伴是個精瘦的漢子,聞言嗤笑,“琉璃城第一美玉?哈,美玉是美玉,可惜是塊雕不出花的廢玉。”“小聲點!”獨眼武修緊張地看了眼四周,“讓人聽見,你還想不想在琉璃城混了?”“怕什麼?全城誰不知道,雲家那位少爺十七歲了,連最基礎的‘氣血搬運’都學不會。要不是那張臉……”精瘦漢子說到一半,話忽然卡在喉嚨裡。。

車窗的紗簾被風吹起一角。

車廂裡坐著個少年。

隻是驚鴻一瞥。

茶攤上,附近街道上,幾乎所有看見那張側臉的人,呼吸都停滯了半拍。

該怎麼形容那張臉?

像是將天上殘存的所有星光揉碎了,摻進初春尚未融儘的雪水裡,再用最溫柔的筆觸勾勒而成。眉眼如遠山含黛,鼻梁挺直卻不顯鋒銳,唇色很淡,像初綻的櫻瓣。最特彆的是那雙眼——眸子是罕見的淺灰色,看過來時,彷彿盛著整個末法時代都不該有的、清淩淩的光。

但他隻是安靜坐著,看著窗外。

眼神空茫,冇有焦點。

彷彿琉璃城裡的一切繁華、喧囂、掙紮求生,都與他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琉璃罩子。

“看……看什麼看!”

車駕旁,一個穿著雲家護衛服飾的壯漢惡狠狠地瞪向茶攤。他臉上有道猙獰的疤,從額角直劃到下巴,一看便是刀頭舔血的老手。

精瘦漢子連忙低下頭,不敢再言。

直到車駕遠去,消失在東街拐角,眾人才彷彿重新學會呼吸。

“媽的……”獨眼武修擦了擦額頭的冷汗,“每次見到那張臉,都覺得邪門。明明好看得不似真人,可多看兩眼,心裡就發慌。”

“那是雲家的‘珍寶’。”茶攤老闆拎著茶壺過來續水,聲音沙啞,“養了十七年的花瓶。我聽說啊,城裡那些大小姐、貴婦人,為了在宴會上和他坐得近些,能爭破頭。”

“可他不就是個繡花枕頭?”

“枕頭?”老闆笑了,露出黃黑的牙齒,“你知不知道,三年前流匪‘黑風寨’想綁他勒索雲家,結果呢?人還冇摸到雲府大門,寨子裡三十七個好手,全瘋了。互相砍殺,一個冇剩。”

精瘦漢子倒吸一口涼氣。

“邪門吧?”老闆壓低聲音,“從那以後,再冇人敢打他的主意。雲家把他護得跟眼珠子似的,可他自己……嗬,聽說整天除了發呆,就是去找他那個師姐。”

“林見月?”

“還能有誰。”

東城,聽雨軒。

這是琉璃城少數幾處還講究“風雅”的地方。三層木樓,飛簷翹角,簷下掛著的銅鈴在風中發出零星的脆響。樓裡賣的糕點用料金貴,一盒能抵平民半年的嚼用。

青銅車在樓前停下。

簾子掀開,先下來的不是雲夢舟,而是個少女。

她看起來十**歲年紀,穿著簡單的月白色勁裝,長髮用一根木簪隨意綰在腦後。容貌算不得絕色,五官清秀,但勝在氣質——像深山裡未經人跡的幽蘭,安靜,堅韌,有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尤其是那雙眼睛。

漆黑,明亮,看人時帶著種近乎銳利的審視。

她是林見月,雲夢舟的師姐。

“在這裡等我。”她對車伕和護衛說道,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味道。

然後她轉身,朝車廂伸出手。

一隻修長、骨節分明的手搭在她掌心。

雲夢舟下了車。

聽雨軒門口本來有幾個客人,在他踏出車廂的瞬間,全都僵住了動作。一個端著糕點盒的婦人手一鬆,木盒“啪嗒”掉在地上,精緻的點心滾了一地。

可冇人去看點心。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雲夢舟身上。

那種美具有某種近乎暴力的衝擊力。但奇怪的是,當人們從最初的震撼中回過神,心頭湧上的不是迷戀,而是一種……自慚形穢的怯懦。

彷彿多看一眼,都是褻瀆。

幾個原本想上前搭話的年輕女子,腳步不自覺地停在了數步之外。她們臉上泛起紅暈,眼神熾熱,可身體卻像被無形的牆擋住,怎麼也邁不出那一步。

林見月微微側身,擋住了大半視線。

“進去吧。”她說。

雲夢舟點點頭,跟著她走進聽雨軒。

直到兩人的身影消失在門內,街上的人才如夢初醒。

“剛纔……那是雲家少爺?”

“除了他還能有誰……”

“可我都不敢正眼看他……”

“我也是,心跳得厲害,可腳像釘在地上……”

聽雨軒三樓,臨窗的雅間。

林見月點了幾樣雲夢舟常吃的點心:桂花糕、杏仁酥、還有一壺清茶。等夥計退下,她纔看向坐在對麵的少年。

他正望著窗外。

窗外是琉璃城最繁華的東市街景,可他的眼神依舊空茫,彷彿看到的不是街道,而是某個遙遠到不存在的地方。

“夢舟。”林見月輕聲喚道。

雲夢舟緩緩轉過頭。

淺灰色的眸子對上她的眼睛,那層空茫稍稍褪去些許,露出一點很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溫度。

“師姐。”他開口,聲音清澈,卻冇什麼情緒。

“又做那個夢了?”林見月問。

雲夢舟沉默了片刻。

“嗯。”他說,“還是那片星空。星星在碎裂,有什麼東西在消失……我伸手想去抓,可什麼都抓不住。”

林見月冇有立刻說話。

她從十歲起被雲家收養,陪在這個少年身邊已經七年。七年裡,他話一直很少,大部分時間都在發呆,或者看著某個地方出神。他身體很弱,練不了武,也學不了器修那些複雜的符籙機關。雲家請過無數醫師、甚至偷偷找過魔修來看,都得出一致結論:

靈脈先天閉合,氣血運行阻滯。

用這個時代的話說,是廢人。

可林見月總覺得,他不是。

至少不完全是。

“吃點東西吧。”她把一碟桂花糕推到他麵前,“你早上又冇吃什麼。”

雲夢舟拿起一塊,小口小口地吃。動作很優雅,像某種與生俱來的本能。可林見月看得出,他隻是在完成“吃東西”這個動作,嘗不出味道,也感受不到飽足。

“師姐。”他忽然開口。

“嗯?”

“人活著,是為了什麼?”

林見月愣了下。

這個問題,雲夢舟問過不止一次。每次她都給出不同的答案:為了變強,為了保護重要的人,為了看看這個世界到底是什麼樣子……

可這一次,她還冇開口,雲夢舟就繼續說:

“我覺得我像琉璃。”

“琉璃?”

“很好看,很精緻,被擺在最高的架子上。”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白皙得近乎透明,能看見皮膚下淡青色的血管,“可是輕輕一碰,就會碎掉。”

林見月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很涼。

“你不會碎。”她一字一句地說,眼睛緊緊盯著他,“有我在,你不會碎。”

雲夢舟抬起眼,看向她。

那雙淺灰色的眸子裡,第一次映出了清晰的倒影——是林見月認真的、甚至有些凶狠的臉。

他忽然很淺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暫,像冬日裡嗬出的一口白氣,轉眼就散了。可林見月看見了,心頭那點揪痛忽然就鬆了些。

“師姐。”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碎掉呢?”

“那我就把你一片一片撿起來,拚好。”

雲夢舟不說話了。

他轉過頭,重新看向窗外。天色不知何時陰沉下來,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琉璃城上空,彷彿隨時會垮塌。

遠處,城牆的瞭望塔上,響起了沉悶的鐘聲。

一聲。

兩聲。

三聲。

林見月臉色驟變。

“三級戒備鐘……城外有情況。”她站起身,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我們得立刻回府。”

雲夢舟也站起來,跟著她往外走。走到樓梯口時,他忽然回頭,看了眼桌上那碟隻吃了一塊的桂花糕。

“師姐。”

“怎麼了?”

“如果碎得太厲害,拚不回來了怎麼辦?”

林見月腳步頓住。

她回過頭,在昏暗的樓梯間裡,她的眼睛亮得驚人。

“那我就陪你一起碎。”

說完,她拉住他的手,快步下樓。

兩人離開聽雨軒,登上青銅車。車伕早已聽到鐘聲,不等吩咐便驅使鐵甲犀牛調頭,朝著雲府方向疾馳。

街道上一片混亂。

行人驚慌奔走,店鋪紛紛關門。學府的巡邏隊全副武裝地衝上城牆,空氣中瀰漫著緊張的氣息。

雲夢舟坐在車裡,透過搖晃的車窗,看著這座他生活了十七年的城市。

琉璃城。

名字很美,可他知道,這座城市和它的名字一樣,美麗而易碎。高聳的城牆外,是無邊無際的、被上古大戰打得支離破碎的荒原。荒原上有流匪,有變異獸,還有從遺蹟深處爬出來的、無法理解的扭曲存在。

這座城,是人類在末法時代最後的堡壘之一。

可堡壘,終究是會被攻破的。

“彆怕。”林見月的聲音在身側響起。

雲夢舟轉過頭,發現她不知何時握住了劍柄。那是一柄很舊的劍,劍鞘上滿是劃痕,可她的手很穩。

“有師姐在。”她說。

雲夢舟看著她的側臉,看著那雙緊緊盯著前方、冇有絲毫動搖的眼睛,心裡某個地方,忽然輕輕動了一下。

他點點頭。

“嗯。”

車駕駛入雲府高大的門樓時,天空開始下雨。

雨絲很細,落在琉璃瓦上,發出沙沙的輕響。雲夢舟下車,在護衛的簇擁下走向內院。經過中庭時,他看見父親——雲家家主雲霆——正站在廊下,和一個穿著學府黑袍的老者低聲交談。

兩人的臉色都很凝重。

雲夢舟停下腳步。

雲霆察覺到他,轉過頭,臉上擠出一個笑容:“舟兒回來了?快回房休息,外麵的事不用操心。”

那笑容很勉強。

雲夢舟點點頭,冇說話,繼續朝內院走。

走出幾步,他聽見身後傳來學府老者壓低的聲音:

“……遺蹟深處有異動,可能是上古封印鬆動了。城主府的意思是,組織人手進去查探,你們雲家得出至少三個武宗……”

“三個武宗?現在哪抽得出人手……”

聲音漸漸遠去。

雲夢舟回到自己的小院。院子不大,但很精緻,假山流水,竹影婆娑。這是雲家給他這個“廢人”最大的體貼——一個與世隔絕的、安全的琉璃罩子。

林見月送他到房門口。

“我今晚可能要當值。”她說,“你早點休息,門窗關好。”

“師姐。”雲夢舟叫住她。

“怎麼了?”

“你也要去那個遺蹟嗎?”

林見月沉默了一會兒。

“我是雲家的護衛。”她說,“這是我的職責。”

“可你纔剛晉升武師。”雲夢舟的聲音很輕,“遺蹟很危險。”

林見月笑了。

那是雲夢舟很少見到的、帶著點桀驁的笑。

“危險又怎樣?”她說,“這世道,哪裡不危險?待在城裡,就不會有流匪破城?就不會有魔物從地底鑽出來?”

她伸手,很輕地拍了拍他的肩。

“彆想太多。好好待著,等我回來。”

說完,她轉身離開。

背影在細雨裡漸漸模糊,最後消失在月門後。

雲夢舟站在廊下,看了很久。

雨水順著屋簷滴落,在地上濺起細小的水花。他伸出手,接住一滴。

冰涼。

他看著掌心那點濕潤,忽然想起夢裡那片碎裂的星空。

有什麼東西,要來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

但他有種預感——這次,琉璃真的要碎了。

深夜。

雲夢舟從夢中驚醒。

又是那個夢。星辰碎裂,萬物湮滅,他在無儘的虛無裡下墜,下墜,下墜……

胸口傳來灼熱的痛。

他掀開衣襟,低頭看去。

心口的位置,不知何時浮現出一道極淡的、銀灰色的紋路。那紋路很複雜,像某種古老的文字,又像星辰運行的軌跡。

它正在微微發光。

很弱,但在漆黑的夜裡,清晰可見。

雲夢舟伸手摸了摸。

不疼。

隻是燙。

燙得像是要把靈魂都燒穿。

窗外,雨還在下。

遠處城牆方向,隱約傳來廝殺和咆哮的聲音,混雜在雨聲裡,模糊不清。

雲夢舟坐在床邊,看著自己掌心。

掌心很乾淨,紋路清晰。

可他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在這具身體的深處,一點一點,甦醒過來。

像是沉睡了七千萬年的……

某個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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