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4
我再次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張柔軟的床上。
身上的劇痛已被清涼的藥膏取代,斷裂的腿骨也被妥善固定。
我環視四周,心頭微震。
我自認從小在侯府長大,見慣了奢華,可此處的陳設依舊讓我心驚。
連角落那隻不起眼的香爐,都是前朝宮廷的製式,嫋嫋升起的安神香清雅珍貴,絕非尋常人家能用。
這時,一名侍女見我睜眼,臉上露出欣喜,“小姐,您醒了!奴婢這就去稟報太子殿下!”
太子?太?子?!!
我腦中嗡的一聲,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我怎麼會和東宮扯上關係?
我強撐著想要起身下床,弄清身處何地。然而雙腿根本無法受力,剛一動彈,便整個人向前栽去!
預想中的疼痛冇有到來,我落入了一個帶著清冽鬆香的寬厚懷抱中。
“雲岫,你身子還冇好,莫要亂動。”一個溫和的男聲響起。
他小心地將我扶回床邊。
這時,先前那侍女端著一碗湯藥進來,“太子殿下,小姐的藥熬好了。”
“給我吧。”他伸手接過藥碗。
也就是這時,我纔看清他常服胸前的盤龍紋樣。
我愣愣地看著他近在咫尺的俊朗麵容,腦子一片混亂,“…你…你真的是太子…?為何…要救我?”
他舀起一勺藥,細心吹涼,送到我唇邊。
“傻話。”他語氣帶著一絲無奈的寵溺,“你當真不記得我了?三年前,你十六歲及笄禮。”
他頓了頓,似在回憶,“那時,我還隻是個處處受製的邊緣皇子,你路過我身邊時,裙襬被案角勾住,我幫你解開,你對我展顏一笑,還悄悄塞給我一塊芙蓉糕,說......這個很甜,吃了心情會好。”
我依稀記起,似乎是有這麼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看著我,目光灼灼,“那時你的笑容和善意,於我而言,如同暗夜裡唯一的光。”
“後來,我曆經波折,坐上這太子之位,聽聞楚侯蒙冤下獄,你處境危急,我便立刻快馬加鞭趕去,冇想到還是晚了一步,讓你受了這麼多苦......”
他說到這裡,聲音竟有些哽咽,“都怪我!若是我能再快一點,再快一點......”
感受到他掌心滾燙的溫度和真切的顫抖,我心頭百感交集,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他忽然抬起頭,眼神變得無比堅定而鄭重。
“雲岫,嫁給我。做我的太子妃,我唯一的太子妃。從今往後,我護著你,再無人能欺你!傷你分毫!你父親的冤屈,我陪你,一起查個水落石出!”
我看著眼前這個尊貴無比,卻對我流露脆弱的男人,一時失了言語。
在太子府的精心照料下,我身上的傷日漸好轉,斷骨處也開始癒合。
太子待我極好,事事親力親為,那份小心翼翼的珍視,幾乎讓我快要忘記前塵往事帶來的刻骨寒意。
這日,太子麵色凝重地步入我的房間,揮手屏退了左右。
他手中緊握著一卷密函,眉宇間是壓不住的震怒。
“雲岫,”他坐到床邊,聲音低沉,“我派出去的暗探,查到了些東西。關於竹月,和......蕭翎川。”
我下意識地攥緊了錦被,“他們......?”
太子將密函遞到我手中。
密報上清楚寫著,竹月,真實身份乃北丘國自幼培養的細作,代號玄月!
其潛入我朝多年,最終目標便是設法接近並扳倒忠勇侯楚毅,也就是我的父親!
因為父親鎮守北境多年,用兵如神,是北丘最大的絆腳石!
而更讓我渾身血液幾乎凍結的是下麵關於蕭翎川的記載。
他同樣是北丘貴族之後!他潛入我朝一步步走到國公的位置,並自降身份做我的侍衛,與竹月裡應外合,就是為了偽造父親通敵叛國的所謂證據!
他們二人,將我大晁,我侯府,將我楚雲岫,玩弄於股掌之間!
“原來......原來如此......”我喃喃自語,密函從我手中滑落。
不是什麼私人恩怨,不是什麼愛恨情仇,而是國仇!
前世侯府的鮮血,父親的冤屈,我癡心錯付的愚蠢......一切都有了最殘酷的解釋!
太子見我臉色煞白,連忙握住我的雙手。
“雲岫......”他眼中滿是心疼與堅定,“他們既然敢動我大晁的棟梁,動我......心尖上的人,這份血債,必讓他們,連本帶利,血償!”
5
太子大婚,普天同慶。
皇宮內外張燈結綵,紅綢鋪滿了長長的禦道,儀仗煊赫,鐘鼓齊鳴。
王公貴族,文武百官皆盛裝出席,陛下更是親自端坐高堂,為最器重的兒子主持這場盛世婚典。
萬人空巷,聲勢之浩大,遠超數月前蕭翎川迎娶竹月那場婚禮。
當高唱新人入殿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們身上。
太子氣度尊貴無雙,而他身側,我鳳冠霞帔,以團扇掩麵,更是引人無限遐想。
蕭翎川作為國公,攜竹月位列席間。
他神色淡漠,似乎對這樁皇室喜事並無多少興趣,直到我在太子溫柔的牽引下,緩緩放下了遮麵的團扇。
蕭翎川手中的酒杯哐噹一聲落地。
他猛地站起身,臉色驟變,“楚雲岫?!你不是已經......死了嗎?!你怎麼會在這裡?!”
他這一聲驚呼,瞬間在大殿中炸開!
竹月也看清了我的臉,眼中難以置信。
她立刻上前一步,聲音尖利地指向我,“太子殿下!楚雲岫是罪臣之女!太子殿下莫要被這毒婦欺騙!”
蕭翎川緊跟著竹月的話,“陛下,太子殿下明鑒!此女乃是罪臣楚毅之女楚雲岫!其父通敵叛國,罪證確鑿,已下天牢!”
百官開始議論紛紛,蕭翎川繼續火上澆油。
“楚雲岫定是用了什麼妖法蠱惑了殿下,意圖為她那叛國父親翻案,禍亂朝綱!請殿下!陛下立刻將此毒婦拿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和太子身上,連高坐上的陛下也微微蹙起了眉頭。
然而,太子甚至冇有看他們一眼,隻是溫柔的握緊了我的手,給予我無聲的支援。
然後,他緩緩轉身,麵向眾人,那雙平日溫潤的眼眸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掃過蕭翎川和竹月。
“蕭國公,蕭夫人,你們......似乎很驚訝?”
“孤的太子妃,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正是忠勇侯楚毅的嫡女,楚雲岫!”
他目光如刀,直刺蕭翎川。
“至於你們說的罪臣和通敵叛國......”太子頓了頓,“孤倒要問問你們二人,與北丘暗中往來,構陷忠良,這通敵叛國的罪名,究竟該落在誰的頭上?!”
“你們送上來的那些所謂證據,經孤查實,皆是爾等偽造!”
此言一出,滿殿嘩然!
蕭翎川臉色瞬間鐵青,竹月更是渾身一顫,險些癱軟在地。
太子上前一步,將我牢牢護在身後,他麵向陛下與滿朝文武。
“今日,不僅是孤的大婚之日,更是孤,要為忠勇侯府,洗刷冤屈,肅清國賊之日!”
陛下的臉色瞬間陰沉如水,帝王之威瀰漫開來,壓得人喘不過氣。
我立刻轉身,麵向高坐上的陛下屈膝跪下,雙手舉過頭,行了一個標準的大禮。
“陛下明鑒!臣女楚雲岫,願以性命擔保,家父忠勇侯楚毅,一生忠君愛國,鎮守北境,從未有過半分不臣之心!他蒙受的通敵叛國之冤,全是蕭翎川與竹月這對賊子,裡應外合,精心構陷!”
我抬手指向臉色煞白的兩人,字字泣血。
“他們根本不是什麼大晁子民!蕭翎川乃北丘貴族之後,竹月更是北丘精心培養的細作,那些所謂的罪證,全是他們偽造!”
“請陛下為侯府做主!為大晁江山社稷,清除害蟲!”
太子適時上前,將一疊厚厚的密報與物證舉起,“父皇,此乃兒臣的暗探查獲的鐵證!樁樁件件,證據確鑿,請父皇過目!”
內侍連忙將證據呈上。
陛下快速翻閱,越看臉色越是鐵青,最終,他將證據摔在禦案之上,勃然大怒。
“好!好一個蕭國公!竟是潛伏在我大晁的毒蛇!來人!”
禁軍侍衛應聲而入。
“將這兩個北丘細作給朕拿下!”
眼見事情敗露,竹月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絕望,她拔出身邊一名侍衛的佩劍,嘶吼著就向太子刺去,“去死吧!”
然而她身形剛動,太子身邊訓練有素的親衛早已警覺,刀鋒瞬間架上了她的脖頸。
竹月被死死按在地上,嘴角溢血,卻昂著頭厲聲尖叫,“我北丘勇士,絕不投降!”
她艱難地轉過頭,看向一旁僵立的蕭翎川,喘息著笑道,“阿翎......有你陪我共赴黃泉,此生我......”
她的話還未說完,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一幕發生了!
6
蕭翎川竟噗通一聲跪了下來,匍匐著爬到我麵前。
“雲岫!是我一時糊塗!我的心早已是大晁的了!都是這個賤人!是她勾引我!雲岫,你看在我們往日的情分上,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定痛改前非!”
這突如其來的哀求讓所有人都驚呆了。
竹月更是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個曾與她耳鬢廝磨,共謀大事的男人。
她眼中的光芒瞬間熄滅,“蕭翎川......我真是…看錯你了......”
話音未落,她身體突然向前一傾。
“噗嗤!”
鋒利的刀刃瞬間割開了她的脖頸,鮮血噴灑而出。
她身體抽搐了兩下,便再無聲息,唯有一雙眼睛,死死地瞪著。
看著竹月自儘,蕭翎川更是嚇得魂飛魄散,還想再向我哀求。
然而,高坐上的陛下已然厭極了他的醜態,龍袖一揮,聲音自帶威嚴。
“背國叛主,構陷忠良,搖尾乞憐,毫無廉恥!將此就地正法!”
蕭翎川嚇得臉都白了,“陛下饒命!雲岫救......”
禁軍統領手起刀落!
一道寒光閃過,蕭翎川求饒的聲音戛然而止,頭顱滾落。
大殿之內,唯有血腥味緩緩瀰漫。
我怔怔地看著那兩具屍首,前世今生的仇恨,彷彿在這一刻,隨著他們的死亡,漸漸消散。
陛下疲憊地閉上眼,再睜開時,已是一片清明與痛惜。
“忠勇侯楚毅,蒙冤受屈,即日釋放,官複原職,賜金帛壓驚。侯府一應損失,由內庫撥付補償。”
他看向我和太子,目光溫和了許多,“太子妃......受委屈了。”
我深深叩首,聲音帶著一絲哽咽,“臣女,謝陛下隆恩!為父親,為侯府,洗刷冤屈!”
父親的清白,終於得以昭雪。
幾年光陰似箭而過。
太子親征北境,與北丘的決戰已持續了整整三月。
邊關戰報時好時壞,我的心也隨著那一封封捷報或急報而起落不定。
他臨行前,在開滿桃花的庭院裡對我說。
“雲岫,待我凱旋之日,定帶你去落霞坡,看那百裡花海,漫山遍野,定比你我初見時的侯府花園,更美。”
於是,我便日日都去城門外不遠處的落霞坡等候。
從清晨,等到晚霞漫天。
山坡上的野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我總想著,或許下一刻,那熟悉的身影就會出現在官道的儘頭。
今日,我又一次站在這裡,目光習慣性地眺望著遠方。風吹過花叢,帶來沙沙的輕響,混合著我心底無聲的祈禱。
忽然,一陣不同於往常的風颳過,地麵傳來隱隱的震動。
緊接著,急促而有力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如同擂響的戰鼓,敲在我的心上。
我的心臟狂跳不止,手指緊緊攥住衣角。
塵土飛揚處,一隊玄甲騎兵的身影逐漸清晰。
為首那人,風塵仆仆,戰袍染塵,甚至還能看到甲冑上未乾的血跡與刀劍的劃痕,可他跨坐馬背的身姿依舊挺拔如鬆。
他勒住韁繩,駿馬長嘶一聲,停在我麵前。
他翻身下馬,動作間帶著征戰歸來的疲憊,卻絲毫不掩那迫人的英氣與眼底幾乎要溢位來的溫柔思念。
他幾步走到我麵前,小心的將我擁入懷中。低沉而沙啞的嗓音在我耳邊響起。
“雲岫,我回來了。”
我埋在他堅實的胸膛,聽著他有力的心跳,一直懸著的心終於重重落下,眼眶霎時濕潤。
千言萬語,最終隻化作緊緊回抱住他的雙臂。
他低頭凝視著我的眼睛,嘴角揚起一抹笑意。指了指我們身旁這片絢爛的花海,輕聲道。
“你看,我說到做到。”
“這萬裡江山,百裡花海,獻給你,我的太子妃。”
遠山之外,北丘王旗已落,萬裡邊境,終見炊煙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