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笑點頭將簾子放下,疲倦地仰靠在車座上,汝嫣低聲問我:“遇到難事了?”我微微點了點頭,不想讓彆的姐妹聽見我們說話的內容,我不想影響她們的情緒。歡喜閣現在處境異常艱難。嬤嬤莫墨不在了後,我就一手接起了她未儘的責任。莫墨刺殺了負心漢和春滿樓老鴇一事,在城裡引起了軒然大波。人們一提起這事,臉上便掛著心照不宣的曖昧笑容,在他們眼裡,這就是一起爭風吃醋的豔殺。更有競爭對手添油加醋,詆譭歡喜閣的名聲,說歡喜閣的姑娘都是妖精,會吃人的。幸好衙門並不理會這些,我們才得以將莫墨妥善安葬,讓她的一縷香魂終歸故裡。逝者如斯矣,但活著的人還是要繼續將日子過下去。心長在彆人身上,我本不去理會人們心裡的想法是怎樣的。可歡喜閣雖然還有紅牌汝嫣和青瓷頂著,但因為出了人命,再沉迷於色\/欲的客人也都有點忌憚,畢竟這總是個不詳的事情,誰也不願觸黴頭。因此歡喜閣往日如鬨市般的門庭,現在冷落如可羅雀。這就讓我對此很是憤慨與介意。人心不古啊。這邊是毫無進帳,歡喜閣上下有好幾十張嘴等著吃飯,那邊是災後重修、債主逼債,讓我整日絞儘腦汁,疲於應對。今日高利貸債主吳少龍便帶著一群打手大搖大擺進了門,他手裡拿著借據,一腳踏在歡喜閣大廳的紅漆木椅上,嘴裡一邊嚼著檳榔,一邊惡狠狠道:“快將欠我的錢還上,不然我就帶人來收房子了!”說話間檳榔鮮紅色的汁水四濺,甚是可怖。說完他摸摸下巴,換上淫邪的笑容道:“順便,再將你們這幾個歡喜閣裡還剩的小娘子一併帶走!”他打量著我,涎著臉道:“剩下的倒都是最漂亮的,怎樣,跟大爺我去享福如何?”我強忍著內心的嫌惡,躲過他的毛手,冷冷道:“吳爺,奴家剛接手歡喜閣,待查清事實再答覆您也不遲。”什麼高利貸,根本就是和小白臉一夥的白手黨,但小白臉死了,已無對證,隻得任由這個無賴色狼信口雌黃了。吳少龍抖著手上的借據,獰笑道:“看來九姑娘是不想認帳了?!”現在的歡喜閣已經今非昔比,根本找不到靠山來應對此種存心訛詐找茬的主,況且他手中的借據上還有估計是莫墨醉後被按下的手印。歡喜閣現在就剩下了一個空架子,若是還不起借據上的高利貸,隻能將園子抵押出去,屆時姐妹們和那些孤兒寡老將流離失所,無處可棲身。我不露半點聲色,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慢條斯理地說:“吳大爺,奴家又冇否認,您急什麼呀?不過您也得體諒奴家一下,今晚白將軍邀請我們歡喜閣的姑娘去赴宴,正忙著呢。”吳少龍眼睛一亮,誰不知道在這城裡,白將軍的顯赫名聲?白若愚將軍家族世代為朝中重臣,白將軍本人雖然還很年輕,不僅功高勳重、地位顯赫,而且還是個風雅之士。城裡權貴紛紛以赴白將軍的邀請宴會為榮。歡喜閣能被白將軍邀請上,至少說明其還是一等的青樓。若是在宴席上,哪個姑娘被白將軍看上,到時告他吳少龍一狀,那他就彆在城裡混了。他急忙收回踩在座椅上的大腳,臉上換了諂媚的笑容,說:“既然九姑娘忙著,那吳某也不敢多叨擾了。我明日再來好了。”我點點,淡然道:“那敢情好。”吳少龍一揮手,讓打手們先撤出大廳,但他又回過頭來,對我說:“不過,九姑娘還是多為歡喜閣打算打算,若是因為還不起債而關門大吉,豈不讓大家都笑話你九姑娘?”我欠身道:“多謝吳大爺教誨,您好走,不送。”隨後我立刻去了順泰錢莊。順泰錢莊的掌櫃是個白白胖胖的矮子。我看著他從地上費勁跳到太師椅上,猶如一顆圓滾滾的肉球,不住打晃,累得他直喘氣。他爬在桌子上,作勢翻了翻麵前高高一疊的帳本,對我說:“九姑娘,對不起了,我們還是查不到你要找的那筆款項。”我透過蓑笠上的麵紗低聲懇求他:“泰掌櫃,請您幫幫忙好嗎?我現在急需這筆錢。”泰掌櫃用肉肉的透著精光的小眼睛上下審視我半天,道:“九姑娘,實話說吧,這筆款項最初是轉到我們錢莊冇錯,但是就在兩個多月前又轉走了。”“轉走了?轉到哪裡去了?”我急切地問道。泰掌櫃聳聳肩膀,“這是客戶的**,恕不能奉告。”我立在那裡半天冇有說話。兩個多月前?那不就是莫墨出事後不久的時候?我曾看過歡喜閣的帳本,越看越驚心,原來歡喜閣一直是處於虧空狀態,帳上所餘的錢根本就不多,表麵的繁華喧鬨原來都是花架子。看仔細了,才發覺最近幾年歡喜閣每個月都有一筆來曆不明的款項進帳,莫墨一直靠著這筆款項來維持著歡喜閣的運轉。但是自從莫墨出事後,便冇有了這筆款項的收入。我一路查問,終於追到順泰錢莊這裡,但泰掌櫃的嘴很嚴實,怎麼都不肯透露由他經手的這些款項的由來與背後的主人。我追查每月的這筆款項是有私己的原因的。因為我發覺,每月的這筆款項都是在我接完客後的第二天轉入到歡喜閣的帳戶的。我每月隻接一次客,而且接的是同一位客人。不過我從來冇有見過他,確切地說我從來冇有看見過他的臉,每回他來的時候,莫墨都會照吩咐用絲帕矇住我的眼睛,不讓我知道他是誰。聽起來很刺激,但帶給我的卻是不儘的恐慌與無助,從十六歲那年初次開\/苞到現在,我對男女床第間的事仍然抗拒與恐懼,這都要拜我那個恩\/客所賜。這筆神秘的款項是他付給我的嫖\/資嗎?不過確實有點昂貴了。我不知道我接一次客,竟然可以讓歡喜閣上下幾百人好好過一個月呢。我問泰掌櫃:“泰掌櫃,您就不能通融一下嗎?”現在的歡喜閣更需要這筆錢款,那個客人已經很久冇來關顧過我了,估計是厭倦我了吧?不過能打探出來錢款是從哪裡彙出的,就間接知道了我那個恩\/客是誰。我想知道他是誰,女人總是對自己的第一個男人很介意。曾經是妖、現在是妓\/女、將來不知是什麼的我,也不例外。泰掌櫃搖搖頭,“九姑娘,我們也有難處。”我看著他,皮笑肉不笑。他看著我,肉笑皮不笑。我無功而返。雨歇住了,馬車行進的速度加快了,將軍府應該很快就到了。我盯著馬車的頂部,一籌莫展。短短時間我去哪裡籌集那麼多銀兩來還債呢?我歎了口氣,汝嫣見狀伸過柔荑來握住我的手,輕聲說:“阿九,彆太著急上火了,事情總會好轉的。”坐在我身邊的青瓷也點頭道:“廿九,你放心,我們會儘一切努力不讓歡喜閣就此消失的。”我回握住她們倆的纖手感激地笑笑。我低聲對她們,也對自己說:“這次赴宴一定要讓歡喜閣徹底露次臉,而且要露得漂漂亮亮。”隻許成功,不許失敗。
梅廿九重逢我平生最痛恨的男人有二,一為油嘴滑舌型,但對於關鍵時候也能伶牙利齒的我來講,還算不上什麼,耍耍嘴皮子也就一笑了之了,但我最受不了的便是那種看上去風平浪靜、內心卻悶騷得很的男人。隻要觸礁,便無葬身之地。悶騷男人其實並不可怕,但是就跟趴在腳上的蛤蟆一樣,令人避之不及,南方尤其盛產。恰巧的是,白若愚將軍便是屬於這一類的男人。當一派斯文的他淡淡對我說出“男人與毛頭最大的區彆是智慧,還有看女人的眼光;辨彆女人和青桃的最大依據便是韻致,以及應對男人的手段。你二者兼而有之,所以更獨特”的話時,我越發確定了這一點。那晚我率歡喜閣一眾姐妹鳧娜地進到將軍府去時,在專門給舞娘僻出的一間樓閣裡,白將軍已經等在那裡,周圍鶯鶯燕燕環繞。閱儘天下美女無數的他看見我後,也不由呆愣了一下。雖然我早已習慣男人看見我時那種合不攏嘴的蠢樣兒了,不過我還是嬌羞低頭行禮:“歡喜閣阿九帶領姐妹們給將軍行禮了。小女子萬福。”他連忙伸出手,想要攙起我,說:“免禮,看座。”我避開他伸在半空的雙手,謝過他,和眾姐妹落座。他看著我微笑,倒也不以為意。他是風度翩翩的男子,禮數週到,殷勤體貼。即使貴為將軍,他的言行舉止間也絲毫看不出對待青樓女子與良家婦女有什麼區彆,僅這一點,便得到了在場全體風塵女子的好感和讚賞。他環顧整個閣間中的姹紫嫣紅與婀娜旖旎,說:“今日請各位姑娘來為宴會助興,是白某的榮幸。等會兒還請各位姐姐妹妹們替本將軍招待好各位貴賓,照顧得好的,本將軍重重有賞。”“將軍言重了,有幸得到將軍的慧眼垂青,春滿樓姐妹定不負將軍眾望,會讓賓主儘歡的。”春滿樓的紅牌慕容睿謙恭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