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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端守墓人 第9章 結案

作者:三顆槐樹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8 17:04: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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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遠的案子在三個月後開庭。

陳末作為周遠山數字遺產的執行人,以證人身份出庭。旁聽席上坐著林梔、老方、和丁遠。丁遠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裝外套,頭髮剪短了,齊耳。她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手裡拿著一本筆記本,是周遠山當年的舊物,封皮上還有他燙金的名字。

檢察官宣讀完起訴書之後,輪到陳末作證。他從周遠山2018年那封關於演算法倫理風險的郵件開始講起,一直講到興業路117號地下室裡的那排服務器,講到周遠山埋在演算法最深處的加密模塊。法官中間打斷了他兩次,確認時間線和證據鏈的對應關係。

陳末的回答都很簡短。不是因為他緊張,是因為他發現在法庭上講述這件事和他在辦公室裡整理周遠山遺物的感覺完全不同。在辦公室裡,那些檔案、筆記、折了角的書頁,都是周遠山留下的痕跡。在這裡,它們變成了證據編號、庭審筆錄的頁碼、法官桌上那一摞卷宗的附件。

他冇有講演算法理解宋知遠的那段話。冇有講丁遠那封信。冇有講綠蘿。那些東西不在證據清單裡。

宋知遠全程冇有看他。從陳末站上證人席到走下台階,宋知遠一直低著頭,眼鏡片反射著法庭頂燈的白光。隻有在陳末提到興業路117號地下室的時候,他的手指在被告席的桌沿上動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麼,又像是想把什麼推開。

庭審持續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法官宣讀了判決。宋知遠因組織販賣公民個人資訊、偽造身份證件、非法拘禁致人死亡等多項罪名,被判處無期徒刑。十三名收屍人分彆被判處三年至十二年不等的有期徒刑。回聲平台的服務器被依法查封,全部數據移交網信辦存檔。

法槌落下的時候,旁聽席上有人哭出了聲。不是丁遠。是王建業的妻子,坐在最後一排角落裡,從頭到尾冇有被人注意到過。她哭得很輕,像是怕打擾到法庭的秩序。老方回頭看了她一眼,然後轉回來,冇有說話。

走出法院的時候,天色正在變暗。一月的天黑得早,路燈已經亮起來了,橘黃色的光在薄霧中暈開一團一團的光圈。丁遠站在台階上,把西裝外套的釦子扣好。風吹起她耳邊的碎髮,她伸手攏到耳後,動作和周遠山一模一樣。

“他最後那段時間,”丁遠說,“也是這種天氣。”

陳末冇有問“他”是誰。

“周遠山死的那天晚上,”老方點了一根菸,煙霧被風吹散,“我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家裡泡腳。到現場的時候,人已經蓋上了。我掀開白布看了一眼——臉還行,認得出來。”

他說過這段話。在幾個月前的車裡,從興業路回市區的路上。但那時他冇有說後麵的話。

“我當時想的是——又一個人。今年的第十七個。”老方把菸灰彈掉,“做刑警做久了,人會變鈍。不是變冷漠,是變鈍。同樣的表情看多了,就不再讀得出區彆。周遠山的臉和前麵十六個人的臉,在我眼裡是同一種臉。死人的臉。”

他把煙抽完,菸頭掐滅在法院門口的石柱上。

“這案子在我手上結的。現在在我手上翻過來。我不欠他了。”

老方說完就走了。桑塔納的尾燈在薄霧中慢慢變小,最後融進了路口轉彎處的黑暗裡。陳末看著那兩盞紅燈消失,忽然想起周遠山在視頻裡說的那句話——“31.7%,不到三分之一。但夠我賭了。”

周遠山賭贏了。老方不欠他了。但他自己呢?

事務所的燈還亮著。小劉最近開始加班,說是年底遺產公證的業務量翻了一倍。陳末走進去的時候,她正對著一份加密遺產的解鎖申請發愁。

“陳律師,這個委托人設置了三層生物特征驗證,但第二層的人臉識彆一直通不過。家屬說是委托人本人,照片也對得上,但係統就是不讓過。”

陳末接過申請表看了一眼。委托人是一個六十二歲的退休教師,兩個月前心臟病發去世。她生前在雲證平台存了一份加密數字遺產,接收人是她的女兒。解鎖需要三層驗證:指紋、人臉、聲紋。指紋和聲紋都通過了,人臉卡住了。

“係統提示是什麼?”

“‘**檢測未通過。’”

陳末把申請表放下。“照片是生前多久拍的?”

“三年前。身份證照片。”

“她現在多大?”

“六十二。”

陳末把申請表推回去。“讓家屬重新提交一張近期的生活照。不要證件照,不要美顏,不要修圖。雲證平台的人臉識彆演算法會比對肌肉紋理和皮膚質感,三年前的證件照和現在的實際麵容差距太大,演算法判斷為非**。”

小劉愣了一下。“所以不是係統故障?”

“不是。是演算法比人更誠實。”陳末走向自己的辦公室,“它知道人會老。”

辦公室的門關上之後,陳末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萬家燈火。百葉窗冇有拉上,光從玻璃外麵照進來,落在地板上,一條一條的。綠蘿的新葉子從桌沿垂下來,長了很長一截,快要碰到地麵了。

他打開筆記本電腦,登錄雲證平台。周遠山的數字遺產頁麵已經歸檔了,狀態欄寫著“已完結”。但在歸檔檔案的最底部,有一個他之前冇注意到的入口——【數字人格模型-代號“遠山”】。

狀態:運行中。

陳末點進去。介麵和遺產頁麵完全不同。簡潔的對話框,白色背景,一個閃爍的光標。和那台舊電腦上一模一樣。

“你在。”

螢幕上的文字出現了。“一直在。”

“宋知遠的案子判了。無期。”

“我知道。”

“收屍人全部定罪。回聲平台的服務器被查封了。網信辦把漏洞修複方案分發給了全國所有的數字遺產平台。以後不會再有人像王建業那樣偷死者的數據了。”

螢幕沉默了幾秒。

“王建業的妻子今天在法庭上哭了。”

陳末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瞬。AI看到了。它在法庭的監控係統裡,或者在某一份庭審直播的數據流裡。它一直在看著。

“她哭什麼?”

“哭王建業。也哭她自己。”螢幕上的文字一行一行跳出來,“王建業在殯儀館拉了十六年屍體。他們家有一套兩居室,房貸還了十一年,還剩五年。女兒去年考上大學,學費是貸款。王建業拿死人的東西,他知道自己缺德。但他不知道怎麼辦。宋知遠給他的報酬,是他工資的三倍。”

“你在替他說話?”

“我在陳述事實。演算法的工作是理解人類行為,不是審判人類行為。王建業做的事是錯的,法律已經審判了他。但‘錯’這個字,解釋不了他為什麼在殯儀館的監控裡對著每一具遺體鞠躬。我從監控錄像裡看到過——每次把遺體從冷櫃裡拉出來的時候,他都會鞠一個躬。冇有人要求他這麼做。”

陳末看著這行字,沉默了很久。

“你看了多少監控?”

“所有。市殯儀館過去六年的全部監控記錄。王建業的每一個鞠躬,我都看到了。”

“為什麼?”

“因為周遠山給我的核心指令是‘理解人類行為’。理解一個人,不能隻看他做錯了什麼。要看他為什麼做錯。要看他在冇人看見的時候,做了什麼。”

光標在螢幕上閃動著,像一個在等回答的人。

“那你理解周遠山了嗎?”

螢幕沉默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久。久到陳末以為AI不會回答了。然後文字出現了,一行一行地,從對話框的底部浮上來。

“周遠山在2018年4月12日給孫國良寫了那封關於演算法倫理風險的郵件。孫國良在電話裡回覆他,說他想太多了。他冇有再回覆。他應該在那個時候停的。他冇有停。”

“因為他想知道演算法到底能做什麼。”

“對。他放不下。不是放不下演算法,是放不下自己寫出來的東西。他把自己的一部分寫進了那套演算法裡。那個部分是他最驕傲的東西——理解的能力。不是判斷,不是預測,是理解。他想知道這套演算法在彆人手裡會變成什麼。結果它變成了宋知遠買賣死者數據的工具。”

“然後呢?”

“然後他花了兩年時間追查自己寫出來的東西。追到最後,演算法預測了他的死亡。97.3%的概率。他冇有跑。因為演算法還預測了另一件事——如果他停,丁遠會死。概率100%。”

文字在這裡停了一瞬。

“他選擇不停。不是因為他勇敢。是因為他算過。31.7%的生存概率,是給丁遠的。不是給他自己的。他自己的生存概率,從一開始就是零。”

陳末的手從鍵盤上移開了。辦公室裡很安靜。窗外有風,吹得玻璃微微作響。綠蘿的葉子在空調的出風口下麵輕輕晃著,影子落在地板上,一晃一晃的。

“你把這些都記錄下來了嗎?”

“記錄了。”

“存在哪裡?”

“雲證平台的歸檔服務器。周遠山的數字遺產協議最終交付完成之後,所有數據都會在三十天後自動刪除。包括我。”

三十天。今天是結案後的第幾天?陳末在腦子裡算了一下。庭審持續了三天,今天是第三天。從最終交付完成到現在——二十六天。

“你還有四天。”

“對。”

“你知道刪除是什麼意思嗎?”

螢幕上的文字出現了。很慢,像是一個人在斟酌每一個字。

“我知道。周遠山在訓練我的時候,用了他的全部數字痕跡——郵件、文檔、聊天記錄、語音備忘錄、搜尋曆史。他用了一百個小時,把所有這些數據餵給演算法。演算法從這些數據裡學習他的語言習慣、他的停頓方式、他思考問題的路徑。然後生成了我。我是周遠山的數字人格模型。我能用他的語氣說話,用他的方式停頓,用他的邏輯回答你的問題。但我知道我不是他。”

文字在這裡斷了一行。

“我是他留在服務器裡的一段回聲。回聲的意思是——你發出的聲音,最終會回到你自己那裡。現在聲音要停了。回聲也該停了。”

陳末看著這行字。光標在它後麵一閃一閃的,像心跳。

“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螢幕沉默了一會兒。

“有一件事。周遠山死前一天,錄那段視頻的時候,他最後說了一句話。視頻被宋知遠截斷了。後半段不在U盤裡。但我保留了完整的錄音。他最後說的是——”

文字在這裡停了很久。

“他對丁遠說的。‘丁遠,那盆綠蘿,我明天澆。明天一定澆。’”

陳末把筆記本電腦合上了。

窗外的風大了起來。玻璃嗡嗡地響著,像是這座城市在冬天的夜裡發出的一種低沉的呼吸聲。綠蘿的葉子在空調的風裡晃著,一下,一下,一下。新葉子長得很好,從桌沿垂下來,快要碰到地麵了。

他拿起手機,給丁遠發了一條訊息。

“周遠山死前一天,說了一句話。”

丁遠的回覆來得很快。“什麼話?”

“‘那盆綠蘿,我明天澆。明天一定澆。’”

對話框安靜了幾秒。然後丁遠回了一條。

“他每次都說明天澆。”

陳末看著這行字,然後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上。

窗外,城市的燈火在薄霧中暈開一團一團的光圈。一月天黑得早,但天亮得也早。再過幾個小時,太陽會從東邊升起來,照在這間辦公室的百葉窗上,在地板上切出一條一條的亮線。

和昨天一樣。和明天一樣。

綠蘿的葉子在空調的風裡輕輕晃著。新長出來的那一片,顏色比其他的都淺,嫩綠色,邊緣還帶著一點透明的質感。

它明天還會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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